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那兩人雙目一瞥,也自瞧見了趙子原,雙方均為之發愣,那禿子擠了擠眼,高
聲道:“小子,咱們又逢上了。”

  趙子原滿腹疑念,想道:“這兩人分明走在我的前面,為什麼我耽擱了一段時
間,還會比他們先到,難不成他倆在路上曾經折到另一條岔路上去過?”

  只見兩人肩上依舊扛著那四口黑色木箱,趙子原隱隱有一種預感,那箱內的物
事必然十分古怪,但是那物事究竟是什麼,他亦無法捉摸推斷出來。

  那胖“海老”衝著黃衣老僧道:“大師行個方便,咱們趕路錯過宿頭,可否權
借貴寺落腳?”

  黃衣老僧沉吟不決,道:“這個……”“海老”加上一句道:“出家人以慈悲
為懷,難道大師連此等小事也不肯答應麼?”

  黃衣老僧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

  那禿於脾氣最躁,按捺不住道:“和尚你到底答不答應,只要你說個‘不’字
,咱哥兒拍拍手立刻就走,只是,嘿嘿,往後這座廣靈寺只怕就不安不寧了……!


  黃衣老僧長眉一軒,道:“施主是在恫嚇老衲麼?”

  禿子沉哼不語,“海老”連忙朝他打了個眼色,道:“老禿出言無狀,還望大
師包涵。”

  黃衣老僧想了想,道:“好罷,老衲將盡可能予施主以方便,且請稍候。”

  言訖,一擊掌,不一刻自內殿緩緩步出一個小沙彌。

  黃衣老僧道:“戒塵,你領這位趙施主到偏殿內房安頓去——”

  趙子原期艾道:“但是小可此來並非……”

  黃衣老僧擺手打斷道:“老衲完全知曉,那顧遷武顧施主在內房候汝已久。”

  趙子原“嗯”了一聲,無暇考慮到顧遷武與眼前這黃衣老僧有什麼因緣關係?
他為何又約自己到廣靈寺來會面?小沙彌伸手虛引道:“這邊請——”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著小沙彌之後,走過大殿,隱約聽見那禿子在後
邊怒聲道:“和尚你把那小子安頓妥了,留下咱們呢?”

  黃衣老僧道:“施主稍安毋躁,老衲……”

  下面的話,這時已聽不分明了。

  小沙彌引著趙子原穿越廊道,前面便是一座院落,右邊座落著五幢禪室,小沙
彌一逞走到最後一間仁足,道:“顧施主就在這房裡,貴客請進。”

  趙子原頷首道謝,小沙彌轉身離去。房裡傳出一道熟稔的語聲:“趙兄,是你
來了麼?”

  趙於原推門進去,觸目瞧見顧遷武坐在靠牆一張檀木椅上,手上捧著一卷書正
在展讀,他神色悠然地朗吟著:“白楊早落,寒草前衰。凌凌霜氣,籟籟風威。孤
蓬自振,驚沙自飛。灌莽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吟到此地,倏地一抬頭道:“趙兄你瞧這句如何?‘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
相依。’寥寥幾字便將塞野蒼茫、大漠無垠的蕭瑟景像勾繪出來,適令人有如置身
胡風邊月之中,發孤旅落寞之情……”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鮑照蕪城賦固是千古絕文,便是兄台對文中之情領悟
深刻,吟頌一如身歷其境,弟甚傾之。”

  顧遷武聽他一語道出賦文之名,顯見學識見聞之廣,不禁也暗暗折服,當下連
忙謙遜一番。趙子原道:“顧兄,關於你的毒傷……”顧遷武笑道:“有勞趙兄關
懷了,那水泊綠屋的殘肢人不是曾說小弟身中馬蘭之毒的金針,只有四十八個時辰
好活麼?哈哈,也許是我大限未至,閻王老爺可還沒預備將小弟這條命取走——”

  趙子原詫然道:“怎麼?殘肢人恐嚇之言是虛?”顧遷武搖頭道:“不瞞兄台
,小弟體內的毒素已經解去。”

  趙子原詫訝更甚,道:“但馬蘭之毒,不是只有殘肢人才有解藥可解嗎?”

