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第二十章 禍從天降】

  林景邁目光呆滯,喃喃道:“完了?……二弟年紀輕輕,是咱們這一輩中最具
天賦的劍手,將來光大崆峒一門就完全寄望在他身上,想不到就這樣完了……回去
後我如何對掌門師父交待?……”

  梅尚林俯首道:“小弟一時好奇,拉大哥二哥藏身入林,偷窺篷車內那神秘女
子,不想竟惹來一場橫禍。”林景邁道:“三弟你也甭自責了,瞧瞧二弟到底有救
沒救才是正經。”

  梅尚林點點頭,哈腰下去伸手欲摸探鐘壁胸口,突聞一道冷冷的聲音亮起:“
死人摸不得!”

  梅尚林翟然一驚,下意識縮手回來,回身循聲望去,只見身後尋丈處不知何時
立著一人——那人裝束甚是奇特,身上自首至足都被白袍裹住,連頭上也用一張白
中兜著,僅剩得一對冷電般的眸子露在外頭,在陽光照映之下,就像冰雪霜花一樣
地晶瑩雪白!

  林、梅二人齊地一凜,暗道此人欺身來到近處,居然點息全無,雖說自己在哀
痛欲絕中,亦不可能懵然毫不知覺,來者輕功真是不可想像了。

  梅尚林脫口道:“你,你是——”

  白袍人低聲道:“老夫司馬道元。”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望一眼,膛目不能作聲,半晌他倆才稍稍恢復過意識,
林景邁吶道:“林某風聞江湖傳言……”白袍人輕咳一聲,接口道:“傳言老夫早
於二十年前,舉家被職業劍手謝金印殺害於翠湖畫舫上是吧!但老夫目下不就好生
生立在這裡麼?”

  語聲微頓,覆道:“傳言往往有虛,並非盡可輕信,此即一端。”

  梅尚林期期艾艾道:“足下白中罩頭,咱們怎知足下就是司馬道無?”

  白袍人“司馬道元”默然,猛地一抖手“嗆郎”一聲脆響,腰間劍子已到了他
的手中。他臨風一抖劍身,立見光湧霞生,彷彿有千百支利劍同時破空刺出,然後
又是一道虎虎的低沉聲音從劍圈裡發了出來,嚴然有若大雨欲來,又嗚嗚一如風雷
之將臨……林景邁沖口呼道:“風起雲湧?司馬劍門的起手式!”

  才說了這麼一句,倏覺一陣潛力從“司馬道元”手持的劍上逼至,雖在丈許之
外,依;日感到呼吸受阻,立足不穩。

  “司馬道元”迅即收劍入匣,道:“這一出劍,總比老夫說上千句百句猶要有
用多了。”

  梅尚林道:“就算足下真是司馬道元罷,緣何適才卻要出聲阻止梅某手觸敝二
師兄?”

  “司馬道元”沉聲道:“死者全身是毒,你一摸觸不打緊,老失只怕崆峒三劍
自此又會少掉了一個!”

  梅尚林渾身一顫,視線落到橫陳地上的鐘壁屍身,但見他臉色發青,肌膚泛成
紫黑之色,果是身中劇毒的徵候!

  林景邁惑聲道:“足下怎知在下二弟是中毒而亡?”

  “司馬道元”道:“令二弟不是手觸過篷車中那女子遺留下來的絹帕麼?就是
那條絹帕……”

  言猶未訖,梅尚林已自急急截口道:“對了,毛病必然出在那條絹帕上面,現
在它又到哪裡去了?”

  林景邁道:“為兄方纔未曾加以留意,許或被風吹走了。”

  “司馬道元”道:“羅帕在老夫這裡!”

  他緩緩將左手攤開,手心上赫然橫置著一方白色絹帕。

  梅尚林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你說在下二師兄是因為摸過絹帕,絹帕上劇
毒侵入肌膚而死,然而足下將絹帕握在手中卻安好無事,該要如何解釋?”

  “司馬道元”道:“你沒見到老夫手上帶著薄皮手套麼?哼,當真愚不可及。


  梅尚林凝目一望,果見“司馬道元”雙手均已套著肉黃色薄皮手套,因色澤與
肌膚相仿,非留心觀看不能察覺。

  “司馬道元”依著手帕上繡字念道:“十月霜花滿路飛,披香絹帕贈死者……
嘿,她早就預料到拾起這條絹帕的人必死無疑了。”

  林景邁愕道:“足下口中所提到的她,便是坐在篷車裡的神秘女子?”

  “司馬道元”沒好氣地道:“不是她還有誰?”

  林景邁道:“那麼刻前所發生的一切經過,足下都瞧見了?”

  “司馬道元”頷首道:“水泊綠屋主兒從篷車內露面時,立刻察覺出爾等躲在
暗處偷窺,逐故意留下染有劇毒的手帕,欲一舉毒斃你們三人……”

  林景邁不道:“在下師兄弟與其素無仇恨,何以她必欲置咱們三人於死地而後
己?”

  “司馬道元”道:“你們都窺見了那女子的面孔,在她的心目中,那簡直是死
有余辜了。”

  霎時,林景邁及梅尚林額上冷汗涔涔而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倆誰也不敢
相信為了這點小事,就吃人以毒計暗算,幾至性命莫保。

  “司馬道元”續道:“在她的算計之中,以為只要你們手觸到屍身,必然一個
接著一個倒地而亡,孰料會有老夫出來揭破她的毒討……”

  說到此地,突然路旁林中傳來一陣陰森的呼號:“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林、梅二人齊然一驚,喝道:“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

  那陰森的號聲如;比“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號聲中,密林勁風激盪,五條人影連袂射起,在半空各分左右平列散開,相繼
落在道中。

  諸人定睛一望,只見來人頭上俱都扎著一條綠中,襯著一身短打,個個長得尖
嘴縮腮,臉上露出森森煞氣。

  為首一名魁梧漢子衝著林景邁喊道:“人抬人,水抬船,崆峒三劍抬閻王!”

  林、梅二人見對方來勢威猛,不由自主露出驚惶之色,只有“司馬道元”仍然
不動聲色,甚至連瞧都不瞧他們一眼。

  林景邁勉強捺住一顆忐忑不安之心,朝五人一抱拳,道:“五位壯士請了。”

  那五名短打漢子冷冷一哼,卻沒有人還禮回話,頃忽,五人驀然又縱身分為左
二右三向旁躍開。

  那五人甫行躍開,林叢枝葉一分,一排三個綠衫人緩步走將出來,他們行在道
上,每一落足,地面便微微震動,那份內力之強,著實已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了——
此刻道上一總立有十餘人之伙,卻是烏雀無聲,連空氣俱已凝固了一般。

  梅尚林首先忍耐不住,道:“爾等此來。為的便是要取咱家師兄弟性命嗎?”

  前後掠出的八人閉緊嘴巴,悶聲不響,面上亦無表情,生似沒有聽見他的言語
,有頃,“司馬道元”開言道:“八位說話啊,不說話是不行的。”

  居中一名綠衣人雙眉一挑,斜脫著白衣人道:“閣下是崆峒派的人麼?”

  “司馬道元”道:“老夫像是崆峒派出來的麼?老夫還不知崆峒有什麼出名的
人物哩。”

  他口氣之大,使得那八名綠衣人一時間膛目結舌。一時林景邁與梅尚林也聽得
呆了。

  那居中綠衣人道:“那麼地上死者為何人?”

  林景邁心中恚怒,但他天性穩重,不欲多生是非,忍氣答道:“死者乃在下在
師弟。”

  那綠衣人皺一皺眉,道:“看來有人先咱們而下此煞手了,……”

  那綠衣人又端詳了屍身好一忽,始偏首朝右邊另一個剽悍綠衣漢子道:“看死
者模樣,像是中毒而亡,你有何高見?”

  那剽悍漢子道:“中毒就中毒吧,既已死去一人,省得咱們多費一番手腳。”

  言下,足步一勾將屍體踢起,緊接著揮出一掌,“膨”一響,掌心擊中鐘壁冰
冷的胸口,屍體飛出老遠落地。林、梅二人目睹對方凌辱死者,怒極大叫道:“你
敢——”

  才迸口叫出這兩個字,倏見那剽漢子慘叫一聲往前直衝,“咕咚”倒在道上!

  諸人立即湊過臉去,在日暉瀉照下,可以瞧得出他臉上籠罩著一層死氣,鼻息
全無,顯然業已氣絕斃命!

  漸漸那剽悍漢子肌膚泛起一點一點青黑之色,死狀與鐘壁毫無兩樣。

  梅尚林透了一口寒氣,道:“好厲害的毒素!”

  綠衣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自外表觀去,瞧不出他對同
伴的死有何反應變化。

  須臾,他仰起首來向林景邁道:“我們奉命到此取你等性命,還未動手就不明
不白先自折損一人,你一定在心底暗暗竊笑吧?”

  林景邁道:“林某哀戚二弟之亡都猶不及,哪有心緒顧到此等小節。”

  那綠衣人冷冷道:“令二弟身死,有你們兩個同門為他悲戚,不知你倆死了,
又有誰會來灑淚一哭?”

  口氣甚是冷漠無情,雖只淡淡一言兩語,卻馬上使得周遭氣氛變得緊張陰沉起
來——林景邁並非未見過世面之輩,哪會聽不出其中含意,他尋思一下,便知今日
之局絕難善了,當下道:“反正咱等己抱有必死之心,足下儘管動手罷,但在動手
之前,林某有一事相詢——”

  那綠衣人道:“你問,不過問完事情之後,縱然得釋心中疑團,也是死路一條
,這又有何分別?依我瞧,你還是不問也罷。”

  林景邁道:“問當然要問的,至於死路生路,林某只有順著老天爺的安排去走
——”

  他回答得如此磊落,一旁的“司馬道無”不覺暗讚了一聲。

  林景邁覆道:“足下可不可以明告,何以欲做此趕盡殺絕的冷酷行為?”

  那綠衣人略一沉吟,道:“適才你們崆峒師弟三人,曾瞧到篷車裡香川聖女的
面容話至中途,他身後一名魁梧漢子突然插嘴道:“時刻無多,咱們盡速將他倆解
決便了,何須多費唇舌解釋此事,在此窮泡磨菇?”此言一出,其餘五人登時蠢蠢
欲動,個個露出凌厲殺機,舉步朝林景邁及梅尚林環抄迫近。

  林景邁敞聲喝道:“且慢!”

  那魁梧漢子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

  林景邁道:“林某師兄弟不過素仰香川聖女風華絕代,是以才動了一瞻聖女風
采之念,而且武林中見過她容貌的大有人在,豈有……”

  魁梧漢子不耐打斷道:“廢話連篇!你可知咱們八人一路遠遠跟隨在香川聖女
所坐的篷車後頭,遇有瞧見聖女容貌之人,咱們繼後就將他送上西大極樂,這一路
下來,在咱們手底下獲得超生的,少說也有數十人之伙了!”

  語歇,復行邁步逼前,林景邁及梅尚林情知這一戰在所不免,遂相繼解下腰間
佩劍,凝神以待。

  那綠衣人右手有意無意當胸舉起,五指搭在左腕之上,掌勢移動間,隱隱罩住
梅尚林前胸、雙肋、喉頭十二處穴道。

  梅尚林駭然一呼,在他的經歷中從未有過一個照面就被敵人罩住穴道,何況自
己長劍猶未出手。雖說是自己一時疏忽大意致為敵所乘,但那綠衣人武功之詭異,
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雙目四轉,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空隙得以出劍反擊,
似乎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霎時他面色由灰而白,呆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林景
邁敢情瞧出他情狀有異,低聲問道:“三弟,你怎麼啦?”

  他去不知梅尚林已處於生死一線之間,只要那綠衣人動一動指頭,來不及應付
便得暴死當場。

  忽然那許久未曾開口的“司馬道元”一晃身,掠到對峙的雙方中間,面對著綠
衣人。

  “司馬道元”慢條斯理地道:“老夫曾聞江湖人言,香川聖女非特風華絕代,
抑且心地皎潔一如清風霧月,爾等卻緊隨在她後面辣手殺人,豈不有違慈悲本旨?


  那綠衣人斜睨了他一眼,道:“尊駕既非崆峒派人,便請快快避開,兔惹是非
。”

  “司馬道元”淡笑道:“老夫一生所惹的是非也大多了,自學劍伊始,便無法
擺脫武林中的是非恩怨,又哪裡在乎這場麻煩事兒。”

  綠衣人沉聲道:“如此道來,尊駕是要把這趟渾水攪得更渾了!”

  “司馬道元”默然半晌道:“這樣吧,你先回答老夫一問,如果能令老夫滿意
,我就撒手不管,你認為如何?”

  綠衣人身側的魁梧大漢怒叫道:“你是什麼東西?咱們得看著你的臉色行事麼
?……”

  話未說完,視線無意觸到“司馬道元”那宛似鷹隼般的凌厲目光,突地無端打
了個寒噤,再也說不下去。

  那綠衣人眼珠一轉,道:“也好,咱家答應你了。”

  此言顯得十分低聲下氣,他左右六個同伴立刻露出訝然之容,猜不出綠衣人緣
何示弱於對方以至於斯?

  “司馬道元”一字一語道:“你等八人可是水泊綠屋所派遣出來的爪牙?”

  那“爪牙”稱呼甚不中聽,但他所強調的乃是句中的“水泊綠屋”四字,所以
尚不致導致強烈的反應。

  綠衣人神色一變,旋即恢復正常,道:“此話問得可笑之極,咱們與水泊綠屋
連半天雲也沾不到一點邊,尊駕憑什麼捕風捉影,硬指………‘司馬道元”打斷道
:“然則你也知道水泊綠屋這個地方了?”

  他言詞犀利,使人連琢磨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綠衣人頓時露出凜惕之意,愣了
一愣始道:“我說過我知道麼?”

  “司馬道元”冷冷道:“你支吾其詞,答覆得並不好,看來這樁事老夫不能袖
手不管了。”

  綠衣人道:“你待如何管法?”“司馬道元”道:“簡單得很,只要有老夫在
,崆峒二劍便不許讓爾等隨便給宰了!”

  綠衣人勃然怒道:“你若嫌命長,就試著管一管看吧!”

  “司馬道元”但笑不語,似乎未將綠衣人恫嚇之詞放在心上。

  林景邁輕咳一聲道:“足下盛意可感,今日之事林某師兄弟二人已足夠打理,
想不致於如足下所說,讓人隨便就給宰了,足下請自走……”

  “司馬道無”擺擺手,阻止林景邁續說下去。

  他轉朝綠衣人道:“方纔老夫冷眼旁觀,見你一舉手之間,立刻施用‘九轉拂
穴’手法,遙罩敵手大穴,迫使對方不及還手,功力之高足可擠人一等高手之林而
毫無遜色,像你這等人物尚且為人所用,老夫很為你可惜。”

  綠衣人一哂道:“你若寒了老子,那就夾著尾巴……”

  下面“滾蛋”二字猶未出口,陡然眼前一亮,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司馬
道元”劍子已自出匣——綠衣人道:“準備動劍了麼?”

  “司馬道元”手指輕輕撫弄著劍身,道:“老夫封劍二十年,豈能在一些魍魎
蠢身上破誓了。”

  綠衣人道:“但是你分明已亮出劍子,猶說封劍……”

  “司馬道元”截口道:“所謂封劍,便是誓言能能劍子殺人的意思,老夫雖然
亮出長劍,並沒有打算在劍身塗上你們七人的鮮血。”

  綠衣人一怔,旋會意道:“然則你憑一支劍子,就想將咱們嚇走?”

  “司馬道元”冷冷道:“你以為老夫辦不到麼?”

  綠衣人突地仰天暴笑起來,回首向其餘六人道:“你們都聽到了沒有?這位大
劍客不敢真槍實刀動手,僅憑一支劍子擺在手上做做幌子,便想將咱們唬走?哈哈
;天下可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

  他笑產前俯後仰,險些連眼淚鼻涕都笑了出來。

  那魁梧漢子嗤之以鼻,道:“如果咱們一遇上敵人亮出長劍,就嚇得拍馬走路
,那咱哥兒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另一名大漢道:“這人也許是發狂病了,說不定還是個失心瘋子。”

  一旁的崆峒門人林景邁和梅尚林也覺“司馬道元”吹噓得太過了,心想他或許
一時情急,才會說出那等荒誕不經之言。

  “司馬道無”冷冷一哼,哼聲裡隱隱露出無比森冷的味道,霎時道上眾人的視
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時日正中天。

  “司馬道無”手指拂弄著劍柄上的穗絲,緩緩推出長劍——他長劍推出之勢極
為徐緩,絕無任何出奇之處,猛聞“嗚”地一聲怪響揚起,劍嘯之聲呼呼不絕,寒
光霍霍繞體而生。

  對面七人陡然同時感到一股凌厲無比的“殺氣”自對方劍身上透出,迅即陳逼
而至——那股奇異的“殺氣”來得突兀無比,綠衣人與同伴雖則立在十步之外,卻
都隱隱感到有如面對死神,隨時對方都可出劍,輕而易舉擊斃自己!

  此刻那七人包括綠衣人在內,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自己已
完全喪失抵抗能力,只有聽人予宰予割——推究起來,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似乎就
因那難以言喻的“殺氣”而生!

  旁立的林景邁不知不覺已是冷汗遍體而流,暗忖:“這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一出
劍,就帶著如此逼人的‘殺氣’,使敵手在劍身所透出的‘殺氣’下鬥志喪失無遺
,據我所知,天下使劍者能達到此等地步的只有少數二三人而已,難道他是……”

  忖思至此,他再也不敢往下追想下去。

  七人陡然之間面目失色,豆大的汗誅不住自兩頰滾落。良久,綠衣人才猛然驚
醒,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你——爾是夫蹤已達二十年的職業劍手……謝……金
……印……”

  剎時一眾高手有若被一把巨錘狠狠地敲了一記,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
聞了。

  諸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連崆峒二劍亦不例外,他們心底禁不住在咀嚼著
那帶點傳奇性質、而又令人心寒恐怖的名字。

  梅尚林心中喃喃道:“謝金印……職業劍手謝金印竟然又神秘地出現了,難道
武林中又要成為一片腥風血雨麼?……”

  只聽“司馬道元”淡淡一笑,道:“朋友你瞧走眼了。”

  此言不啻否認他是綠衣人口中所稱的謝金印,不知如何,林景邁與梅尚林一聽
他否認之語,內心反而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綠衣人一語不發,面色出奇的凝重,終於他一揮臂,借同其餘六人轉身如飛走
遠了!

  待得七人身形沓然不見,林景邁方始長長透出一口大氣,他徐徐迴轉身子,突
然,又發現了一樁怪事——只見在他身後那還有“司馬道元”的影子在?那“司馬
道元”竟在顧盼之間,在他們眼下消失了!

  崆峒二劍相顧駭然,過了半晌林景邁才囁囁道:“三弟,你瞧見那‘司馬道元
’走沒有?”

  梅尚林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世上竟有這等輕功……世上竟有這
等劍手?……”

  林景邁餘悸猶存,道:“那人果然僅憑一劍在手,立將不可一世的七個大漢嚇
走,若非謝金印重出,又有誰能夠辦到?”

  梅尚林道:“但是他方纔不是否認過他是謝金印了?還有刻前他所使的司馬劍
門起手式——‘風起雲湧’,也是一絲不假的啊,總不會說,他又是‘謝金印’,
又是‘司馬道元’吧!……”林景邁苦笑道:“愚兄也愈想愈覺紊亂了,拿今晨咱
們所經歷之事而言,又有哪一件不是煞費人猜疑,那兩輛篷車的主人尤其是個謎!


  梅尚林道:“兩輛篷車裡所坐的神秘女人,咱們都看見了,其中一輛的女主人
必是香川聖女,另一輛所坐的那個臉色蒼白幽靈一般的女人……”

  林景邁急急打斷道:“別管那女人是誰了,可怪的是,二輛車上的女人似乎都
不願讓人瞧見她的面孔,咱們因就一時好奇看了一番,二師弟才會糊裡糊塗送去性
命,此外那八個陌生漢子也尾隨要來殺害你我兩人,有虧那‘司馬道元’解圍。”

  梅尚林道:“那自稱‘司馬道元’者,若真是職業劍手謝金印,我寧死在八個
陌生漢子手下,也不願與他相對而立,尤其他推劍時所透出的尖銳‘殺氣’,令我
感到較之死亡猶要難過……”

  言猶未歇,突見道旁灰影一閃,走出一個年約五旬的玄緞老人來!

  崆峒二劍齊地一怔,那玄緞老人踏著沉重的步子朝道上行將過來,他一壁走著
,一壁自言自語道:“謝金印……嘿嘿,我可不信世上有借屍還魂之人!”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視一眼,那梅尚林衝著率緞老人一揖,道:“這位老先
生……”玄緞老人寒聲打斷道:“爾等二人小心聽著,將來你倆返回師門,或在武
林中走動,無論是誰問起你們老二死因,絕對不准透露出今日之所見所聞,記住了
麼?”

  他一劈面,便向崆峒二劍道出一連串命令字句,林、梅兩人登時為之大大一愣
,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有頃,梅尚林吶道:“老先生你說什麼不准……”

  玄緞老人不耐道:“不准你們透露出一言半句今日所經歷之事,莫非要老夫叮
囑第二次不成?”

  他說得斬釘截鐵,若以梅尚林往昔性子早就拉下臉來,先幹上一場再談,但在
今番連遇怪事之後,他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輕舉妄動。

  林景邁道:“老先生的意思,敢是要林某編造一個敝二弟所以身死的謊言,去
蒙騙師門,甚或其他武林同道麼?”

  玄緞老人頷道:“正要你倆如此!”

  林景邁道:“敢問老先生要咱師兄弟這樣做,動機何在?”

  玄緞老人不應,梅尚林插口道:“老先生可是與今日發生之事有所關連麼?”
玄緞老人厲聲道:“胡說!爾後你若再信口開河,就會立刻嘗到惡果,老夫警告在
先,莫謂言之不預。”

  他聲音和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兇惡可怕,梅尚林私心惕然。

  林景邁深吸一口氣,道:“若然林某不答應呢?”

  玄緞老人仰面向天,微露冷笑道:“那麼老夫迫不得已,只好當場宰了你們倆
人!”

  林景邁一笑道:“今日聲言要宰掉咱師兄弟的人可多著哩,老先生算是第三批
了。”

  玄緞老人冷哼一聲,道:“你以為老夫沒這份能耐麼?”

  林景邁岔開話題,道:“請教老先生大名?”

  玄緞老人道:“老夫甄定遠。”

  林景邁露出訝然之容,期艾道:“近日江湖風傳,太昭堡繼趙飛星之後出了一
位新堡主,那便是你老先生?……”

  玄緞老人甄定遠陰笑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林景邁全身突然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默默對自己呼道:“老天!敢情咱家正
在走上霉氣乖運,否則今日所碰到的怎麼老是一些兇魔煞神?”當下垂頭喪氣道:
“既是甄堡主吩咐,區區二人當然除了應允之外,別無他途可尋。”

  甄定遠道:“你還算知機,曉得見風轉舵,不愧是崆峒三劍之首。回崆峒後,
你可代老夫向令掌教谷真人致意一聲,要他別忘了昔日應諾老夫之言。”

  林景邁道:“這個林某自當代為轉告。”

  甄定遠道:“老夫本當取你倆性命,但念在令掌教與老夫曾有過一段特殊淵源
,目下也不為己甚,老夫走了。”

  他往前行不數步,忽若有所思,又停步回過頭來。

  林景邁惑道:“甄堡主尚有何事見教?”

  甄定遠沉聲問道:“今晨你可曾見到一個穿著一襲淺紫色衣衫,騎著一匹花駒
的少女,路過此地?”

  梅尚林搶著答道:“有啊,數個時辰前,咱們才在前面木橋上和她錯身,後來
她偕同坐在篷車前頭一個少年一道走了。”

  甄定遠自語道:“一個少年?莫不成……是他?……”沉吟間,一縱身,往前
方道上疾掠而去。

劍 氣 嚴 霜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他一逕退到篷車旁側,低聲道:“屬下正打得興頭,不出十招便可將病丐擊斃
當場,二主人緣何要迫我放棄這個機會廣車內那女子冷冷一哼,道:“少閒話,我
自有主意。”

  接著高聲道:“江濤,你的病骨三十六杖不管用啦,繼續打下去,你縱然不死
,也得變成名符其實的病丐了。”

  病丐道:“既是如此,你何以下令手下半途退卻?”

  車內那女子道:“眼下我猶不想取爾等性命,我要你們捎個口訊回去——”

  千手神丐接嘴道:“帶個口訊給誰?”

  車內那女子沉下嗓音道:“飛斧神丐!”

  病丐和千手神丐怔一大怔,那女子續道:“你們就轉告貴幫的飛斧神丐,要他
下個月月梢到晉北三岔口

  赴約,否則我就親自到丐幫總舵去找他?”

  千手神丐怔道:“敢問敝四哥幾時與水泊綠屋結下樑子?”

  車內那女子道:“樑子倒談不上,只是他曾應殃神老丑之邀,到畢節麥十字槍
府院,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

  千手神丐脫口“啊”了一聲,道:“敝四哥之所以赴老丑之邀,乃是敝幫龍幫
主的命令,當日事了,四哥安然返回總舵後,曾向龍幫主報告始未經過,我生似聽
到他說後悔受了殃神老丑的利用,因為老丑本意並非欲剷除職業劍手……”

  車內女子道:“原來布袋幫主亦知曉此中內情,那麼我的名單上又多了一人。


  千手神丐訝道:“什麼名單?”

  篷車內那女子遲遲不答,那一直坐在輪椅上默然不語的殘肢人忽然開口道:“
你透露的口訊也夠多了,恐怕大主人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他此言乃是針對車內未曾露面的女子所發,旨在阻止她將有關名單秘密之事也
洩漏出來。

  病丐及千手神丐下意識轉目往殘人望去,見對方始終綣縮坐在輪椅之上,未曾
移動過,生似肢體有所不變,這一來不免對他多瞧了兩眼。

  篷車裡那女子道:“大主人不會滿意麼?那倒不見得。”

  言罷,轉對病丐和千手神丐道:“二位可聽清楚這個口訊了?臨走前你們得接
我一招,小心了!”

  趙子原見她要親自動手,只道她這下總露面了,卻不料等了許久,仍未見車上
有任何動靜。千手神丐奇道:“你,你要在車內發掌?”

  那女子冷冷道:“在車廂裡對付爾等足有餘裕了,倒下——”

  “下”字出口,玉手徐徐伸出,簾外面的人穩約可以瞧出,她那白皙的手掌正
平平在簾後,只見她五指一收一張,方圓數丈內驀然捲起一陣飆風,繞場迴轉。

  只一忽裡,那股飆風速度愈轉愈疾,範疇愈縮愈小,氣勢之勁,便如龍卷颶風
一般,並肩而立的兩名丐幫高手霍然為之變色。

  兩人同時開聲吐氣,叱詫出聲,四掌內力運至一十二成,猛可一削而出,只一
照面間,他倆已打出了生平絕學!

  但聽得“嗚”“嗚”怪風亮起,車內那簾子又連續張合了二次,一種不可思議
的壓力從飆風透出。場外觀戰之人,身上衣服都被那股奇異的飆風中掃飛起來,拂
拂有聲。說時遲,那時快,那嗚嗚尖嘯又亮又斂,緊接著風聲嗚聲全部消失,諸人
定睛以望,只見場中的丐幫高手只剩下了一個!

  病丐身軀搖搖欲墜,他的腳旁橫臥著人事不醒的千手神丐!

  篷車內那女子冷然道:“只有布袋幫主的小天星內力可以救得了千手神丐的一
命,江濤你快揹著他走吧,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病丐江濤強行撐住,不使自己倒下,其實他所受的內傷亦是不輕,幾乎連眼力
都有些模糊起來。

  他哈腰一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千手神丐,挺著元氣大傷的身軀,一言不發飛快的
走遠了。丐幫高手這一走,殘肢人立刻道:“咱們不可再磨菇了,速回綠屋去吧—
—”

  篷車內那女子只嗯了一聲,依舊是以她那特有的慵倦的音調發號施令,大風迅
速將殘肢人連椅推上馬車布篷裡,馬驥亦拾起地上馬鞭,縱身躍上篷車右首的御馬
位置。

  經過丐幫高手這一打岔,他反而又把先時趙子原潛上篷車,偷窺車內女子的事
給忽略過去了。

  而趙子原並沒有因此暗自慶幸,他心中暗暗盤算道:“當日到過畢節,聲言欲
為麥十字槍助拳的一於人,殃神老丑已首遭橫禍,往後將是飛斧神丐了,不知下一
個輪到誰?……”

  想到金翎麥十字槍,他忽然憶起數日前“飛騎斬殺”那一幕,無緣無故麥斫竟
要置他於死,他不禁被搞糊塗了。

  馬驥衝著趙子原大聲吼道:“小子你又失魂落魄站在那裡幹啥?坐到車頭我的
左邊來。”

  趙子原依言上車,馬驥長鞭一揮,兩馬揚蹄起步,馳出後院大門,不一會就消
失在滾滾煙塵中。

  這時,後院水井旁側的一棵大樹上,倏然黑影一閃,一名身著淺紫色貼身勁裝
的少女悄聲息地落到地上——那少女正是刻前被趙子原偶而發現的甄陵青,她躍落
地上後,一直恨恨地望著那輛灰篷馬車漸去漸遠,目光嗒然若有所失,她喃喃自語
道:“從太昭堡一路出來,好不容易發現他們落宿於此,若不繼續追躡下去,便枉
費我一番心血了,但若因此被爹爹得悉,跟著而來便是一頓重罰,罷了,目下那能
顧得了許多,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遂舉步繞到客棧前面的馬廄,牽出一匹黑白相間的良駒,上馬急急馳去,蹄聲
才起,一人一馬已出得數丈之外。

  馬行漸快,移時走到一條荒僻的山道一,那輛灰篷馬車在前面十丈之外依稀可
見。

  她策轡放緩馬步,與灰篷馬車終保持相當距離,避免篷車上之人發現,走了一
段路,天色漸漸亮起了。

  迎著上升的旭日,甄陵青馭馬前馳,遙見灰篷馬車在前方半里處剛剛駛過一座
木橋,橋面寬可容四騎通過。

  行近木橋的當兒,陡聞後邊蹄聲如雷,甄陵青忙不迭回首一瞧,塵頭中三騎並
轡奔至——雙方的速度一疾一緩,卻恰好一齊衝上木橋,值此情勢下,若兩方都不
肯相讓,則四匹馬在相擠之下,勢將翻跌出橋外,倏忽間,雙方不約而同勒馬剎住
奔馳之勢,四隻馬匹頓時響起一片騰蹄急嘶聲音。

  甄陵青嬌聲喝道;

  “什麼人如此急躁奔撞?”

  她秀目一瞥見三騎在木橋邊緣勒住,馬上三人俱是一身勁裝短打,六道視線齊
然瞪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心中有氣,低叱道:“喂,你們可是沒長眼睛了,大清早便自策馬在道
上橫衝直撞那三人被甄陵青叱責了一頓,卻不動怒,右首一名年齡較輕的青年如癡
如醉的凝視著甄陵青那姣好臉龐。

  其餘二人敢情察覺身旁的青年神情有異,彼此打了個眼色,中間一個長得較為
高大壯健的漢子朝甄陵青道:“對不住,咱們急於趕路,一時未瞧清橋頭有人,倒
教姑娘受驚了。”

  甄陵青聽對方已向自己道歉,再不好發作下去,只好在鼻孔中哼了一哼。

  那大漢轉對左側的青年道:“三弟,咱們再趕一程。”

  青年無奈,只有自甄陵青身上收回目光,三人繼續策馬而行。

  穿過木橋,甄陵青隱隱聽到青年的聲音道:“這是那家的閨女,長得如許標緻
,簡直比畫書上的美人還要俏三分嘛……”

  那大漢打斷道:“三弟你好歹省些事,甭油嘴滑舌行麼?”

  甄陵青心中怒道:“好個登徒子!”

  隨即伸手人袋掏出一把暗器,口上喝道“打”邊防,右手一抬,馬上一串晶光
向青年電射出去。

  三人乍聽低喝之聲,不暇返身細瞧,連忙縱馬橫躍開去,其身手之快,已是上
乘之選,無奈甄陵青所打出的暗器,分佈範疇甚廣,著實令人難以閃躲。

  但聞“嘶”“嘶”連響,數點晶光自青年脅下裂衣而過,差那麼一點便傷到皮
肉。

  那青年嚇出一身冷汗,旋即哈哈大笑道:“姑娘的暗器手法真真高明得緊,你
我前頭路上再見。”

  一摧馬如飛跑前,其餘二人亦隨後跟上。

  那居中大漢邊行邊埋怨道:“早就關照過你少惹是非,咱們崆峒乃名門……”

  突聽右道那滿臉于思的大漢脫口低呼道:“大哥,你瞧——瞧前邊道上……”

  居中大漢抬首一望,猶未說話,青年已搶著道:“道上就是一輛篷車行走,有
何值得大驚小怪的?”

  于思大漢道:“篷車?你就只知道這個麼?你仔細看一看車上那張灰色篷布—
—”

  青年結結巴巴道:“莫非……莫非是香川……”

  話未說完,居中大漢急急截口道:“二弟,三弟,快馬加鞭,咱們趕上去看個
究竟。”

  快蹄奔放絕塵,三騎奔騰飛馳而去,未幾,已趕上了灰篷馬車。

  于思大漢勒馬靠近篷車而行,朝車頭上趕車人略一抱拳,朗聲道:“足下請了
——”

  趕車人馬驥望也沒望對方三人一眼,溫吞吞地道:“車上有女眷,受不得驚動
,三位騎馬還是遠遠避開的好。”

  于思大漢呆了一呆,那青年含笑道:“說老實話,咱家師兄弟正是為了一瞻車
上女眷而來。”

  馬驥暴聲道:“這是那一門鳥話?”

  手中馬鞭一揮,似乎就要動手。

  坐在馬驥左側的趙子原,視線掃過青年,暗忖:“此人裝束看似名門大派,口
齒怎地如此輕薄?”

  青年仍自含笑道:“貴上風華絕代,江湖中人均以一瞻貴上風采為榮,咱們此
番甫目崆峒東來,不期在此相遇,焉能輕易失之交臂?”

  馬驥冷然一哼,道:“原來是崆峒派的,報上名來!”

  于思大漢見對方不過是一名趕車之人,雖已明知他們來自崆峒,言語舉動猶自
如此脾脫,可知絲毫未將他們放在眼裡,他濃眉一皺,就要以惡聲相反,居中大漢
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居中大漢道:“區區林景邁,這是咱家師弟鐘壁,梅尚林,煩請尊駕通報貴上
,就說……”

  馬驥不耐道:“你等口口聲聲貴上貴上的叫,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誰麼?”

  青年梅尚林道:“香川聖女雖然從去年才開始在江湖上行走,區區等卻不至於
孤陋寡聞到不知貴上大名,及貴上所坐的篷車所有特徵之地步。”

  馬驥瞠目,大吼道:“什麼聖女蕩女,簡直一派胡鬧,識相的快與我滾開!”

  空中的左掌一引,直往當先青年梅尚林心口搗去。

  他一掌去勢有如電射,掌風壓體欲裂,倉速中梅尚林出生相封,硬接了馬驥這
一掌。

  雙掌相擊如革擊石,發出“砰”地一響,梅尚林上身搖晃,胯下座騎馬步浮動
,險些被甩落下地。

  于思大漢鐘壁沉聲道:“貴上縱然不願讓人瞻視,也不應出手動粗。”

  馬驥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逞回首朝篷車稽首道:“這干人無故糾纏,顯然有
意冒犯主上,請授命屬下將其格殺!”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陰沉的語聲;

  “馬驥你愈來愈大膽了,不會婉詞打發他們走路麼?居然一言不合便以拳腳相
向,像你這樣成日惹禍,縱令二主人會饒你過去,老夫人也得好好懲治你一番了…
…”

  馬驥身軀微微一震,未敢吭聲。

  終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吧,馬驥可以把簾門掀開,崆峒高人
既是滿懷盎然興意而來,焉可讓人失望——”馬驥吶吶道:“但是……但是……”

  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怎麼?又不聽話了麼?”