  顧遷武道:“這倒不見得,小弟在太昭堡裡就碰到了一位高人,他第一眼瞧見
小弟臉上隱隱泛出紫黑顏色,就推斷我是中了馬蘭之毒,遂讓我服下了兩顆像蓮子
一樣的藥丸,呵,那丸藥可叫神效得緊,服後一連出了三次熱汗,體內所有的毒素
登時化解了去,哈哈,小弟豈非命不該絕麼?”

  趙子原只聽得信疑參半,一瞧顧遷武滿臉誠摯,一本正經的說著,卻又不能不
予置信,道:“只不知顧兄在堡中遇見的高人是誰?”

  顧遷武道:“那人一身文士裝束,中旬年紀,卻不肯以姓名見示。”

  趙子原心頭一大震,脫口低呼道:“中年文士?……敢情就是他?……”

  他尋思一下,問道:“那中年文士年齡不高,卻口口聲聲以老前輩自居,說話
問動輒流露出老氣橫秋之狀,顧兄所碰到之人,其舉止言語是否與小弟所形容的相
同?”

  顧遷武奇道:“正是如此,趙兄莫非認識這位高人?”

  趙子原重重地點一點頭,道:“小弟在太昭堡裡也遇見了這個人,蒙他傳授一
套輕功身法,後來曾在無意中使出,被甄定遠指稱是靈武四爵中大乙爵的大乙迷蹤
步!”

  顧遷武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衲衲道:“奇事……奇事……”

  正自吶吶間,忽聞隔鄰房門吱地一響,似乎被人打了開來,耳裡傳進那黃衣老
僧蒼勁的聲音:“山野陋寺可沒有上房供來客居住,兩位施主只有在這個小房間裡
委屈一夜了。”

  那禿子暴躁的聲音道:“和尚你甭嗦了,去,去,夜半無事莫要來打擾咱們。


  黃衣老僧的聲音道:“要不要老衲幫忙,把這四口黑木箱提進房裡。”禿子急
促的聲音道:“不,不,和尚你不要隨便動手,咱們自己來——”

  黃衣老僧道:“如此,老衲告退了。”

  足步聲音亮起,還有搬動木箱的聲響交穿其間。

  趙子原默默忖道:“‘海老’與禿子住進隔鄰的房間去了,想不到住持和尚會
應允他倆在寺內落宿……”

  忖猶未罷,那黃衣老僧已從隔鄰繞到顧遷武這個房間來,顧、趙二人連忙起身
相迎。

  黃衣老僧稽首道:“請恕老衲打擾,小施主尚未就寢麼?”

  趙子原道:“大師有什麼事麼?”黃衣老僧正色低聲道:“老衲必須問明一句
:與你先後一道同來那一胖一禿的兩位施主,可是小施主的朋友?”

  趙子原猛搖其首遭:“在來路上小可與他們兩人朝過面,小可連他倆身份都不
清楚,哪裡談得上朋友。”

  黃衣老僧道:“依此說,小施主不知曉他們是誰了?”趙子原道:“正是,大
師緣何要追究這個?”

  黃衣老僧沉吟不答,雙目精光陡然暴射,長久注視在趙子原面上不放,仿若欲
瞧穿他心中所想似的。

  趙子原霍然一驚,心想從黃衣老僧目中所露神光而瞧,對方功力之高分明已到
了韜光養晦的地步,此等荒僻所在,何來如此身負絕代功力的高僧?

  黃衣老僧道:“小施主你走過來一些。”

  趙子原暗暗納悶,猜不出黃衣老僧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仍然依照對方吩
咐,舉步上前。

  他足步才停,那黃衣老僧驀然一揚大袖,勁風隨之發出,閃電也似地向趙子原
捲湧而去!

  趙子原驚呼道:“大師?你……你……”

  倏忽裡,袖風已然壓體,在強勁之中夾著一種兵刃刺膚的劇痛,趙子原大驚之
下,慌忙倒轉,身形繼之向左一閃。

  “颼”一響,勁風呼嘯自趙子原胸腹側部掃過,那一發一避真是間不容髮,趙
子原驚魂甫定,正要開口說話,黃衣僧忽地一步踏前,右掌暴伸,猛向趙子原脅時
五大穴道拿去。

  他身手之疾,直令人不敢置信,趙子原欲避不及,只覺時下一麻,被黃衣僧五
指牢牢扣住!

  趙子原又急又怒,道:“大師何爾以武相加?”