  梅尚林臉上興奮之色畢露無遺,不住催促道;

  “貴上既已慨然應允,便煩請足下掀開簾布,好教咱們一瞻聖女風采,藉之了
償夙願。”

  馬驥怒目瞪他一眼,伸手握住篷布簾角,正要使勁掀起,這當口,陡聞一道嬌
脆的聲音道:“三位要瞻視聖女風采麼?請到後邊來!”

  諸人翟然一驚,筆直聲望去,但見後方丈許處,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灰色篷車
,趙子原仔細觀察那輛篷車,發覺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
扣著灰色蓬布,形狀竟與自己現在所乘的一輛毫無二致!

  崆峒林景邁等人登時都被驚駭得呆住了,手足無措地一會望望近前這輛篷車,
一會又望望後邊那輛篷車發愣!

  趙子原心裡忖道:“那輛篷出現得甚為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更可疑的是
兩輛車身構造本來頗為奇特,但竟會完全一模一樣,便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不可
能是個巧合吧?……”

  再次拿目細瞧,只見那輛篷車頭上坐的趕車人身著黑衫,手執馬鞭,面貌竟有
幾分酷似馬驥!

  那輛篷裡的嬌脆語聲又亮了起來:“三位踟躕什麼?要瞻視我家女主人就快點
兒過來,否則我們走了。”

  大景邁等三人只是一個勁兒愣愣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思大漢鐘壁壓低
嗓子說道:“咱們不如過去瞧瞧也好,反正於己無損……”

  林景邁點頭稱可,三人縱馬繞上。

  那趕車人沉聲道:“香川聖女就坐在內側,三位請低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
三位其中一若稍有不敬之表示,後果即不堪設想。”

  梅尚林道:“這個咱們省得,請掀簾罷——”

  趕車人輕輕將簾子掀起一角,三人齊然肅容垂下頭來,魚貫策馬緩緩經車頭行
過——三騎走過後,林景邁在馬上恭身一揖,道:“聖女中幗奇人,才貌雙絕,今
日區區等能一睹芳顏,實感榮幸之至,容此謝過。”

  當下三人拍馬前行,途經馬驥這輛車時,趙子原忽然感到一陣古怪的衝動自心
底直冒而起。他縱身下車,攔住梅尚林低聲問道:“敢問閣下可曾瞧見了什麼人沒
有?”

  青年梅尚林遲疑了一會,始道:“哦,你問這個……徑篷車時,不便抬頭直視
,以免被誤會為對聖子不敬,此外車中的光線又是黯淡得很,依稀我只能瞧見一張
清麗絕俗的面容,即連此點,自己也不能確定,印像可說是模糊恍惚已極。”言罷
,偕同林,鐘二人縱馬走遠了。

  趙子原問不出個所以然,私心未免有些失望,此刻那酷似馬驥趕車人揚起馬鞭
,篷車如脫弦之矢,超越而去。

  趙子原步回馬驥的座旁,馬驥寒聲道;

  “小子你和那姓梅的交頭接耳,敢有……”

  突聽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策馬!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馬驥雙手一拉僵轡,馬嘶車動,絕塵疾奔出去。

  兩輛篷車一前一後在道上飛馳,塵埃瀰漫半空,走了一個響時,前方那輛篷車
漸漸轉入左方另一條岔路。馬驥高聲道:“那車子轉入岔道去了。”

  殘肢人聲音道:“快追——”

  馬驥調轉馬頭,亦自轉入岔道,那道路蜿蜒向西,愈行俞是荒涼,約摸走了數
十丈遠,又分出數條岔路,馬驥稍事猶豫,始策馬西行,然而業已失去那輛篷車的
蹤影——馬驥廢然駐馬道:“大道多歧,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屬下追丟了。”

  篷車內那女子怒道:“沒有用的東西!”

  馬驥面上泛起愧作之色,悶聲無語。

  篷車內那女子忽然厲聲道;

  “馬驥,你竟敢行使詭計麼?”

  馬驥又驚又詫,道:“屬……屬下不明主上之意?……”

  車內那女子語聲嚴厲如故:“綠屋中有馬車凡五十餘輛,而這輛車身較長的灰
篷馬車,乃是新近才製成不久,此番出門你卻單單選中了這一輛駕御,巧得很,香
川聖女所坐的篷車正與這輛一模一樣,哼哼,你還不從實道出其中緣由麼?”

  馬驥期艾道:“不關……不關屬下之事,完全是……是大主人的意思……”

  車內那女子及殘肢時“噫”了一聲,道:“大主人的意思?”

  馬驥道:“即便馬車的型式與車上的灰色篷布,亦都是大主人親自設計,吩咐
工匠所造,他並且特別關照屬下載二主人出門時,必須駕御這一輛灰篷馬車……”

  那女子道:“萬老,你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殘肢人沉聲道:“若然馬驥沒有說謊,事情就頗有斟酌的餘地了,大主人行徑
古怪,用意固教人難以猜測,但他居然事先未向你講明,這倒奇了。”

  語氣一頓,覆道:“香川聖女出現江湖猶未及一載,卻已名傳遐,武林中人人
對其是既敬且畏,到底……”

  言猶未迄,陡聞馬驥脫口道:“三主人,後面十餘丈處好像有一人一騎在跟蹤
我們。”

  殘肢人淡淡道:“早知道了,那人是從大荔鎮客棧一路跟蹤來的,你索性停下
馬車,讓她自己靠上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想:“從大荔鎮一路跟蹤之人,難不成是曾在客棧驚鴻一
現的甄陵青甄姑娘……”

  回目遠眺,遠方道上黑點攢動,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不是甄陵青是誰?

  敢情甄陵青見前面篷車突然停下來,心知自己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硬著頭皮摧
馬上來。

  趙子原首先朝甄陵青打個招呼,道:“甄姑娘別來無恙?”

  甄陵青斜脫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卻未理會於他,趙子原討了一場沒趣,訕訕
呆坐一旁。

  甄陵青迂向馬驥道:“令主人可在車裡?”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呵呵的笑聲:“甄大小姐何必明知故問?你縱馬奔馳了老
遠的路,著實也夠辛苦了,要不要進篷車裡避避太陽?”

  甄陵青道:“謝了,不瞞前輩,小女子此來系有一事相商——”

  殘肢人道:“嘿嘿,甄大小姐馬不停蹄追蹤咱們,自然是有事的,你說吧。”

  甄陵青視線瞟過木坐的趙子原,欲言又止。

  殘肢人覆道:“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是為趙姓娃兒而來是也不是?”

  甄陵青踟躕一下道:“前輩明察,小女子此來乃受家父之命,要求前輩將趙子
原釋還……”

  趙子原心頭震一大震,暗道甄陵青怎地突如其來這一手?她爹爹向殘肢人要求
釋還自己的用意何在?如果殘肢人真的答應於她,則自己所費的一番心血欲隨殘肢
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努力豈非白費?

  一念及此,不覺暗暗希望殘肢人會拒絕這個要求。

  殘肢道:“不行,令尊不是業已將趙姓娃兒送與老夫為僕了,當日若非老夫代
其求情,那娃兒的鮮血早已塗上令尊的劍尖了。”

  甄陵青躡暖道:“據稱前輩在綠屋不乏奴僕可供差遣,緣何定要區區一個少年
?”

  殘肢人道:“姓趙的娃兒自有與眾不同之處,焉能與其他奴僕同日而語?”

  甄陵青道:“只是——只是趙子原眼下對家父的關係委實重大得緊,所以家父
才會出爾反爾,提出釋其回堡的要求。”

  殘肢人訝道:“關係重大?說來聽聽看。”

  甄陵青移馬向篷車近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趙子原因為坐在車頭,加之甄
陵青語音相當低沉模糊,故而連一字也未曾聽清。

  但聞殘肢人連聲低晤,未了,甄陵青直起身子,高聲道:“然則前輩可答應了
?”

  殘肢人並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慮應作何決定,忽聞車內那神秘女子道:“事
情果然非比尋常,依我瞧你就答應甄定遠這個請求算了。”

  趙子原心中發急,忙道:“小可既蒙老爺收為僕傭,自不願離老爺左右而他去
……”

  甄陵青氣得臉上發青,叱道:“小賊你少插嘴,要放要留,你自己作得了主麼
?”

  趙子原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雖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放棄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
探的機會,卻也不便再行多說。

  殘肢人終於下了決定:“也罷,老夫就將趙姓娃兒借與令尊一段時日,就以一
月定為限期吧,一月之後須得將娃兒還與老夫。”

  趙子原閉目暗道一聲“完了”,忍不住覆道:“小可乃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並
非物事,豈能任人在三言兩語中便行借來傳去……”

  殘肢人慢條斯理道:“甄大小姐說得非常之對,娃兒你並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
力量,換句話說,你的命運注定須由別人替你安排,是以你還是安份一些,閉嘴為
妙。”

  說到此地,篷布一動,中年僕人天風探出半個身子,他的手心上橫攤著三粒綠
色藥丸,逞自遞與甄陵青。

  天風道:“這三顆藥丸是馬蘭毒的解藥,老爺吩咐把它交給姑娘,每十天讓姓
趙的小子服用一粒,到了三十天期屆滿後,便送他到陝南師灘來,咱們將會有艘船
等在那裡,接姓趙的小子回到水泊綠屋。”

  趙子原聽到後面之言,內心又湧起了一線希望,心想現在立即就去水泊綠屋,
和一個月後去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時間上有先後而已,反正自己有的是時間,遂但
然向車內的殘肢人等告別,隨著甄陵青馬後徒步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了,天風才道:“甄丫頭若銜其父之命而來,何不在大荔鎮客棧
時就對老爺言明,偏要躲躲藏藏跟蹤咱們一段長路,直到行藏敗露方始現身,老爺
難道沒有想到此中可能有詐麼?……”

  殘肢人陰笑道:“嘿嘿,老夫怎麼會沒有想到,你知道趙姓娃兒體內的馬蘭之
毒業已解去了麼?”

  天風錯愕道:“怎地?那小子曾服下馬蘭毒系千真萬確之事……”

  殘肢人打斷道:“他確曾服下馬蘭毒丸,但不知如何又被他解去了,老夫只一
瞧他臉上的黑點褪去心底便已明白,可笑那娃兒猶以為老夫不知此事,我也正要他
產生這個錯覺。”

  語聲一頓,續道:“既然他已解去了體內的毒素,還甘心忍受折磨,欲隨同老
夫回水泊綠屋,足證其心懷叵測,老夫故意應允甄丫頭借去那娃兒一個月,然後再
利用一個月期間,好好在水泊綠屋佈置一番,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嘿嘿………天
風道:“老爺要佈置什麼?”

  殘肢人不答,良久始道:“女蝸,你認為如何?”

  顯然此言系對車內那神秘女子而說,只聽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做都做了,
你何用徵求我的意見?唉!篷車裡太悶暗了,我是多麼希望見到陽光啊?……”

  一隻像牙般潔白的玉臂徐徐自簾角伸將出來,篷簾無風自動,徐徐露出了一張
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臉龐!

  那張只有惡夢中才能泛現的幽靈似的面孔一出現,周遭竟似起了一陣令人栗驚
的寒冷,忽然一張白色手帕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那張篷簾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殘肢人的聲音:“馬驥,快馬兼程趕回綠屋去。”

  馬驥一揚手中長鞭,馬兒嘶騰一聲,篷車飛似地向西方馳去……”

  篷車去遠,道旁樹林中悉卒聲起,倏地連袂躍出了三人,赫然是那崆峒派的三
個師兄弟。

  青年梅尚林望著遠方滾滾的塵頭,道:“二師弟,你瞧清楚了?”

  鐘壁吸了一口氣,道:“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麼?我……我一生一世都不
會忘記的。”

  他視線掃過篷車方纔停處,見掉在塵埃上的那張白色絹帕,惑道:“這張絹帕
是車上掉下來的,她怎會如許疏忽大意?”

  鐘壁展視絹帕,低呼道:“瞧!手帕上還繡著有字呢……十月霜花滿路飛,披
香帕絹贈死者”

  話猶未了,五指陡然一鬆,手帕隨風飄去。

  霎時他兩額汗珠滾滾而落,口中氣吁淋淋,雙手不住在臉前撕抓,血肉狼藉,
胸衣寸寸而裂。

  林景邁鬚髮皆張,厲吼道:“二弟,你——”

  鐘壁口中發出一聲怪呼,往前直衝數步,撲面倒地。

  一陣風吹過,灰煙似的霜花漫空悉索飛揚,落地後溶成點點晶瑩水珠,將一條
荒涼的長路都給染白了。

  林景邁、梅尚林師兄弟二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嚇得愣住了,眼睜睜望著鐘壁離
奇暴斃,一時竟為之驚惶無措。

  林景邁目毗欲裂,向著倒在地上的鐘壁狂呼道:“二弟,二弟,你是怎麼啦?


  而鐘壁卻再也永遠不能回答這話了,此刻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暴突,口
角不住流著口沫,顯然已經氣絕。

  梅尚林黯然搖首道:“二師哥,他——他完了!……”

劍 氣 嚴 霜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他一逕退到篷車旁側,低聲道:“屬下正打得興頭,不出十招便可將病丐擊斃
當場,二主人緣何要迫我放棄這個機會廣車內那女子冷冷一哼,道:“少閒話,我
自有主意。”

  接著高聲道:“江濤,你的病骨三十六杖不管用啦,繼續打下去,你縱然不死
,也得變成名符其實的病丐了。”

  病丐道:“既是如此,你何以下令手下半途退卻?”

  車內那女子道:“眼下我猶不想取爾等性命,我要你們捎個口訊回去——”

  千手神丐接嘴道:“帶個口訊給誰?”

  車內那女子沉下嗓音道:“飛斧神丐!”

  病丐和千手神丐怔一大怔,那女子續道:“你們就轉告貴幫的飛斧神丐,要他
下個月月梢到晉北三岔口

  赴約,否則我就親自到丐幫總舵去找他?”

  千手神丐怔道:“敢問敝四哥幾時與水泊綠屋結下樑子?”

  車內那女子道:“樑子倒談不上,只是他曾應殃神老丑之邀,到畢節麥十字槍
府院,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

  千手神丐脫口“啊”了一聲,道:“敝四哥之所以赴老丑之邀,乃是敝幫龍幫
主的命令,當日事了,四哥安然返回總舵後,曾向龍幫主報告始未經過,我生似聽
到他說後悔受了殃神老丑的利用,因為老丑本意並非欲剷除職業劍手……”

  車內女子道:“原來布袋幫主亦知曉此中內情,那麼我的名單上又多了一人。


  千手神丐訝道:“什麼名單?”

  篷車內那女子遲遲不答,那一直坐在輪椅上默然不語的殘肢人忽然開口道:“
你透露的口訊也夠多了,恐怕大主人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他此言乃是針對車內未曾露面的女子所發,旨在阻止她將有關名單秘密之事也
洩漏出來。

  病丐及千手神丐下意識轉目往殘人望去,見對方始終綣縮坐在輪椅之上,未曾
移動過,生似肢體有所不變,這一來不免對他多瞧了兩眼。

  篷車裡那女子道:“大主人不會滿意麼?那倒不見得。”

  言罷,轉對病丐和千手神丐道:“二位可聽清楚這個口訊了?臨走前你們得接
我一招,小心了!”

  趙子原見她要親自動手,只道她這下總露面了,卻不料等了許久,仍未見車上
有任何動靜。千手神丐奇道:“你,你要在車內發掌?”

  那女子冷冷道:“在車廂裡對付爾等足有餘裕了,倒下——”

  “下”字出口,玉手徐徐伸出,簾外面的人穩約可以瞧出,她那白皙的手掌正
平平在簾後,只見她五指一收一張,方圓數丈內驀然捲起一陣飆風,繞場迴轉。

  只一忽裡,那股飆風速度愈轉愈疾,範疇愈縮愈小,氣勢之勁,便如龍卷颶風
一般,並肩而立的兩名丐幫高手霍然為之變色。

  兩人同時開聲吐氣,叱詫出聲,四掌內力運至一十二成,猛可一削而出,只一
照面間,他倆已打出了生平絕學!

  但聽得“嗚”“嗚”怪風亮起,車內那簾子又連續張合了二次,一種不可思議
的壓力從飆風透出。場外觀戰之人,身上衣服都被那股奇異的飆風中掃飛起來,拂
拂有聲。說時遲,那時快,那嗚嗚尖嘯又亮又斂,緊接著風聲嗚聲全部消失,諸人
定睛以望,只見場中的丐幫高手只剩下了一個!

  病丐身軀搖搖欲墜,他的腳旁橫臥著人事不醒的千手神丐!

  篷車內那女子冷然道:“只有布袋幫主的小天星內力可以救得了千手神丐的一
命,江濤你快揹著他走吧,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病丐江濤強行撐住,不使自己倒下,其實他所受的內傷亦是不輕,幾乎連眼力
都有些模糊起來。

  他哈腰一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千手神丐,挺著元氣大傷的身軀,一言不發飛快的
走遠了。丐幫高手這一走,殘肢人立刻道:“咱們不可再磨菇了,速回綠屋去吧—
—”

  篷車內那女子只嗯了一聲,依舊是以她那特有的慵倦的音調發號施令,大風迅
速將殘肢人連椅推上馬車布篷裡,馬驥亦拾起地上馬鞭,縱身躍上篷車右首的御馬
位置。

  經過丐幫高手這一打岔,他反而又把先時趙子原潛上篷車,偷窺車內女子的事
給忽略過去了。

  而趙子原並沒有因此暗自慶幸,他心中暗暗盤算道:“當日到過畢節,聲言欲
為麥十字槍助拳的一於人,殃神老丑已首遭橫禍,往後將是飛斧神丐了,不知下一
個輪到誰?……”

  想到金翎麥十字槍,他忽然憶起數日前“飛騎斬殺”那一幕,無緣無故麥斫竟
要置他於死,他不禁被搞糊塗了。

  馬驥衝著趙子原大聲吼道:“小子你又失魂落魄站在那裡幹啥?坐到車頭我的
左邊來。”

  趙子原依言上車,馬驥長鞭一揮,兩馬揚蹄起步,馳出後院大門,不一會就消
失在滾滾煙塵中。

  這時,後院水井旁側的一棵大樹上,倏然黑影一閃,一名身著淺紫色貼身勁裝
的少女悄聲息地落到地上——那少女正是刻前被趙子原偶而發現的甄陵青,她躍落
地上後,一直恨恨地望著那輛灰篷馬車漸去漸遠,目光嗒然若有所失,她喃喃自語
道:“從太昭堡一路出來,好不容易發現他們落宿於此,若不繼續追躡下去,便枉
費我一番心血了,但若因此被爹爹得悉,跟著而來便是一頓重罰,罷了,目下那能
顧得了許多,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遂舉步繞到客棧前面的馬廄,牽出一匹黑白相間的良駒,上馬急急馳去,蹄聲
才起,一人一馬已出得數丈之外。

  馬行漸快,移時走到一條荒僻的山道一,那輛灰篷馬車在前面十丈之外依稀可
見。

  她策轡放緩馬步,與灰篷馬車終保持相當距離,避免篷車上之人發現,走了一
段路,天色漸漸亮起了。

  迎著上升的旭日,甄陵青馭馬前馳,遙見灰篷馬車在前方半里處剛剛駛過一座
木橋,橋面寬可容四騎通過。

  行近木橋的當兒,陡聞後邊蹄聲如雷,甄陵青忙不迭回首一瞧,塵頭中三騎並
轡奔至——雙方的速度一疾一緩,卻恰好一齊衝上木橋,值此情勢下,若兩方都不
肯相讓,則四匹馬在相擠之下,勢將翻跌出橋外,倏忽間,雙方不約而同勒馬剎住
奔馳之勢,四隻馬匹頓時響起一片騰蹄急嘶聲音。

  甄陵青嬌聲喝道;

  “什麼人如此急躁奔撞?”

  她秀目一瞥見三騎在木橋邊緣勒住,馬上三人俱是一身勁裝短打,六道視線齊
然瞪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心中有氣,低叱道:“喂,你們可是沒長眼睛了,大清早便自策馬在道
上橫衝直撞那三人被甄陵青叱責了一頓,卻不動怒,右首一名年齡較輕的青年如癡
如醉的凝視著甄陵青那姣好臉龐。

  其餘二人敢情察覺身旁的青年神情有異,彼此打了個眼色,中間一個長得較為
高大壯健的漢子朝甄陵青道:“對不住,咱們急於趕路,一時未瞧清橋頭有人,倒
教姑娘受驚了。”

  甄陵青聽對方已向自己道歉,再不好發作下去,只好在鼻孔中哼了一哼。

  那大漢轉對左側的青年道:“三弟,咱們再趕一程。”

  青年無奈,只有自甄陵青身上收回目光,三人繼續策馬而行。

  穿過木橋,甄陵青隱隱聽到青年的聲音道:“這是那家的閨女,長得如許標緻
,簡直比畫書上的美人還要俏三分嘛……”

  那大漢打斷道:“三弟你好歹省些事,甭油嘴滑舌行麼?”

  甄陵青心中怒道:“好個登徒子!”

  隨即伸手人袋掏出一把暗器,口上喝道“打”邊防,右手一抬,馬上一串晶光
向青年電射出去。

  三人乍聽低喝之聲,不暇返身細瞧,連忙縱馬橫躍開去,其身手之快,已是上
乘之選,無奈甄陵青所打出的暗器,分佈範疇甚廣,著實令人難以閃躲。

  但聞“嘶”“嘶”連響,數點晶光自青年脅下裂衣而過,差那麼一點便傷到皮
肉。

  那青年嚇出一身冷汗,旋即哈哈大笑道:“姑娘的暗器手法真真高明得緊,你
我前頭路上再見。”

  一摧馬如飛跑前,其餘二人亦隨後跟上。

  那居中大漢邊行邊埋怨道:“早就關照過你少惹是非,咱們崆峒乃名門……”

  突聽右道那滿臉于思的大漢脫口低呼道:“大哥,你瞧——瞧前邊道上……”

  居中大漢抬首一望,猶未說話,青年已搶著道:“道上就是一輛篷車行走,有
何值得大驚小怪的?”

  于思大漢道:“篷車?你就只知道這個麼?你仔細看一看車上那張灰色篷布—
—”

  青年結結巴巴道:“莫非……莫非是香川……”

  話未說完,居中大漢急急截口道:“二弟,三弟,快馬加鞭,咱們趕上去看個
究竟。”

  快蹄奔放絕塵,三騎奔騰飛馳而去,未幾,已趕上了灰篷馬車。

  于思大漢勒馬靠近篷車而行,朝車頭上趕車人略一抱拳,朗聲道:“足下請了
——”

  趕車人馬驥望也沒望對方三人一眼,溫吞吞地道:“車上有女眷,受不得驚動
,三位騎馬還是遠遠避開的好。”

  于思大漢呆了一呆,那青年含笑道:“說老實話,咱家師兄弟正是為了一瞻車
上女眷而來。”

  馬驥暴聲道:“這是那一門鳥話?”

  手中馬鞭一揮,似乎就要動手。

  坐在馬驥左側的趙子原,視線掃過青年,暗忖:“此人裝束看似名門大派,口
齒怎地如此輕薄?”

  青年仍自含笑道:“貴上風華絕代,江湖中人均以一瞻貴上風采為榮,咱們此
番甫目崆峒東來,不期在此相遇,焉能輕易失之交臂?”

  馬驥冷然一哼,道:“原來是崆峒派的,報上名來!”

  于思大漢見對方不過是一名趕車之人,雖已明知他們來自崆峒,言語舉動猶自
如此脾脫,可知絲毫未將他們放在眼裡,他濃眉一皺,就要以惡聲相反,居中大漢
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居中大漢道:“區區林景邁,這是咱家師弟鐘壁,梅尚林,煩請尊駕通報貴上
,就說……”

  馬驥不耐道:“你等口口聲聲貴上貴上的叫,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誰麼?”

  青年梅尚林道:“香川聖女雖然從去年才開始在江湖上行走,區區等卻不至於
孤陋寡聞到不知貴上大名,及貴上所坐的篷車所有特徵之地步。”

  馬驥瞠目,大吼道:“什麼聖女蕩女,簡直一派胡鬧,識相的快與我滾開!”

  空中的左掌一引,直往當先青年梅尚林心口搗去。

  他一掌去勢有如電射,掌風壓體欲裂,倉速中梅尚林出生相封,硬接了馬驥這
一掌。

  雙掌相擊如革擊石,發出“砰”地一響,梅尚林上身搖晃,胯下座騎馬步浮動
,險些被甩落下地。

  于思大漢鐘壁沉聲道:“貴上縱然不願讓人瞻視,也不應出手動粗。”

  馬驥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逞回首朝篷車稽首道:“這干人無故糾纏,顯然有
意冒犯主上,請授命屬下將其格殺!”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陰沉的語聲;

  “馬驥你愈來愈大膽了,不會婉詞打發他們走路麼?居然一言不合便以拳腳相
向,像你這樣成日惹禍,縱令二主人會饒你過去,老夫人也得好好懲治你一番了…
…”

  馬驥身軀微微一震,未敢吭聲。

  終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吧,馬驥可以把簾門掀開,崆峒高人
既是滿懷盎然興意而來,焉可讓人失望——”馬驥吶吶道:“但是……但是……”

  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怎麼?又不聽話了麼?”

  梅尚林臉上興奮之色畢露無遺,不住催促道;

  “貴上既已慨然應允,便煩請足下掀開簾布,好教咱們一瞻聖女風采,藉之了
償夙願。”

  馬驥怒目瞪他一眼,伸手握住篷布簾角,正要使勁掀起,這當口,陡聞一道嬌
脆的聲音道:“三位要瞻視聖女風采麼?請到後邊來!”

  諸人翟然一驚,筆直聲望去,但見後方丈許處,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灰色篷車
,趙子原仔細觀察那輛篷車,發覺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
扣著灰色蓬布,形狀竟與自己現在所乘的一輛毫無二致!

  崆峒林景邁等人登時都被驚駭得呆住了,手足無措地一會望望近前這輛篷車,
一會又望望後邊那輛篷車發愣!

  趙子原心裡忖道:“那輛篷出現得甚為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更可疑的是
兩輛車身構造本來頗為奇特,但竟會完全一模一樣,便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不可
能是個巧合吧?……”

  再次拿目細瞧,只見那輛篷車頭上坐的趕車人身著黑衫,手執馬鞭,面貌竟有
幾分酷似馬驥!

  那輛篷裡的嬌脆語聲又亮了起來:“三位踟躕什麼?要瞻視我家女主人就快點
兒過來,否則我們走了。”

  大景邁等三人只是一個勁兒愣愣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思大漢鐘壁壓低
嗓子說道:“咱們不如過去瞧瞧也好,反正於己無損……”

  林景邁點頭稱可,三人縱馬繞上。

  那趕車人沉聲道:“香川聖女就坐在內側,三位請低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
三位其中一若稍有不敬之表示,後果即不堪設想。”

  梅尚林道:“這個咱們省得,請掀簾罷——”

  趕車人輕輕將簾子掀起一角,三人齊然肅容垂下頭來,魚貫策馬緩緩經車頭行
過——三騎走過後,林景邁在馬上恭身一揖,道:“聖女中幗奇人,才貌雙絕,今
日區區等能一睹芳顏,實感榮幸之至,容此謝過。”

  當下三人拍馬前行,途經馬驥這輛車時,趙子原忽然感到一陣古怪的衝動自心
底直冒而起。他縱身下車,攔住梅尚林低聲問道:“敢問閣下可曾瞧見了什麼人沒
有?”

  青年梅尚林遲疑了一會,始道:“哦,你問這個……徑篷車時,不便抬頭直視
,以免被誤會為對聖子不敬,此外車中的光線又是黯淡得很,依稀我只能瞧見一張
清麗絕俗的面容,即連此點,自己也不能確定,印像可說是模糊恍惚已極。”言罷
,偕同林,鐘二人縱馬走遠了。

  趙子原問不出個所以然,私心未免有些失望,此刻那酷似馬驥趕車人揚起馬鞭
,篷車如脫弦之矢,超越而去。

  趙子原步回馬驥的座旁,馬驥寒聲道;

  “小子你和那姓梅的交頭接耳,敢有……”

  突聽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策馬!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馬驥雙手一拉僵轡,馬嘶車動,絕塵疾奔出去。

  兩輛篷車一前一後在道上飛馳,塵埃瀰漫半空,走了一個響時,前方那輛篷車
漸漸轉入左方另一條岔路。馬驥高聲道:“那車子轉入岔道去了。”

  殘肢人聲音道:“快追——”

  馬驥調轉馬頭,亦自轉入岔道,那道路蜿蜒向西,愈行俞是荒涼,約摸走了數
十丈遠,又分出數條岔路,馬驥稍事猶豫,始策馬西行,然而業已失去那輛篷車的
蹤影——馬驥廢然駐馬道:“大道多歧,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屬下追丟了。”

  篷車內那女子怒道:“沒有用的東西!”

  馬驥面上泛起愧作之色,悶聲無語。

  篷車內那女子忽然厲聲道;

  “馬驥,你竟敢行使詭計麼?”

  馬驥又驚又詫,道:“屬……屬下不明主上之意?……”

  車內那女子語聲嚴厲如故:“綠屋中有馬車凡五十餘輛,而這輛車身較長的灰
篷馬車,乃是新近才製成不久,此番出門你卻單單選中了這一輛駕御,巧得很,香
川聖女所坐的篷車正與這輛一模一樣,哼哼,你還不從實道出其中緣由麼?”

  馬驥期艾道:“不關……不關屬下之事,完全是……是大主人的意思……”

  車內那女子及殘肢時“噫”了一聲,道:“大主人的意思?”

  馬驥道:“即便馬車的型式與車上的灰色篷布,亦都是大主人親自設計,吩咐
工匠所造,他並且特別關照屬下載二主人出門時,必須駕御這一輛灰篷馬車……”

  那女子道:“萬老,你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殘肢人沉聲道:“若然馬驥沒有說謊,事情就頗有斟酌的餘地了,大主人行徑
古怪,用意固教人難以猜測,但他居然事先未向你講明,這倒奇了。”

  語氣一頓,覆道:“香川聖女出現江湖猶未及一載,卻已名傳遐,武林中人人
對其是既敬且畏,到底……”

  言猶未迄,陡聞馬驥脫口道:“三主人,後面十餘丈處好像有一人一騎在跟蹤
我們。”

  殘肢人淡淡道:“早知道了,那人是從大荔鎮客棧一路跟蹤來的,你索性停下
馬車,讓她自己靠上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想:“從大荔鎮一路跟蹤之人,難不成是曾在客棧驚鴻一
現的甄陵青甄姑娘……”

  回目遠眺,遠方道上黑點攢動,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不是甄陵青是誰?

  敢情甄陵青見前面篷車突然停下來,心知自己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硬著頭皮摧
馬上來。

  趙子原首先朝甄陵青打個招呼,道:“甄姑娘別來無恙?”

  甄陵青斜脫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卻未理會於他,趙子原討了一場沒趣,訕訕
呆坐一旁。

  甄陵青迂向馬驥道:“令主人可在車裡?”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呵呵的笑聲:“甄大小姐何必明知故問?你縱馬奔馳了老
遠的路,著實也夠辛苦了,要不要進篷車裡避避太陽?”

  甄陵青道:“謝了,不瞞前輩,小女子此來系有一事相商——”

  殘肢人道:“嘿嘿,甄大小姐馬不停蹄追蹤咱們,自然是有事的,你說吧。”

  甄陵青視線瞟過木坐的趙子原,欲言又止。

  殘肢人覆道:“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是為趙姓娃兒而來是也不是?”

  甄陵青踟躕一下道:“前輩明察,小女子此來乃受家父之命,要求前輩將趙子
原釋還……”

  趙子原心頭震一大震,暗道甄陵青怎地突如其來這一手?她爹爹向殘肢人要求
釋還自己的用意何在?如果殘肢人真的答應於她,則自己所費的一番心血欲隨殘肢
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努力豈非白費?

  一念及此,不覺暗暗希望殘肢人會拒絕這個要求。

  殘肢道:“不行,令尊不是業已將趙姓娃兒送與老夫為僕了,當日若非老夫代
其求情,那娃兒的鮮血早已塗上令尊的劍尖了。”

  甄陵青躡暖道:“據稱前輩在綠屋不乏奴僕可供差遣,緣何定要區區一個少年
?”

  殘肢人道:“姓趙的娃兒自有與眾不同之處,焉能與其他奴僕同日而語?”

  甄陵青道:“只是——只是趙子原眼下對家父的關係委實重大得緊,所以家父
才會出爾反爾,提出釋其回堡的要求。”

  殘肢人訝道:“關係重大?說來聽聽看。”

  甄陵青移馬向篷車近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趙子原因為坐在車頭,加之甄
陵青語音相當低沉模糊,故而連一字也未曾聽清。

  但聞殘肢人連聲低晤,未了,甄陵青直起身子,高聲道:“然則前輩可答應了
?”

  殘肢人並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慮應作何決定,忽聞車內那神秘女子道:“事
情果然非比尋常,依我瞧你就答應甄定遠這個請求算了。”

  趙子原心中發急,忙道:“小可既蒙老爺收為僕傭,自不願離老爺左右而他去
……”

  甄陵青氣得臉上發青,叱道:“小賊你少插嘴,要放要留,你自己作得了主麼
?”

  趙子原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雖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放棄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
探的機會,卻也不便再行多說。

  殘肢人終於下了決定:“也罷,老夫就將趙姓娃兒借與令尊一段時日,就以一
月定為限期吧,一月之後須得將娃兒還與老夫。”

  趙子原閉目暗道一聲“完了”,忍不住覆道:“小可乃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並
非物事,豈能任人在三言兩語中便行借來傳去……”

  殘肢人慢條斯理道:“甄大小姐說得非常之對,娃兒你並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
力量,換句話說,你的命運注定須由別人替你安排,是以你還是安份一些,閉嘴為
妙。”

  說到此地,篷布一動,中年僕人天風探出半個身子,他的手心上橫攤著三粒綠
色藥丸,逞自遞與甄陵青。

  天風道:“這三顆藥丸是馬蘭毒的解藥,老爺吩咐把它交給姑娘,每十天讓姓
趙的小子服用一粒,到了三十天期屆滿後,便送他到陝南師灘來,咱們將會有艘船
等在那裡,接姓趙的小子回到水泊綠屋。”

  趙子原聽到後面之言,內心又湧起了一線希望,心想現在立即就去水泊綠屋,
和一個月後去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時間上有先後而已,反正自己有的是時間,遂但
然向車內的殘肢人等告別,隨著甄陵青馬後徒步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了,天風才道:“甄丫頭若銜其父之命而來,何不在大荔鎮客棧
時就對老爺言明,偏要躲躲藏藏跟蹤咱們一段長路,直到行藏敗露方始現身,老爺
難道沒有想到此中可能有詐麼?……”

  殘肢人陰笑道:“嘿嘿,老夫怎麼會沒有想到,你知道趙姓娃兒體內的馬蘭之
毒業已解去了麼?”

  天風錯愕道:“怎地?那小子曾服下馬蘭毒系千真萬確之事……”

  殘肢人打斷道:“他確曾服下馬蘭毒丸,但不知如何又被他解去了,老夫只一
瞧他臉上的黑點褪去心底便已明白,可笑那娃兒猶以為老夫不知此事,我也正要他
產生這個錯覺。”

  語聲一頓,續道:“既然他已解去了體內的毒素,還甘心忍受折磨,欲隨同老
夫回水泊綠屋,足證其心懷叵測,老夫故意應允甄丫頭借去那娃兒一個月,然後再
利用一個月期間,好好在水泊綠屋佈置一番,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嘿嘿………天
風道:“老爺要佈置什麼?”

  殘肢人不答,良久始道:“女蝸,你認為如何?”

  顯然此言系對車內那神秘女子而說,只聽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做都做了,
你何用徵求我的意見?唉!篷車裡太悶暗了,我是多麼希望見到陽光啊?……”

  一隻像牙般潔白的玉臂徐徐自簾角伸將出來,篷簾無風自動,徐徐露出了一張
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臉龐!

  那張只有惡夢中才能泛現的幽靈似的面孔一出現,周遭竟似起了一陣令人栗驚
的寒冷,忽然一張白色手帕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那張篷簾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殘肢人的聲音:“馬驥,快馬兼程趕回綠屋去。”

  馬驥一揚手中長鞭,馬兒嘶騰一聲,篷車飛似地向西方馳去……”

  篷車去遠,道旁樹林中悉卒聲起,倏地連袂躍出了三人,赫然是那崆峒派的三
個師兄弟。

  青年梅尚林望著遠方滾滾的塵頭,道:“二師弟,你瞧清楚了?”