  黃衣僧沉聲道:“施主你到底是什麼來路?你姓謝是也不是?”

  趙子原又是一愣,方欲開口回話,旁立的顧遷武已搶著道:“晚輩這位朋友叫
趙子原,事先業已向你提過,一夢大師你怎麼啦?”

  黃衣老僧一夢側頭想了半天,猛然鬆開拿扣對方時脈的掌指,道:“老衲是太
性急莽撞了,還望施主寬恕。”

  說著也不顧趙子原有何反應,即行轉身離去。

  趙子原目送黃衣老僧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呆,良久始道:“這位大師是何許人?
揣摩情形他顯然對我有點誤會。”

  顧遷武道:“一夢是先父生前老友之一,前兩日我決定離開太昭堡,卻被甄堡
主屬下銀衣隊窮追不捨,只好暫時到一夢住持的廣靈寺來避一避風頭,適巧昨日在
逃亡途中與趙兄碰頭,遂約你到此地會面。”

  趙子原道:“難怪當時趙兄行色那樣匆遽,但趙兄既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何
以又決定離開那裡?”

  顧遷武欲言又止道:“此事說來話長,容俟日後再與趙兄細說。”

  趙子原忖道:“也許趙兄和我相同,亦有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強人之所難呢。
”遂一笑置之,將話題扯到旁的地方去。

  顧遷武無意一瞥趙子原臉容,發現他肌膚隱隱泛出紫黑之色,並有紅色斑點交
穿其間,駭訝之餘失聲道:“趙兄,你——你也中了馬蘭之毒?……”

  趙子原經他一言提醒,苦笑道:“小弟在堡裡被迫服下毒丸,往後只有永遠受
制於人了。”

  當下將近幾日來之經歷原原本本道出,想起自己一生一世將為人奴僕,任人驅
遣宰割,不覺意態消沉。

  顧遷武聽罷始未,晶瞳裡忽然露出異采,道:“放心,趙兄之毒並非無救,讓
你我也與那姓甄的和殘肢人斗一斗——”

  趙子原正自瞠目,顧遷武已伸手從袋中取出兩顆狀似蓮子的黑色藥丸,在昏黃
色燭光下閃閃生光,說道:“那日中年文士所贈的馬蘭毒解藥,我身邊還剩有兩顆
,想不到會派上用場,趙兄請將嘴張開。”

  趙子原雖然萬般不敢相信,只是聽他說得肯定,私心覺得未始沒有一線生機,
乃依言張口,顧遷武屈指一彈,兩粒黑九直射出去,趙子原下意識用口一拉,驟覺
唇間一陣清香。

  顧遷武急道:“嚥下,快些嚥下!”

  趙子原服了藥丸,果然覺得中氣流暢,片刻後復覺全身懊熱難當,大汗淋漓而
出。

  顧遷武道:“兄弟你出汗了?”

  趙子原揮汗如雨,道:“非但出了一身大汗,抑且灼熱得難以忍受,那解藥當
真有效麼?”

  顧遷武正容道:“等到汗水出盡,便是毒解之時,趙兄你無妨回到鎮上客棧去
,裝作毒素未解,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察……”

  話至中途,陡聞一聲淒厲的慘呼傳人耳膜,忙住口不語。

  慘呼過後,接著又傳來一陣“噓”“噓”怪響,像是獸類更有些像人類在極端
痛苦中掙扎,聲音淒厲已極,令人間聽之下,汗毛倒豎,凜然生寒!

  趙子原低呼道:“聲音從隔鄰房間傳出,咱們過去瞧瞧。”

  顧遷武輕輕地點了點頭,兩人躡足步出,那“噓”“噓”怪響仍然不絕於耳,
不時有淒厲的慘呼夾雜其間,帶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顧、趙二人神經不知不覺
已是緊張起來——趙子原率先晃身步到鄰房之前,哈腰自門隙窺望進去,觸目見到
室中擺著四口黑色大木箱!他無端覺得一股透骨涼心的寒意自背脊升起,迅速襲擊
全身,彷彿那木箱上黑烏烏的顏色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氣氛。

  趙子原下意識將視線從四口黑色大木箱收回,暗忖:“奇怪,我心頭始終惴惴
不安,難道那黑木箱中藏有什麼神秘驚人的物事麼……”

  顧遷武壓低嗓子道:“那四口黑木箱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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