  鐘壁吸了一口氣,道:“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麼?我……我一生一世都不
會忘記的。”

  他視線掃過篷車方纔停處,見掉在塵埃上的那張白色絹帕,惑道:“這張絹帕
是車上掉下來的,她怎會如許疏忽大意?”

  鐘壁展視絹帕,低呼道:“瞧!手帕上還繡著有字呢……十月霜花滿路飛,披
香帕絹贈死者”

  話猶未了,五指陡然一鬆,手帕隨風飄去。

  霎時他兩額汗珠滾滾而落,口中氣吁淋淋,雙手不住在臉前撕抓,血肉狼藉,
胸衣寸寸而裂。

  林景邁鬚髮皆張,厲吼道:“二弟,你——”

  鐘壁口中發出一聲怪呼,往前直衝數步,撲面倒地。

  一陣風吹過,灰煙似的霜花漫空悉索飛揚,落地後溶成點點晶瑩水珠,將一條
荒涼的長路都給染白了。

  林景邁、梅尚林師兄弟二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嚇得愣住了,眼睜睜望著鐘壁離
奇暴斃,一時竟為之驚惶無措。

  林景邁目毗欲裂,向著倒在地上的鐘壁狂呼道:“二弟,二弟,你是怎麼啦?


  而鐘壁卻再也永遠不能回答這話了,此刻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暴突,口
角不住流著口沫,顯然已經氣絕。

  梅尚林黯然搖首道:“二師哥,他——他完了!……”

劍 氣 嚴 霜

子原折磨
至一佛涅粱不休。

  只聽天風咒道:“蹩腳的傢伙!”接著又開始轉動簧絲,趙子原只覺一陣劇痛
攻心,腹中一口濁血湧了上來,再度昏迷過去。

  天風哼了一哼,用冷水把趙子原弄醒,鐵鎖一夾,趙子原胸前衣袂登時應勢裂
開,露出皮肉,天風連眼皮也不霎動一下,握持刑具的手臂暗暗一加勁,簧絲又連
轉數圈,趙子原胸背已是紫痕累累,傷口淌出血絲,他間而發出乏力無聲的呻吟,
和殘肢人時斷時續的陰笑,使室中洋溢著一片森冷慘酷的氣氛。

  那“輪迴鎖”是武林有數的秘傳毒刑之一,此種刑具的特色乃是專用以對付武
林高手,而且武功越高者所吃的苦頭越大,趙子原的武功雖然並不如何出色,但在
天風蓄意的折磨下,著實也嘗夠了諸般苦楚。

  將近一個晌時下來,趙子原已是數度昏厥,全身脫力倒在地上。

  殘肢人道:“夠了,天風你把刑具移開。”

  天風遵囑弄開刑具,只見趙子原四肢軟癱,面若金紙,竟似馬上就要斷氣的模
樣——天風慌道:“這小子蹩腳得很,恐怕有性命之憂……”

  殘肢人恚道:“早就關照你下手不可太重,如今姓趙的娃兒若是無救,少不得
要你到黃泉路上陪他作伴!”

  天風全力施為,直忙得汗流如雨,過了一個時辰,趙子原面色漸轉紅酡,鼻息
漸粗。他繼續運力催氣,直到趙子原醒轉,始噓了一口氣,放開手來。

  趙子原一啟眼,天風那猙獰的面容正映人他的眼簾,他猛然一沖掌,往天風心
口直擊而出一這下事起突然,天風萬萬料不到趙子原乍一醒來就會立刻出掌發難,
匆遽間身軀一偏,但聞“蓬”一響,掌緣自他腰側掃過。

  他雖然避開趙子原掌擊之勢,但臨危閃避,情狀卻是十分狼狽。

  天風厲聲道:“姓趙的小子,你不要命了麼?”

  趙子原身上所受刑傷過重,雖然天風運氣療治,仍未完全復原,此刻使勁出掌
,已感到力不從心,掌上勁猶及不上平日的五成功力,不禁大為吃驚,是以眼下他
縱然盛怒當頭,卻也不敢再貿然出掌。

  天風冷笑道:“敢情輪迴鎖還沒有令你過足癮頭,你想再嘗嘗其他刑具的滋味
是麼?”

  趙子原漸次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不過只要試試自己在負傷之下,功力究
竟削弱了多少,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天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尋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

  殘肢人桀桀笑道:“娃兒你口風轉得真快,足見心智高人一等。”

  趙子原道:“老爺言下意所何指,小可不懂。”

  殘肢人哂道:“少在老夫面前裝作了,適才你醒來之際,定然滿腔憤怨,恨不
得立斃天風與老夫於掌下,由是才會莽撞動手,過後你理智恢復,權衡利害之下,
便想以一句話輕描淡寫搪塞過去,老夫猜得對吧?”

  趙子原心子重重一震,暗忖:“這殘肢怪人可謂老好巨猾之極,居然一語揭破
我的心意。”殘肢人覆道,“可是老夫倒不在乎,總得教你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做
老夫的僕人,現在你就去打一盆水來為老夫抹身。”

  趙子原暗自皺眉,久久不曾移動足步。

  天風橫身上前,道:“小子你要裝聾作啞不成?還不快去!”

  喝罵裡手臂一揚,打了趙子原一個巴掌。

  趙子原怒目瞪了天風一眼,竭力使自己隱忍下來,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提
起水桶無言走了。走出房門時,他隱隱見殘肢人在對天風教訓道;

  “這小子深沉可怕得很,天風你莫要逼他過甚了,當心他……”

  下面的話,便無法聽得清楚,趙子原快步走到後院井旁,俯首低望水井中倒映
的影像,臉上猛然浮起了一陣古怪的笑容。

  他默默向自己呼道:“果真我是那麼深沉可怕,那麼任殘肢人主僕倆如何作賤
侮辱於我,都沒有隱忍不下的道理,趙子原啊趙子原,為了往年那段公案,你就吃
吃苦頭,做做下賤的工作,又有何妨?”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當兒,井底如鏡的水面驀然映出了一條纖小妍麗的女人情影
,趙子原觸目一瞥,隨之脫口驚噫出聲!

  他這一出聲低呼,井中水面的女子影子馬上消失了!

  趙子原霍地回過身子,只見身後空空蕩蕩的,哪還有人影在揉揉眼睛,他幾乎
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井底映出的那女子熟捻的面龐,他自知絕不致於看錯,可怪
的是對方一晃又杳然不見了。

  趙子原壓低嗓子,呼道:“甄姑娘?是你麼?”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子原又繼續低呼了幾聲,卻始終未見對方現身,他環目往周遭仔細察看一下
,發現井旁一棵大樹微微晃動,月光從密茂的枝葉隙縫中穿了下來,依稀映照出一
條纖細的黑影——他心裡忖道:“甄陵青姑娘必是藏身在那棵大樹上了,奇怪她怎
麼離開太昭堡來到此地?難道為的是跟蹤我而來麼?”

  若然答案是肯定的,則甄陵青為什麼要跟蹤他?是否受了她父親甄定遠之命而
為?此舉又有什麼用意?趙子原盤思了一會,決定暫時不予指破,以靜觀甄陵青的
下一步行動。

  他故意高聲自語道:“許是我心神不定,以致將井中自己的影子看錯了,真是
庸人自擾……”

  邊說邊自井底打了滿滿一桶水,步回客房去了。

  殘肢人見趙子原提水回來,劈口問道:“叫你提一桶水便去了如是之久,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

  趙子原搖頭道:“小可道路不熟,摸不著水井的所在,是以耽誤了一些時候,
老爺多耽待則個。”

  殘肢人哼一聲,道:“快拿手中沾水為老夫揩身,老夫要就寢了。”

  趙子原依言用手中將床上那團肉球洗了又揩,揩了又洗,他乍一接觸到殘肢人
那血肉模糊累□肉疣,不知如何便有一種噁心的感覺,但他仍竭力不使自己露出厭
惡的表情。

  他心裡暗想:“餵食,卸裝,洗身……從太昭堡一路到此,我總算受夠了拆磨
,這殘肢人倒是難以服侍得緊,此刻也許甄陵青姑娘就躲在房偷窺我做此低賤的差
使,不審她會有怎樣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把肉球抹洗乾淨,方待提水出去倒掉,那天風在一旁喊道;

  “小子慢著,順便將大爺這雙腳洗一洗——”

  他逞自脫去了長靴,弗管趙子原有何反應,便把那對臭腳丫子遞到趙子原的面
前來——趙子原平心靜氣地道:“不行。”

  天風聽他答得斬釘截鐵,不覺愣了一愣,他沉下臉色,道:“小子,你再說一
次。”

  趙子原道:“我說不行,你四肢並未殘廢,要洗就得自己動手。”

  天風厲聲道:“聽著,大爺命令你立刻洗淨我的雙腳,否則你莫要懊侮不及…
…”

  說話間,腳部往水桶裡一伸一放,“撲通”一響,桶裡的水珠四下飛濺,適巧
噴到趙子原的面孔上!

  趙子原舉袖揩去臉上的水珠,怒目直盯住天風,一霎那間,他的老謀深算及冷
靜自恃悉數消失了,全身熱血急促地湧了上來,他下意識抓起水桶,將一整桶水往
天風身上潑去。

  天風未防對方會來如此一著,只一錯愕間,冷水業已傾桶而降,自頭至腳被澆
得濕淋淋的,直似一隻落湯之雞。

  他暴跳如雷道:“小子,你——你找死!”

  盛怒之下,雙掌齊飛,迅疾無倫地朝趙子原拿抓而至。

  趙子原出手硬架一掌,頓感對方掌風旋捲,掌力山湧,自家傷勢未愈,內力打
了一半折扣,這一硬拚,顯出力不從心之細,為對方一連幾記殺手迫退數步,身形
顛跪不穩。

  而殘肢人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既未出聲喝止,亦未見有何動作,似乎就等旁觀
趙於原如何應付此一局面?

  天風見主人寂然不語,無異默示縱容自己放手而為,他顧忌既去,惡念陡生,
冷笑道:“姓趙的你自致於禍,大爺可不能輕易與你甘休了。”

  抬手迎面劈去,勁風湧卷,聲勢極是驚人。

  趙子原暗歎道:“罷了,罷了。”他縱身避過天風一掌,飛魚似的閃出了客房
,拂袖大步而去。

  天風在後邊叫道:“你體內毒素未解,就想一走了之麼?”

  方欲騰身追上,殘肢人開口道:“不用追了,姓趙的並非暴虎憑河,死而無悔
之徒,不出一刻他必定重返此間——”

  殘肢人沒有料錯,一出客房,趙子原立時就後悔起來,暗責自己適才太過浮躁
莽撞,以致破壞了自己心中原訂欲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索秘密的計劃。

  正自腳踢裡,陡然一陣急促的足步聲音自旅邪前面傳了過來,趙子原凝目望去
,只見一名堂值迎面匆匆走來。

  那店伙衝著趙子原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說客官,你與那穿紅衣的老人是一道
來的吧?”

  趙子原道:“沒錯,什麼事如此倉皇?”

  堂倌道:“那位老爺曾經吩咐店裡伙計,如若見到一輛灰篷馬車來到,首先就
得向他通報,客官你既然與他是一道來的,有煩你轉告他可好?”

  趙子原心念一動,漫口應道:“好的,好的,你去吧!”

  堂倌喏謝一聲,隨之轉身離去。

  趙子原腦際思潮電轉,默默對自己道:“灰篷馬車?莫非就是前夜雨中,我在
道上碰見的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

  忖猶未完,陡聞“希聿聿”一聲馬嘶,一輛套著灰色篷布的雙駕馬車已悄無聲
息地自後院邊門駛了進來。這家客棧的大門邊門俱甚寬敞高大,而且平坦通暢,是
以可容馬車出入,那兩匹駿馬拉著篷車一直馳人院內方停下。

  趙子原始終倚立院中不動,篷車來到身前,他與篷車上揮鞭駕馬之人,想互打
了個照面。

  那趕車人瞥了趙子原一眼,敞聲道:“好小子!原來你也落宿在這裡,咱們是
冤家路窄了。”

  那趕車人正是與趙子原在路上起過衝突的馬驥,他驟見趙子原之瓦不由對方分
說,健腕一翻,馬鞭宛如靈蛇般迅速掃去。

  這一鞭非特力道十足,抑且辛辣異常,鞭梢斜斜卷向趙子原頭頸,吃他抽中,
非得立斃鞭下不可。

  趙子原知道厲害,上身迅速往後斜仰,退開五步之遙,對方長鞭發出“呼”地
一聲響,只差分許抽在他足前地上。馬驥冷冷道:“你還算識相,不然若讓我鞭尾
擊實,你可就慘了!”

  言罷從車上跳落地上,自懷中抽出那把白慘慘的匕首,迎著趙子原晃了一晃。

  趙子原脫口呼道:“漆砂毒刀!”

  馬驥怪笑道:“前夜你沒有死在漆砂毒刀之下是你的幸運,至於今晚……”

  說到此地,突聞篷車內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接口道:“今晚他也許仍有這個幸
運,馬驥你退回來!”

  此言一出,不說趙子原大感意外,即便馬驥亦為之怔了一怔,回身立在篷車前
面,道:“屬下……”篷車內那女子打斷道:“馬驥你未經我的應許,竟敢擅用漆
砂毒刀麼?”

  馬驥身子一顫,垂首道:“這個……主上在前夜業曾應允屬下使用此刀,並命
令我於三招內削去那小子一手一足,後來因殃神老丑出現,才中途作罷,眼下鬼使
神差,又與這小子在此地相遇,屬下想起主上未竟之令,才敢斗膽使用。”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什麼鬼使神差?這少年不期而然出現於此豈是
偶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等不及動手,魯莽渾戇一至於此,好生叫我失望。”

  馬驥唯唯喏喏,側首朝趙子原喝道:“小子你聽到了,咱家主人問你怎會在此
露面?”

  趙子原靈機一動,道:“區區受敝上之命在這裡等候篷車,尊駕不合對自己人
動武。”

  馬驥錯愕道:“怎麼?你是萬三主人之僕?……”

  篷車內那女子聲音道:“三主人的傭僕名叫天風,馬驥你又忘了不成?”

  馬驥大口一張,方欲說話,趙子原先期道:“不久之前小可才蒙主人收為僕傭
,至於天風,他仍隨侍於故主左右……”

  言猶未盡,突聞後面容房傳來天風冷冷的聲音:“小子你還沒有走,敢是心有
顧忌之故,咦,你和誰在說話?”

  趙子原不應,未幾便見天風走上前來,他觸目首先瞧見那輛灰色篷車,神色忽
然變得恭謹肅穆異常。

  他再也顧不得趙子原在旁,哈腰從馬前跪了下去,叩首道:“不知二主人到來
,致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天風起來,萬三主人呢?”

  天風長身立起,道:“老爺此刻在客房裡安歇,二主人可要移駕去見他?”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稍等一等,你身旁立著的少年,自稱是萬三主人的
奴僕,你認識他吧?”

  天風狠狠瞅了趙子原一眼,道:“老爺於太昭堡裡收了這個甄堡主劍下遊魂為
僕,他非但不感恩圖報,而且屢生異心……”

  篷車內那女子截口道:“我只問你認識不認識,你對他的成見則是另外一回事
,三主人讓他服下了馬蘭毒丸沒有?”

  趙子原搶著答道:“自然是服下了,否則區區怎會心甘情願為人奴僕。”

  馬驥破口喝道:“小子你將嘴巴閉緊一些,二主人豈是隨便就與你這等無名小
輩談話的。”

  趙子原面上湧起怒容,旋即以輕咳掩飾過去。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次可是正面對趙子原問話了,馬驥頓覺難堪非常,猜不出主人今夜何以一
反常態,生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趙子原。”

  篷車內那女子微微“嗯”了一聲,似乎對趙子原從容置答甚為滿意,卻沒有續
問下去。

  一旁的天風囁嚅道:“老爺羈留大荔鎮多日,為的便是等二主人的篷車來接他
回水泊綠屋,二主人若不欲離開篷車,小的就先進客房通報老爺一聲了。”

  篷車內那女子道:“也好,你告訴萬三主人,說我決定連夜兼程返回綠屋,一
路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天風銜命去了,趙子原暗忖:“那被稱為二主人的女子為何不肯離開篷車?莫
非她與殘肢人一樣,身體相貌有若缺陷,是以不敢見人?亦或僅僅是故作神秘而已
?”

  倏然他腦際閃過一道念頭,視線不知不覺落到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上面,足步
緩緩向篷車移動。

  他每向篷車移近一步,心子便緊緊扣了一下,好在他足步移動甚緩,並沒有被
人發覺。

  可是趙子原忽略了車篷布簾上所開的兩個圓形小洞,此刻在那小洞內正有二道
冷電似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趙子原的舉止動靜,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並未出聲
喝止點破。

  那趕車人馬驥一直背向著篷車,等到他偶而回過頭來時,忽然發覺趙子原已不
知去向。

  馬驥脫口呼道:“怪哉!那姓趙的小子到哪兒去了?”

  才說了一句話,篷車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片刻又歸於沉寂。

  馬驥緊張地道:“二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篷車灰色布簾平空飛起,一個人自車內被摜將出來,落在尋丈開外的地上
,卻是那少年趙子原!

  趙子原雙頰紅腫,似是被人摑了耳光,他縱落地上後,默默走開一旁。

  馬驥勃然大怒道:“姓趙的小子,敢情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潛登篷車,
偷窺二主人,你活得不耐煩,老子就首先成全你!”

  一舉步,欺到趙子原身前,掌勢翻飛如電,乍一出手便連續攻出四五掌之多,
顯欲一舉致趙子原於死地。”’趙子原滿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待得掌勢及體,才瞿
然驚醒,足下迅速橫移兩步,方始閃過第一掌,對方第二記殺手已接踵而來,“砰
”地一聲,趙子原欲避不及,向後便倒。

  馬驥依舊不肯放鬆,晃身一個箭步掠前,再次劈出一掌,掌力起處,鳳勢呼嘯
而湧,足見內力之深厚。

  趙子原甫行爬起身子,又被對方一掌擊中肩腫,仰身跌開老遠。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用刀剮出他的雙目!”

  馬驥衝著趙子原咧嘴陰陰一笑,亮出懷中那只白慘慘的短刀,手中一揮,金光
霍霍閃耀,直取對方門面。陡聞一道冷冷的喝聲道:“住手!”

  馬驥聞言一愕,收刀循聲望去,只見那殘肢人正蟋縮坐在輪椅上面,由天風推
將出來。

  殘肢人如炬的雙目掃過趙子原及馬驥二人,自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哼,馬驥唇
皮微動,卻不敢作聲。

  殘肢人道:“這個姓趙的少年是老夫的貼身奴僕,馬驥你緣何對他動刀?”

  篷車內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道:“萬老你這名僕人膽子不小,竟敢趁人不備
潛上車廂,意圖不問可明,我命馬驥剮他雙目,萬老你可有異議?”

  殘肢人沉吟不語,那女子覆道:“馬驥,限你三招之內取他雙目,不要驚動客
棧裡的其他旅客。”

  語聲方落,後落右側廂房突地亮起一道清越的聲音:“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遲
了一些,只怪你等在院落吵吵鬧鬧聲浪太大,咱們老早就被驚動了。”

  語聲中,房前勁風激盪,二條黑影自窗口連袂射出,半空中首尾相銜一大迴旋
,化成美妙無匹的兩個弧形,斜降而下。

  諸人定睛望去,只見數步之外立著兩人,左邊一個手持竹杖,面帶病容,右邊
的身材較高且瘦,氣度頗為不凡。

  趙子原注意到他們二人,衣衫上綴西縫的補釘,心中呼道:“丐幫……丐幫英
傑到了……”

  馬驥打量了對方一下,道:“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喜管閒事的丐幫高手來了麼?


  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左首的病容漢子淡淡道:“路過不平,隨時想插上一手
倒是真的,至於說是喜管閒事,則敝幫豈敢。”

  右邊的瘦高漢子接道:“而且有些事情倒也頗令人瞧不過眼,非得伸伸手不可
,就拿眼前閣下的行為做個比方吧,只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就要辣手毀人雙目
,未免太他媽的小題大作,心黑手狠了……”

  他倆一出面,便自一搭一唱,彼此應和,馬驥登時被搶白得啞口無言,良久說
不出一句話。

  好一忽,馬驥始哼一哼,道:“丐幫的朋友,你們也不興斜斜眼,咱家主上是
何等人物,容得你等撒野賣狂,你們既然嫌腦袋擱在脖子上礙事,那麼就伸手瞧瞧
吧。”

  瘦高漢子哈哈大笑,道:“尊駕的主人是誰?恕區區孤陋寡聞——”

  馬驥回首望了篷車一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適時在此刻傳出:“若果我沒有認
錯,閣下應該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千手神丐,至於閣下的同伴,臉帶病容,
眼睛卻是矍然有神,十有八九是與五傑齊名的病丐江濤。”

  瘦高漢子“蹬”地倒退一步,失聲道:“你……你是香……香川……”

  言猶未罷,篷車簾布無風自動,一隻白皙如玉的修長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
而出——兩名丐幫高手齊然望去,只見那只玉手小指上戴著一隻晶瑩閃爍的綠色戒
指,他倆身軀猛可顫一大顫,四道視線一直落在那只綠色戒指之上,再也收不回來
,滿面都是驚疑。

  旁側的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那女子手指上所套著的綠色指環是怎
麼回事?日前殃神老丑見到之後便倉皇失措,目下丐幫高手亦是一般情景。”

  千手神丐喃喃道:“水泊綠屋!……水泊綠屋!……”

  車內那女子緩緩收回玉臂,咯咯嬌笑道:“閣下該要後悔多管這一趟閒事了,
可是你等已然陷入騎虎難下之局——”

  千手神丐與病丐江濤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他倆臉上驚悸的顏色逐漸褪去,代
之而起的是凜然無畏的表情。

  馬驥在一旁冷言冷語道:“嘿嘿,這樁事閣下度德量力還管得了麼?”

  千手神丐強打精神,洪聲道:“你說得不錯,即便天皇老子的事,咱們既然管
了就得管到底,至於管得了管不了,哈哈,則又當別論了!”

  趙子原暗自豎起大拇指,他冷眼旁觀,對千手神丐及病丐那驚悸演變至凜然不
懼的霎那過程,自然瞧得十分清楚,不禁打從心底敬服這兩個熱血漢子,他默默對
自己呼道:“嘗聞丐幫諸眾個個都是扒得肺,亮得心,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血氣英豪
,從千手神丐與病丐的行徑,看來是不錯了……”篷車裡響起了那神秘女子慵倦的
聲音:“馬驥,你上去領教丐幫高手的絕藝,瞧瞧有何出奇之處。”

  馬驥垂手道:“領命。”

  旋即大步上前,暴聲道:“來,來,哪一個先上來?”

  千手神丐和病丐不約而同露出溫色,那病丐抬目望了望意態囂張的馬驥一眼,
懶洋洋地道:“你不反對的話,老丐先陪你玩幾招馬驥濃眉一皺,道:“動手就動
手,哪有這許多羅嚏?看掌!”

  語落,舉掌當胸劈去,掌力沉雄異常,聲威果然驚人。

  病丐江濤緩緩舉起拐杖,使個拆卸手法,對方那股驚人掌力頓時消解無形,馬
驥心子一凜,暗道這病丐舉手投足間無精打采,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內蘊變化卻是
複雜玄奧已極,不同不起惕心。

  病丐得理不讓,向前斜跨半步,手中竹杖一揮,一連劈出三招,杖起處隱隱發
出風雷之聲,招數極為辛辣。

  馬驥不敢正面對封,轉眼之間,已被逼退四五步之多。

  這會子,連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女子的聲音:“馬驥,你要對付敵手的飛杖絕招
,就得施展近身肉搏的手法,才有望贏得主動……”

  說到此處,病丐江濤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容,敢情那女子出言所指,正是馬驥
惟一可走這路。

  他駭訝之餘,心神一分,險些為對方一掌攻人。

  馬驥聞言,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病丐江濤近前,展開肉搏短打的招式,如
此使己之長擊敵之拙,情勢隨之改觀。

  只見他振腕騰挪點打,緊密逞攻,逼得病丐連連倒退。

  但病丐江濤乃是當今丐幫有數高手之一,一身攻力已臻出神人化之地步,他那
“病骨三十六路杖法”更是名垂武林,若經三十六路使畢,鮮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
,他退到第五步時,右手倒持杖柄,倏地自肋下猛翻而出,這一式正是“病骨三十
六路杖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病入膏育”。

  馬驥與病丐距離不過數步,陡覺一股重比泰山之力壓了過來,他駭然一呼,疾
然橫躍數尺。

  車內那女子道:“丐幫高手武功果不含糊,馬驥你可以改用反式,襯以陰陽腳
法,定然能克制對方的竹杖招式。”

  馬驥手法一變,雙掌縱擊橫掃,招數俱是反轉過來施展,非但詭異難測,抑且
不時伺機踢出陰陽雙腳,令人蹩扭難防,兩相輔佐之下,威力為之大增,病丐一連
封擋了十餘招,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病丐雙目電光迸射,他心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這當口別說要奪回勝算契機
,就是退守自保都艱難萬分。

  那馬驥武功本來平凡無奇,但在篷車內那神秘女子臨時指點下,居然能將上乘
武學的奧妙發揮極致,反迫得功力在他之上的病丐團團直轉,壓根兒就抽不出空檔
,還擊敵人。

  也因為如此,病丐對車內之人本就十分忌憚,這時更是心寒膽戰,揣摩情勢,
只要神秘女子繼續指點下去,不出一刻病丐便得落敗下來。

  忽然車內那慵倦的語聲又響了起來:“馬驥停手,且先退下來——”

  馬驥怔一大怔,百忙中回頭向車廂瞥視一眼,見車廂垂簾依舊,毫無動靜,一
時他只當自己聽錯了。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吩咐你退下來,你竟敢抗命麼?

劍 氣 嚴 霜

【第十七章 神秘篷車】

  狄一飛沉聲道:“和尚你度德量力,能夠代姓顧的出頭麼?”

  一夢禪師正容道:“施主足踏佛寺,行為跋扈之極,顯是未將老衲放在眼裡—
—”

  狄一飛仰首大笑道:“狄某何嘗將什麼人放在眼裡過,大師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

  一夢雙目一張喝道:“住口!”

  狄一飛忍不住道:“看來咱們先得幹上一場了,你吃我一掌。”

  單掌自左而右劃了個圓弧,徐徐推出。

  他出掌毫無半點聲音,像似勁道不足,一夢撣師神色卻陡地一變,雙方這一掌
虛實難分,的確令他大為吃驚。尤有進者,狄一飛一掌尚未擊實,空出的一手居胸
一沖,虎虎又發出了五招,速度之疾委實元以倫比。一夢禪師並未出掌封接,他足
踩九官方位,待得對方五招發盡,適好踏回到原位。

  他步法輕靈已極,就恍如立在原地未動一般。

  狄一飛冷冷道:“和尚你何庸以虛避實,不敢與狄某正面敵對麼?”

  一夢禪師道:“老衲如不出手,施主想也不省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了
!”

  他雙眉陡然軒飛,雙掌一合,平推而出。

  狄一飛道:“這還像話些。”

  左掌一橫,右手一顫,斜斜反擊而上,炬料一夢禪師掌至中途驟然變招,那招
式之奇,力道之重,直是神來之作。

  狄一飛一個措手不及,連忙撤掌避開。

  一夢禪師道:“如何?”

  狄一飛哂道:“和尚你先別得意,狄某避你一掌,下面猶有殺手尚未使出呢。


  一夢禪師道:“那你還等什麼?”

  狄一飛冷笑一聲,揮掌就要擊出,驀然間,顧遷武一步跨了上來,道:“禪師
且請退下,此人既是衝著小可而來,由小可與他單獨解決便了。”

  狄一飛道:“如此倒省得狄某多費手腳。”

  他回首朝身後立著的六名銀衣漢發號施令道:“侯廣,聞聲平,你倆分別把守
廟殿左右,提防姓顧的打不過便行逸走……”

  當首兩名銀衣漢子喏應一聲,分別往左右躍開,立身在大殿兩側,其餘四名漢
子則一字排開,擋在殿門當口。

  顧遷武朝右側一名銀衣漢子道:“聞聲平,你還認得顧某麼?”

  那銀衣漢子面無表情道:“當然認得,從前你是咱們銀衣總領,目下則是甄堡
主所欲緝拿的人犯!……”

  顧遷武道:“顧某不願長久滯留於太昭堡,是以留箋向甄堡主辭卸銀衣隊總領
就逞行離開,不料竟招致他的猜忌,甄堡主為人陰險殘暴,勸你還是步顧某之後塵
早早離去,否則遲早必有不豫之禍加身。”

  那聞聲平微微動容,立刻又道:“日前甄堡主嘗言,你於五年前來到太昭堡受
聘為銀衣隊總領,與姓趙的小子一樣,為的也是臥底而來——”語聲頓了頓,復道
:“堡主既有命令下來,咱們只好對你得罪了。”

  顧遷武道:“聞聲平你未加入太昭堡銀衣隊前,在江南武林亦是有頭有臉,稱
雄一隅的人物,緣何卻甘心蟄伏人下?此外候廣、熊經年都是……”

  狄一飛自旁打斷道:“姓顧的,你廢話說夠了沒有?”

  顧遷武沉道:“你等不及要動手了麼?”

  狄一飛更不打話,雙掌並舉而起,掌心逐漸泛青!

  顧遷武一瞥之下猛然向後倒退一步,失聲呼道:“青紋掌?”

  狄一飛狂笑道:“你自作了結吧。”顧遷武雙目一揚,道:“青紋掌也算不得
什麼?”

  一旁的一夢大師神情卻已變得沉重,心中忖道:“青紋掌?……青紋掌?……
然則眼前這姓狄的是來自漠北了,不知他和漠北那功力高不可測的第一人嵐法王有
何關連?”

  這時候,大漠怪客狄一飛對著顧遷武發出了“青紋掌”!

  只見他身形騰空而起,雙掌下切,一股陰風寒氣由那泛著不正常顏色的掌心絲
絲透出,有似絲螺迴繞,更像水起漣漪,湧出一圈一圈青紋,那寒氣每湧出一圈,
便往敵手移近一分。

  到了湧出第五大圈後,一掌已逼近顧遷武身前不及三尺,成了混飩一片,青氣
濛濛吞吐不止。

  趙子原睹狀,情不自禁驚呼出聲,他知那狄一飛一身功夫甚是出奇,卻不想會
出奇霸道一至於此。

  青紋掌力迅即湧至,顧遷武毫無考慮的餘地,甚至連緩一緩,拖一拖都絕無可
能,他開聲吐氣大喝一聲:“嘿!”

  陡然他全身衣袍呼地鼓漲起來,真氣沉凝不散。

  顧遷武不退反進,身形亦自疾沖而起,幾乎在同一忽裡,他單掌當胸一切,一
招“六丁開山”橫推過去。

  他這一掌“六丁開山”無異推出了一記千斤之杆,對方掌力微微窒了一窒,霎
時又湧了上來,顧遷武在空中跨行數步,身形冉冉下降,雙掌連揮一路打將下來,
直到落地。在這片刻間,他已和“青紋掌”正面碰上十餘掌了,著地之後他身軀依
然穩立有若磐石!

  趙子原在一旁看得呆了,忽聞一夢禪師低聲道:“阿彌陀佛,武林中又多了一
個青年不世高手了!”

  狄一飛怔怔立在當地,似乎想不通自己的“青紋掌”怎會一擊罔效?驀地他仰
天大吼一聲,掉頭牽馬出寺而去。

  六名銀衣漢子面面相覷了好一忽,也相繼牽馬退出,顧不得外頭那傾盆大雨,
縱馬如飛馳去。

  一夢禪師低呼一聲,道:“小施主好厲害的六丁開山。”

  顧遷武不在意地笑一笑,道:“好險,好險!”

  趙子原道:“顧兄武功原來如是高明,以前可把小弟騙慘了。”

  顧遷武尷尬地笑笑,道:“小弟著實有難言之隱,在太昭堡裡不得不收斂鋒芒
,裝做不甚會武,以免啟人疑竇。”

  趙子原心道:“難言之隱?我自己又何嘗沒有難言之隱,看來人與人相處,欲
剖心互視,推誠相見,是很難很難了。”於是不再發問。顧遷武道:“方纔那姓狄
的其實並未落敗,只是他自以為可勝的青紋掌被我破去,一時難堪無顏,是以才匆
匆退走……”

  一夢禪師頷首道:“事實如此,狄姓施主武功怪異非常,過後只怕還會再來。


  趙子原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語道:“奇事,天下哪有如此奇事?”

  顧遷武錯愕道:“兄弟你怎麼了?”

  趙子原道:“那狄一飛生像與甄定遠關係非淺,曾為甄堡主奔波收羅三把斷劍
,復受聘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但小弟又親眼見到他與留香院武嘯秋暗通聲息,欲
謀不利於甄定遠,此人騎牆左右,兩面討好,其中定有什麼奇特陰謀!”

  當下遂將自己在荒野茅屋內的所見所聞,一一具述出來。

  三人商討一番,料定狄一飛必然再來,而且甄定遠既察知顧遷武潛居此寺,焉
能輕易甘休,顧、趙二人乃與一夢禪師辭別,離開廣靈寺。

  顧遷武與趙子原冒雨走了一程,因兩人去路各異,遂分手而行……這一路雨點
下得更大,煙雨濛濛壓住半天邊角,順著蕩蕩的風勢來得排山倒海,風雨沒停,而
黑夜是愈來愈晏了。

  灰雲飄過來,一陣猛密的雨粒刷辣辣地打在趙子原身上,風雨遮住天,彌住地
,使人覺得周遭除了慘黯之外再也沒有旁的。

  趙子原一身已遭雨水淋成了一隻落湯之雞,他望了望迷茫的遠方,迷茫的霧山
雲樹,喃喃自語道:“雨太猛了,北方的天氣就是這麼陰晴不定,適才我原該在廟
裡避避風雨再行趕路的……”

  又走了一晌時,雨勢略為收斂了些,風也不像飛霜降雹般的刺骨貶膚了。

  就在這片昏晦裡,趙子原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格格軋軋的車輪聲,耳畔一道冷冰
的聲音道:“快閃開,你作死麼?”

  趙子原回頭望去,只見道一輛篷車直馳近來,車頭端坐著一名御車者,兩道冷
電般的眸子正緊緊盯在趙子原身上!

  趙子原霍然一驚,暗道此輛篷車彷彿自天而降,到了背後自己猶未發覺,雖說
雨聲暄嘩,但車馬馳行怎會連一丁點聲音也未發出?

  那坐在車頭駕馬之人斗笠罩去大半,只露出前額與一對明晃晃的眼睛。

  錯身之際,那人上拉韁轡,篷車在趙子原身側停了下來。

  那人冷冷道:“小子你大雨夜失魂落魄地在路上閒蕩,這條路可教你買下了麼
?篷車不用通過啦!”

  趙子原見對方口氣不善,心中不禁有氣,道:“區區分明行在路旁,這條路不
是區區買下的就不能走麼?”

  那人不屑地冷笑道:“恁地?你阻身於道中猶要強詞奪理?”

  趙子原道:“到底是誰強詞奪理,咱們心裡有數。”

  那人尖聲道:“小子你嘴底下硬得很,我倒要稱稱你有多少斤兩。”

  言訖,輕輕一揮手臂,破空三點寒星疾如閃電般直襲趙子原嚥喉。

  這下變生倉促,趙子原萬萬料不到對方會在三言兩語間向自己突施暗襲,抑且
下手又如斯狠毒,雙方距離既近,三點寒星來得又突兀無比,令人擋無可擋,避無
可避。

  趙子原情急智生,雙手猛可往後一屈一甩,同時間身子一下子便摔到地面,貼
地仰臥——“嗤、嗤、嗤”,三支細如牛毛的鋼針正好好自他肚皮上飛閃而過,落
於路左道上那人一怔,道:“小子,原來你也不簡單啊。”

  趙子原臉色一沉,道:“尊駕竟敢暗箭傷人……”

  他下意識凝目一望落在地上的三點寒星,見鋼針雖是細小,針頭上卻是烏墨無
光,顯然喂有劇毒。

  趙子原凜然一驚,忖道;

  “這陣毒針與那殘肢紅衣人口裡所吹,使人防不勝防的毒針完全一模一樣,莫
非針頭上喂的也是馬蘭之毒?”

  旋又暗忖:“但是馬蘭之毒據說是水泊綠屋獨有的毒藥,眼前這駕車人為何也
便用此類毒針?……”

  正忖間,車篷裡面忽然亮起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馬驥,你又與人衝突了麼
?”

  那趕車人應道:“啟稟主上,此人行走道中擋住篷車去路,分明存心冒犯……


  那慵倦的女人聲音打斷道:“我瞧得很清楚,要麼,你就快點兒出手把他打發
,要麼,就干脆不要打理他,趕路要緊。”

  趙子原暗暗拿眼觀察那輛篷車,見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
右都扣著灰色篷布,但在前面告輪的一塊篷布上卻穿有兩個圓形小洞,非經仔細觀
看,決不容易發覺。

  他恍然悟到,那篷車內的女子所以說她瞧得非常清楚,敢情正因從篷布上兩圓
形小洞可以看清外邊物事的緣故。

  那趕車人馬驥道:“屬下可不可以使用漆砂毒刀?”

  “漆砂毒刀”四字一出,趙子原心子又是一震,暗想:師父當時曾經對自己說
過,“漆砂毒刀”是水泊綠屋獨門擅使的毒刀,常人若吃此刀劃破肌膚,劇毒立即
侵人體內發生腫裂現像,較之死罪還要難受,是以他聽到“漆砂毒刀”四字,便情
不自禁戰慄了一下。

  篷車裡那情倦的女人聲音道;

  “好罷,但你必須在三招之內,削去他一臂一足,讓他吃點苦頭,可不要將他
殺死。”

  趙子原在心中咒道;

  “好狠毒的女人!削去一臂一足還只是吃點苦頭而已,那隱在車篷後面的一張
臉孔,心定是滿帶兇煞之氣的母夜叉!”

  趕車人馬驥衝著趙子原陰笑一聲,道;

  “嘿嘿,小子你認命吧。”

  邊說邊自懷中抽出一隻白慘慘的短刀,迎著趙子原面門晃了一晃,但是他身子
卻一直坐在車台上未曾移動,趙子原不覺納悶於心,不知對方等下將要如何動手?

  馬驥手持短刀,慢條斯理地虛空一劃,趙子原但覺一股炙熱飆風居然隨著那一
劃之勢直逼而來,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當下慌忙手足齊蹬,“刷”地仰身退開數
步之遙。

  馬驥面露得色,方欲縱身下車,篷車中那女子的聲音適時響起:“馬驥且慢動
手,道旁隱伏有人——”

  語聲方落,道左草叢中一陣悉卒聲起,緩緩步出一人!

  趙子原駭訝更甚,心道在風雨交擾之下,那女子身在車篷裡望,聽覺反應竟猶
敏感如此,功力高真是難以想像。

  那幪面之人一足微跛,相貌醜陋萬分,他一拐一拐地朝車行來,立身在趙子原
右側。趙子原脫口呼道:“殃神老丑!是你……”

  那跛足醜人正是殃神老丑,趙子原曾先後在鬼鎮近郊墓地及金翎十字槍麥斫府
上,與此人碰過兩次面,當時殃神老丑誤認趙子原與職業劍手有關,故而對趙子原
不乏敵意。

  他淡漠地望了趙子原一眼,默然無語。

  車篷內那俯倦的女子聲音道:“殃神老丑?嗯嗯,我聽過這個名字,在江湖上
倒是小有名氣,嗯嗯……”

  殃神老丑乃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人亦正亦邪,黑白兩道幾乎無人不曉老
丑之名,眼下卻被一個女人評為小有名氣,趙子原忖料老丑必會發作無疑,詎料他
卻淡然不以為意。老丑面向篷車沉聲道:“好說了。”車內那女子道:“老丑你鬼
鬼祟祟,藏躲在草叢內做什麼?”

  殃神老丑沉吟下,道:適才老朽路經此地,遠遠見到仙子的篷車,老朽一時好
奇,遂駐足旁觀了一會,全然未有其他用意……”

  篷車內女子輕噫一聲,截口道:“老丑你稱呼誰是仙子?”

  殃神老丑惜愕道:“你——你難道不是香……香川……”

  話未說完,蓬布微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雙白如蔥玉的手臂。

  自蓬布縫隙緩緩伸露而出——殃神老丑電目一瞥那玉臂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
戒指,身軀猛可顫一顫,期艾了一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了口。

  車內那女子將玉臂收回,咯咯嬌笑道:“見戒指如見人,老丑你總該知曉我是
誰了吧?”

  殃神老丑打了個寒顫,道:“老朽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車內那女子道:“殃神老丑,今日既然在此與你不期而遇,我問你一事——”

  殃神老丑道:“老朽知無不言。”

  篷車內那女子冷冷道:“你自己的事還會不知麼,不久之前據聞你聯合了許多
武林同道,包括有丐幫、黑巖三兄弟及朝天尊者等人,同赴畢節為十字槍麥斫聲援
,以謀對付職業劍手,此事當真?”

  殃神老丑訝道:“你,你哪裡得到的消息?”

  篷車內那女子道:“武林中有哪一件消息會逃過綠屋主人的耳目,簡直廢話。


  殃神老丑遲疑一下,道:“事實如此,老朽與麥十字槍相交多年,不得不為友
盡點心力。”

  那女子冷哼,道:“說得動聽,只怕另有存心吧。”

  老丑悶聲不語,篷車內那女子道:“我只要聽取你的證實,現在你可以走了。


  殃神老丑如釋重負,一轉身飛快走遠了。

  趙子原望著老丑漸去漸遠的背影,恍恍惚惚發了好一會呆,暗忖伸出車來那只
雪白手臂的指上所戴的綠色戒指,不知象徵何物?

  緣何會令有藉藉之名的殃神老丑懼駭一至於斯?

  這時豪雨已歇,風勢也逐漸轉弱,但大地依然是一片黝黑,將近黎明的天色總
是最為黑暗了。

  一盞茶時間過去……車內那精倦的女子聲音道:“馬驥,那老丑走了有多久?


  趕車人馬驥應道:“一刻工夫。”

  那女子低聲道:“一刻工夫也夠了,你趕快策馬奔車,在五里之內須得追上殃
神老丑……”

  馬驥愕了一愕,道:“這擋路的小子如何處理?”

  他視線一直落在趙子原身上,生像就等車內女子有命下來,立刻要將趙子原生
吞活剝似的。

  那女子開口谷了話,聲音是冰冷冷的:“馬驥,我命你盡速追趕殃神老丑,有
你自作主張的餘地麼?

  目下怎有餘暇顧得了這毛頭小子?”

  馬驥不敢多言,只是狠狠盯了趙子原一眼,策馬欲行。

  趙子原思潮電轉,喝道:“慢著——”

  馬驥道:“小子滾你的……”一揮馬鞭,兜頭朝趙子原罩至,趙子原縱身一閃
,馬兒“希聿聿”一聲長嘶,篷車如飛馳去……趙子原神情恍惚,良才清醒過來,
他伸手拍去衣袂上沾染的泥濘,動身開始趕路。

  夜更闌,雨後的天空沒有一丁點月華星光,黑暗使他感覺到沉悶窒息,道上靜
悄悄地,不聞任何聲息。

  走了將近一個更次,迎面便是一大片叢林,道路曲回延伸到叢林深處,趙子原
前行數步,心子忽然無端一動,一句江湖老話閃人腦際——“逢林莫入!”

  他眼望樹林,心底悄悄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不覺趔趄不剛。

  正自蜘躕間,驀聞一陣急促凌亂的足步聲音自林中傳了過來,剎時趙子原面色
沉了下來,雙掌錯交胸前真氣運足,準備遇有不測隨時可以出擊,樹上夜梟咕咕啼
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過度緊張。

  足音逾近,只見枝葉一分,跌跌撞撞奔出一人,趙子原定睛一瞧,赫然是跛著
一足的殃神老丑!

  老丑全身似已脫力,不住呼呼喘著大氣,衝到趙子原前數步處,一個躓踣倒在
地上!

  趙子原失聲驚呼道:“老丑……老丑……”

  殃神老丑痛苦地在地面扭動,唇皮微微掀動,卻無聲音透出。

  他那奇醜的臉龐此時竟泛出一片墨黑之色,兩頰汗珠滾滾而落,揣摩情形似乎
中了巨毒。

  趙子原不知如何是好,陡聞殃神老丑發出一聲怪呼,口中氣息咻咻,雙手猛烈
地在胸前撕抓,登時血肉狼藉,胸衣碎成片片。

  趙子原喝道:“你瘋了!”

  他當機立斷,右手驕指疾出,同時點了老丑雙臂穴道。

  殃神老丑斷斷續續道:“女蝸……我見到了女蝸……”

  他身軀不停的蠕動,面孔五官擁成一怪狀,更顯得醜陋無比,俄頃他足跟一蹬
,雙眼暴突,然後再也不能動彈了。

  趙子原聽老丑喃喃說了最後幾個莫知所云的字,便倒地而亡,一時為這突生的
變故震呆,惶然莫知所措。

  霎時他胸臆升起一種古怪的感受,默默對自己道:“老丑才走出不到五里便遇
害於此,死狀又是如此奇特……對了,五里,剛剛那輛篷車內的女子不是指令馬驥
得在五里以內追上老丑麼?巧得很老丑就在五里開外被害身死了……”

  想到這裡但覺心頭沉重。抬目一望前方黑壓壓的叢林,依稀透著一種極為神秘
淒厲的氣氛,不知不覺的他的心神似乎已為緊張控制住了。

  趙子原心想:“殺害殃神老丑的兇手若果仍逗留在林中,我貿然人林不知會不
會遭到同一命運?”

  他終於克服了心中的寒意,舉步進入叢林,足步踏著一徑枯葉,發出“沙沙”
之聲,於林深靜處分外顯得清晰。他小心冀冀地穿過樹林,卻沒有發生任何事,趙
子原反而感到相當意外。

  當下不再滯頓,一路直奔大荔鎮,回到高良酒樓時,已是翌日黃昏,店伙忙著
在店門掌起燈籠,搖曳的燈火投下一些暈暈糊糊的幽光,潑灑在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身上。

  趙子原在酒樓前面徘徊一陣,回想自己數日所經歷的種種奇特遭遇,便像走過
了幾十百年似的,所幸自己體內的馬蘭毒素已解,不致於終生受制於人,只不知那
殘肢紅衣人會不會洞悉端倪?

  他暗想道:“殘肢紅衣人讓我服下絕毒,在他以為我絕對只有俯首聽命,供他
驅遣差使了,自然料不到我會鬼使神差的解去了體內之毒,我不如將計就計,繼續
佯裝下去,或可探出一些秘密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遂拉住一名店伙問道:“堂棺你可知道,一個中年僕人和坐在一隻輪
椅上身穿紅衣的老人,是否仍住在店裡?”

  那店伙打量了趙子原一眼,道:“客官你和那主僕兩人是一道來的吧,前兩天
小的還瞧見你們老少三個坐在同酒桌上,當時是你……不,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
的老人失手打碎一隻酒杯,你招呼我重來換過一隻……店伙話匣一開,便嘮叨個沒
完,趙子原苦笑打斷道:“我只問你,他們主僕倆離開店裡了不?”

  店伙道:“沒有,他倆住在酒樓後面的客棧已有兩天了,生像在等著什麼人似
的,老的曾吩咐我如若是見輛灰篷馬車來到,使得進去向他們通報。”

  趙子原聞言心動,舉步便行,店伙仍在後頭敘說不休:“我說客官,那對主僕
倆脾氣可真古怪得緊,你若無事還是少進去打擾他們,昨晚我送只茶壺進去,卻吃
那僕人給吼嚷了出來,喏喏,這種客人,小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咧……”

  忽然店裡酒客一聲嗆喝,打斷了他的話頭:“伙計你甭哪兒耍貧嘴了,快與我
拿一罈老酒來。”

  趙子原啼笑皆非地搖搖頭,逕行走過酒樓,來到後院客棧,自東向西數到第三
間廂房,推門進去。

  乍一進房,觸目便見到殘肢紅衣人那張陰森的面孔,此際他仍蟋縮坐在輪椅上
面,中年僕人天風則立於其側。

  天風雙眼一翻,道:“小子,你回來了?”

  趙子原淡然道:“要活命不回來行麼?區區身中巨毒,這一生一世是毫無指望
了。”

  他故意露出意氣消沉的模樣,避免讓對方瞧出破綻。

  天鳳冷哼一聲道:“既然你也曉得此中厲害,卻是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行為
依然故我,足見你未將咱們主人放在眼中。”

  趙子原聳一聳肩,道:“那倒不然。”

  殘肢紅衣人轉過輪椅,面對趙子原陰聲道:“娃兒你服下馬蘭毒丸後,已成為
老夫的僕人,但你卻來去自在,絲毫未盡到為僕的本份,前些日子老夫對你的警告
,你只當過耳邊風是不?”

  趙子原盡可能裝得畢恭畢敬道:“小可一時糊塗,老爺多耽待。”

  殘肢人哼一下,道:“爾後如果你稍有逆心,十日毒發老夫不與你解藥,五臟
六腑立受劇毒侵蝕,全身筋脈寸寸斷裂,嘿嘿,天風便曾經目擊許多中毒者的死狀
,或者他可以告訴你,敢於拂逆老夫者的下場。”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天風那滿露恐懼之色的臉孔一眼,道:“小可知道。”

  殘肢人道:“老夫不想置你於死,你可要小心莫要觸老夫之怒。”

  他絕口不問趙子原兩日來的行蹤,趙子原不禁暗暗納罕。

  半晌,殘肢人道:“娃兒,現在你開始為老夫卸裝——”

  趙子原道:“卸裝?”

  殘肢人道:“甭裝佯了,多日前於大昭堡你曾隱伏石屋門外,偷窺天風為我卸
裝,你當老夫未曾發覺麼?老夫本待出聲喝破,適值姓顧的蒙者黑中,自窗口闖進
屋內欲行刺於我,始被你從容逸去,你不會太過健忘吧?”

  趙子原心子顫一大顫,忖道:“殘肢人原來早已知曉自己偷窺之事,卻一直不
動任何聲色,這等城府真不可謂不深了。”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當下只
有硬著頭皮將紅衣人連人帶椅推至床前。

  他遲遲未敢動手,殘肢人連聲催促道:“還磨菇什麼?你先卸下我的左手左足
,依次是右手右足,不待天風指點,你該懂得怎麼做的。”

  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這樁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會落到自己身上,此刻他欲罷
不能,只有惴惴步至輪椅左側,像肢解活人一般,把殘肢紅衣人左手左足自齊肩齊
腹處卸下——繼而轉到輪椅右方,迅速地將他的右手及右足一一卸了下來!

  趙子原伸手一按輪椅把柄,“軋”“軋”機聲亮起,鋼鑄椅座徐徐上升,露出
一個五尺見方的空匣,他將那一對手腳整齊地放進匣裡,再將殘肢人自輪椅上抱將
起來置於床上,殘肢人躺在床上滿意地道:“娃兒你的動作倒是相當乾淨利落,老
夫倒沒有選錯僕人。”

  趙子原不語,殘肢人嘿嘿獰笑一聲,覆道:“老夫四肢殘缺已久,知者卻少之
又少,娃兒你認為老夫事實上與一團肉球並沒有分別吧?”

  趙子原再度仔細注視眼前這個殘肢奇人,但見他雙手雙腳悉被齊根切掉,傷口
結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肉疣,肋肩及小腹附近肌膚累瘍,泛出血漉漉的紫紅顏色,
厥狀慘怖已極。

  縱然他是第二次見到此等驚人的景像,依然感到膽戰心驚,閉眼不敢再瞧下去


  他長吸一口氣,問道:“老爺四肢是如何失去的?”

  霎時,殘肢人面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而又淒厲的表情,喃喃道:“塌屋……紅
死的假面具!嘿,肉球、肉球……”

  天風驚呼道:“老爺,你……你……”

  殘肢人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
……嘿嘿……”

  霎間,他面上神情突然變得淒厲異常,晶瞳裡生像蒙上了一團幻霧。

  天風驚呼道:“老爺,你,你怎麼了?”

  殘肢人給著身子,在床上打了兩滾,嘶啞地低道:“肉球,一團肉球!嘿嘿…
…”

劍 氣 嚴 霜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
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
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
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秘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
大帥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
,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帥,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帥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念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發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

  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
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
發掌相御。

  兩具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
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回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
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泱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
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
指著黃衣僧一夢道:“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抗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覆道:“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托詞借宿於
敝寺,究竟意欲何為?”

  九禿招魂曬道:“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著麼?”

  一夢老僧道:“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間隱秘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
寺落足,老衲忝為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適才老衲在暗地裡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
往一夢頂門劈落!

  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
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著,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泛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吃了一驚,當下疾
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為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
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為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對方劈斧時
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
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禪師留……留神…
…”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
,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驚刺耳,更
加添了陰森慘淡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發出之
際,全身隨著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
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裡,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
入——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
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
端端立在尋丈之外——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
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
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
”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
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伙,你所中馬蘭毒傷可
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
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
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檀樾乃
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
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
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
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並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
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老禿莫要
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纔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
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
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
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
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
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
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
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
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跡,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
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
追問下去,一夢續道:“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
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蒙騙世人一時,但在我
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
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
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
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
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
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小可在太昭堡裡,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撣師想了想,道:“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裡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逞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
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
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
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膨”“膨”敲門聲起,諠譁的
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撣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
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師……師傅
,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
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
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
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
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裡呼道:“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
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
,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
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
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
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諸位施主請了
。”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
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
著大雨麼?

  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
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覆
道:“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
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
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
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
,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
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
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
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狄某受甄堡主之托,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
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
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
該你倒了霉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
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
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
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
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
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

劍 氣 嚴 霜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
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
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
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秘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
大帥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
,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帥,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帥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念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發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

  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
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
發掌相御。

  兩具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
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回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
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泱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
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
指著黃衣僧一夢道:“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抗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覆道:“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托詞借宿於
敝寺,究竟意欲何為?”

  九禿招魂曬道:“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著麼?”

  一夢老僧道:“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間隱秘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
寺落足,老衲忝為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適才老衲在暗地裡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
往一夢頂門劈落!

  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
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著,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泛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吃了一驚,當下疾
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為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
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為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對方劈斧時
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
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禪師留……留神…
…”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
,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驚刺耳,更
加添了陰森慘淡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發出之
際,全身隨著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
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裡,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
入——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
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
端端立在尋丈之外——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
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
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
”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
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伙,你所中馬蘭毒傷可
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
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
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檀樾乃
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
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
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
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並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
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老禿莫要
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纔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
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
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
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
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
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
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
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
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跡,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
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
追問下去,一夢續道:“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
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蒙騙世人一時,但在我
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
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
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
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
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
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小可在太昭堡裡,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撣師想了想,道:“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裡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逞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
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
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
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膨”“膨”敲門聲起,諠譁的
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撣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
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師……師傅
,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
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
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
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
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裡呼道:“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
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
,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
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
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
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諸位施主請了
。”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
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
著大雨麼?

  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
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覆
道:“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
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
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
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
,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
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
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
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狄某受甄堡主之托,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
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
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
該你倒了霉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
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
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
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
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
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

劍 氣 嚴 霜

  那兩人雙目一瞥,也自瞧見了趙子原,雙方均為之發愣,那禿子擠了擠眼,高
聲道:“小子,咱們又逢上了。”

  趙子原滿腹疑念,想道:“這兩人分明走在我的前面,為什麼我耽擱了一段時
間,還會比他們先到,難不成他倆在路上曾經折到另一條岔路上去過?”

  只見兩人肩上依舊扛著那四口黑色木箱,趙子原隱隱有一種預感,那箱內的物
事必然十分古怪,但是那物事究竟是什麼,他亦無法捉摸推斷出來。

  那胖“海老”衝著黃衣老僧道:“大師行個方便,咱們趕路錯過宿頭,可否權
借貴寺落腳?”

  黃衣老僧沉吟不決,道:“這個……”“海老”加上一句道:“出家人以慈悲
為懷,難道大師連此等小事也不肯答應麼?”

  黃衣老僧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

  那禿於脾氣最躁,按捺不住道:“和尚你到底答不答應,只要你說個‘不’字
,咱哥兒拍拍手立刻就走,只是,嘿嘿,往後這座廣靈寺只怕就不安不寧了……!


  黃衣老僧長眉一軒,道:“施主是在恫嚇老衲麼?”

  禿子沉哼不語,“海老”連忙朝他打了個眼色,道:“老禿出言無狀,還望大
師包涵。”

  黃衣老僧想了想,道:“好罷,老衲將盡可能予施主以方便,且請稍候。”

  言訖,一擊掌,不一刻自內殿緩緩步出一個小沙彌。

  黃衣老僧道:“戒塵,你領這位趙施主到偏殿內房安頓去——”

  趙子原期艾道:“但是小可此來並非……”

  黃衣老僧擺手打斷道:“老衲完全知曉,那顧遷武顧施主在內房候汝已久。”

  趙子原“嗯”了一聲,無暇考慮到顧遷武與眼前這黃衣老僧有什麼因緣關係?
他為何又約自己到廣靈寺來會面?小沙彌伸手虛引道:“這邊請——”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著小沙彌之後,走過大殿,隱約聽見那禿子在後
邊怒聲道:“和尚你把那小子安頓妥了,留下咱們呢?”

  黃衣老僧道:“施主稍安毋躁,老衲……”

  下面的話,這時已聽不分明了。

  小沙彌引著趙子原穿越廊道,前面便是一座院落,右邊座落著五幢禪室,小沙
彌一逞走到最後一間仁足,道:“顧施主就在這房裡,貴客請進。”

  趙子原頷首道謝,小沙彌轉身離去。房裡傳出一道熟稔的語聲:“趙兄,是你
來了麼?”

  趙於原推門進去,觸目瞧見顧遷武坐在靠牆一張檀木椅上,手上捧著一卷書正
在展讀,他神色悠然地朗吟著:“白楊早落,寒草前衰。凌凌霜氣,籟籟風威。孤
蓬自振,驚沙自飛。灌莽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吟到此地,倏地一抬頭道:“趙兄你瞧這句如何?‘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
相依。’寥寥幾字便將塞野蒼茫、大漠無垠的蕭瑟景像勾繪出來,適令人有如置身
胡風邊月之中,發孤旅落寞之情……”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鮑照蕪城賦固是千古絕文,便是兄台對文中之情領悟
深刻,吟頌一如身歷其境,弟甚傾之。”

  顧遷武聽他一語道出賦文之名,顯見學識見聞之廣,不禁也暗暗折服,當下連
忙謙遜一番。趙子原道:“顧兄,關於你的毒傷……”顧遷武笑道:“有勞趙兄關
懷了,那水泊綠屋的殘肢人不是曾說小弟身中馬蘭之毒的金針,只有四十八個時辰
好活麼?哈哈,也許是我大限未至,閻王老爺可還沒預備將小弟這條命取走——”

  趙子原詫然道:“怎麼?殘肢人恐嚇之言是虛?”顧遷武搖頭道:“不瞞兄台
,小弟體內的毒素已經解去。”

  趙子原詫訝更甚,道:“但馬蘭之毒,不是只有殘肢人才有解藥可解嗎?”

  顧遷武道:“這倒不見得,小弟在太昭堡裡就碰到了一位高人,他第一眼瞧見
小弟臉上隱隱泛出紫黑顏色,就推斷我是中了馬蘭之毒,遂讓我服下了兩顆像蓮子
一樣的藥丸,呵,那丸藥可叫神效得緊,服後一連出了三次熱汗,體內所有的毒素
登時化解了去,哈哈,小弟豈非命不該絕麼?”

  趙子原只聽得信疑參半,一瞧顧遷武滿臉誠摯,一本正經的說著,卻又不能不
予置信,道:“只不知顧兄在堡中遇見的高人是誰?”

  顧遷武道:“那人一身文士裝束,中旬年紀,卻不肯以姓名見示。”

  趙子原心頭一大震,脫口低呼道:“中年文士?……敢情就是他?……”

  他尋思一下,問道:“那中年文士年齡不高,卻口口聲聲以老前輩自居,說話
問動輒流露出老氣橫秋之狀,顧兄所碰到之人,其舉止言語是否與小弟所形容的相
同?”

  顧遷武奇道:“正是如此,趙兄莫非認識這位高人?”

  趙子原重重地點一點頭,道:“小弟在太昭堡裡也遇見了這個人,蒙他傳授一
套輕功身法,後來曾在無意中使出,被甄定遠指稱是靈武四爵中大乙爵的大乙迷蹤
步!”

  顧遷武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衲衲道:“奇事……奇事……”

  正自吶吶間,忽聞隔鄰房門吱地一響,似乎被人打了開來,耳裡傳進那黃衣老
僧蒼勁的聲音:“山野陋寺可沒有上房供來客居住,兩位施主只有在這個小房間裡
委屈一夜了。”

  那禿子暴躁的聲音道:“和尚你甭嗦了,去,去,夜半無事莫要來打擾咱們。


  黃衣老僧的聲音道:“要不要老衲幫忙,把這四口黑木箱提進房裡。”禿子急
促的聲音道:“不,不,和尚你不要隨便動手,咱們自己來——”

  黃衣老僧道:“如此,老衲告退了。”

  足步聲音亮起,還有搬動木箱的聲響交穿其間。

  趙子原默默忖道:“‘海老’與禿子住進隔鄰的房間去了,想不到住持和尚會
應允他倆在寺內落宿……”

  忖猶未罷,那黃衣老僧已從隔鄰繞到顧遷武這個房間來,顧、趙二人連忙起身
相迎。

  黃衣老僧稽首道:“請恕老衲打擾,小施主尚未就寢麼?”

  趙子原道:“大師有什麼事麼?”黃衣老僧正色低聲道:“老衲必須問明一句
:與你先後一道同來那一胖一禿的兩位施主,可是小施主的朋友?”

  趙子原猛搖其首遭:“在來路上小可與他們兩人朝過面,小可連他倆身份都不
清楚,哪裡談得上朋友。”

  黃衣老僧道:“依此說,小施主不知曉他們是誰了?”趙子原道:“正是,大
師緣何要追究這個?”

  黃衣老僧沉吟不答,雙目精光陡然暴射,長久注視在趙子原面上不放,仿若欲
瞧穿他心中所想似的。

  趙子原霍然一驚,心想從黃衣老僧目中所露神光而瞧,對方功力之高分明已到
了韜光養晦的地步,此等荒僻所在,何來如此身負絕代功力的高僧?

  黃衣老僧道:“小施主你走過來一些。”

  趙子原暗暗納悶,猜不出黃衣老僧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仍然依照對方吩
咐,舉步上前。

  他足步才停,那黃衣老僧驀然一揚大袖,勁風隨之發出,閃電也似地向趙子原
捲湧而去!

  趙子原驚呼道:“大師?你……你……”

  倏忽裡,袖風已然壓體,在強勁之中夾著一種兵刃刺膚的劇痛,趙子原大驚之
下,慌忙倒轉,身形繼之向左一閃。

  “颼”一響,勁風呼嘯自趙子原胸腹側部掃過,那一發一避真是間不容髮,趙
子原驚魂甫定,正要開口說話,黃衣僧忽地一步踏前,右掌暴伸,猛向趙子原脅時
五大穴道拿去。

  他身手之疾,直令人不敢置信,趙子原欲避不及,只覺時下一麻,被黃衣僧五
指牢牢扣住!

  趙子原又急又怒,道:“大師何爾以武相加?”

  黃衣僧沉聲道:“施主你到底是什麼來路?你姓謝是也不是?”

  趙子原又是一愣,方欲開口回話,旁立的顧遷武已搶著道:“晚輩這位朋友叫
趙子原,事先業已向你提過,一夢大師你怎麼啦?”

  黃衣老僧一夢側頭想了半天,猛然鬆開拿扣對方時脈的掌指,道:“老衲是太
性急莽撞了,還望施主寬恕。”

  說著也不顧趙子原有何反應,即行轉身離去。

  趙子原目送黃衣老僧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呆,良久始道:“這位大師是何許人?
揣摩情形他顯然對我有點誤會。”

  顧遷武道:“一夢是先父生前老友之一,前兩日我決定離開太昭堡,卻被甄堡
主屬下銀衣隊窮追不捨,只好暫時到一夢住持的廣靈寺來避一避風頭,適巧昨日在
逃亡途中與趙兄碰頭,遂約你到此地會面。”

  趙子原道:“難怪當時趙兄行色那樣匆遽,但趙兄既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何
以又決定離開那裡?”

  顧遷武欲言又止道:“此事說來話長,容俟日後再與趙兄細說。”

  趙子原忖道:“也許趙兄和我相同,亦有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強人之所難呢。
”遂一笑置之,將話題扯到旁的地方去。

  顧遷武無意一瞥趙子原臉容,發現他肌膚隱隱泛出紫黑之色,並有紅色斑點交
穿其間,駭訝之餘失聲道:“趙兄,你——你也中了馬蘭之毒?……”

  趙子原經他一言提醒,苦笑道:“小弟在堡裡被迫服下毒丸,往後只有永遠受
制於人了。”

  當下將近幾日來之經歷原原本本道出,想起自己一生一世將為人奴僕,任人驅
遣宰割,不覺意態消沉。

  顧遷武聽罷始未,晶瞳裡忽然露出異采,道:“放心,趙兄之毒並非無救,讓
你我也與那姓甄的和殘肢人斗一斗——”

  趙子原正自瞠目,顧遷武已伸手從袋中取出兩顆狀似蓮子的黑色藥丸,在昏黃
色燭光下閃閃生光,說道:“那日中年文士所贈的馬蘭毒解藥,我身邊還剩有兩顆
,想不到會派上用場,趙兄請將嘴張開。”

  趙子原雖然萬般不敢相信,只是聽他說得肯定,私心覺得未始沒有一線生機,
乃依言張口,顧遷武屈指一彈,兩粒黑九直射出去,趙子原下意識用口一拉,驟覺
唇間一陣清香。

  顧遷武急道:“嚥下,快些嚥下!”

  趙子原服了藥丸,果然覺得中氣流暢,片刻後復覺全身懊熱難當,大汗淋漓而
出。

  顧遷武道:“兄弟你出汗了?”

  趙子原揮汗如雨,道:“非但出了一身大汗,抑且灼熱得難以忍受,那解藥當
真有效麼?”

  顧遷武正容道:“等到汗水出盡,便是毒解之時,趙兄你無妨回到鎮上客棧去
,裝作毒素未解,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察……”

  話至中途,陡聞一聲淒厲的慘呼傳人耳膜,忙住口不語。

  慘呼過後,接著又傳來一陣“噓”“噓”怪響,像是獸類更有些像人類在極端
痛苦中掙扎,聲音淒厲已極,令人間聽之下,汗毛倒豎,凜然生寒!

  趙子原低呼道:“聲音從隔鄰房間傳出,咱們過去瞧瞧。”

  顧遷武輕輕地點了點頭,兩人躡足步出,那“噓”“噓”怪響仍然不絕於耳,
不時有淒厲的慘呼夾雜其間,帶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顧、趙二人神經不知不覺
已是緊張起來——趙子原率先晃身步到鄰房之前,哈腰自門隙窺望進去,觸目見到
室中擺著四口黑色大木箱!他無端覺得一股透骨涼心的寒意自背脊升起,迅速襲擊
全身,彷彿那木箱上黑烏烏的顏色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氣氛。

  趙子原下意識將視線從四口黑色大木箱收回,暗忖:“奇怪,我心頭始終惴惴
不安,難道那黑木箱中藏有什麼神秘驚人的物事麼……”

  顧遷武壓低嗓子道:“那四口黑木箱是怎麼回事?”

劍 氣 嚴 霜

  那兩人雙目一瞥,也自瞧見了趙子原,雙方均為之發愣,那禿子擠了擠眼,高
聲道:“小子,咱們又逢上了。”

  趙子原滿腹疑念,想道:“這兩人分明走在我的前面,為什麼我耽擱了一段時
間,還會比他們先到,難不成他倆在路上曾經折到另一條岔路上去過?”

  只見兩人肩上依舊扛著那四口黑色木箱,趙子原隱隱有一種預感,那箱內的物
事必然十分古怪,但是那物事究竟是什麼,他亦無法捉摸推斷出來。

  那胖“海老”衝著黃衣老僧道:“大師行個方便,咱們趕路錯過宿頭,可否權
借貴寺落腳?”

  黃衣老僧沉吟不決,道:“這個……”“海老”加上一句道:“出家人以慈悲
為懷,難道大師連此等小事也不肯答應麼?”

  黃衣老僧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言重了。”

  那禿於脾氣最躁,按捺不住道:“和尚你到底答不答應,只要你說個‘不’字
,咱哥兒拍拍手立刻就走,只是,嘿嘿,往後這座廣靈寺只怕就不安不寧了……!


  黃衣老僧長眉一軒,道:“施主是在恫嚇老衲麼?”

  禿子沉哼不語,“海老”連忙朝他打了個眼色,道:“老禿出言無狀,還望大
師包涵。”

  黃衣老僧想了想,道:“好罷,老衲將盡可能予施主以方便,且請稍候。”

  言訖,一擊掌,不一刻自內殿緩緩步出一個小沙彌。

  黃衣老僧道:“戒塵,你領這位趙施主到偏殿內房安頓去——”

  趙子原期艾道:“但是小可此來並非……”

  黃衣老僧擺手打斷道:“老衲完全知曉,那顧遷武顧施主在內房候汝已久。”

  趙子原“嗯”了一聲,無暇考慮到顧遷武與眼前這黃衣老僧有什麼因緣關係?
他為何又約自己到廣靈寺來會面?小沙彌伸手虛引道:“這邊請——”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隨著小沙彌之後,走過大殿,隱約聽見那禿子在後
邊怒聲道:“和尚你把那小子安頓妥了,留下咱們呢?”

  黃衣老僧道:“施主稍安毋躁,老衲……”

  下面的話,這時已聽不分明了。

  小沙彌引著趙子原穿越廊道,前面便是一座院落,右邊座落著五幢禪室,小沙
彌一逞走到最後一間仁足,道:“顧施主就在這房裡,貴客請進。”

  趙子原頷首道謝,小沙彌轉身離去。房裡傳出一道熟稔的語聲:“趙兄,是你
來了麼?”

  趙於原推門進去,觸目瞧見顧遷武坐在靠牆一張檀木椅上,手上捧著一卷書正
在展讀,他神色悠然地朗吟著:“白楊早落,寒草前衰。凌凌霜氣,籟籟風威。孤
蓬自振,驚沙自飛。灌莽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

  吟到此地,倏地一抬頭道:“趙兄你瞧這句如何?‘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
相依。’寥寥幾字便將塞野蒼茫、大漠無垠的蕭瑟景像勾繪出來,適令人有如置身
胡風邊月之中,發孤旅落寞之情……”

  趙子原微微一笑,道:“鮑照蕪城賦固是千古絕文,便是兄台對文中之情領悟
深刻,吟頌一如身歷其境,弟甚傾之。”

  顧遷武聽他一語道出賦文之名,顯見學識見聞之廣,不禁也暗暗折服,當下連
忙謙遜一番。趙子原道:“顧兄,關於你的毒傷……”顧遷武笑道:“有勞趙兄關
懷了,那水泊綠屋的殘肢人不是曾說小弟身中馬蘭之毒的金針,只有四十八個時辰
好活麼?哈哈,也許是我大限未至,閻王老爺可還沒預備將小弟這條命取走——”

  趙子原詫然道:“怎麼?殘肢人恐嚇之言是虛?”顧遷武搖頭道:“不瞞兄台
,小弟體內的毒素已經解去。”

  趙子原詫訝更甚,道:“但馬蘭之毒,不是只有殘肢人才有解藥可解嗎?”

  顧遷武道:“這倒不見得,小弟在太昭堡裡就碰到了一位高人,他第一眼瞧見
小弟臉上隱隱泛出紫黑顏色,就推斷我是中了馬蘭之毒,遂讓我服下了兩顆像蓮子
一樣的藥丸,呵,那丸藥可叫神效得緊,服後一連出了三次熱汗,體內所有的毒素
登時化解了去,哈哈,小弟豈非命不該絕麼?”

  趙子原只聽得信疑參半,一瞧顧遷武滿臉誠摯,一本正經的說著,卻又不能不
予置信,道:“只不知顧兄在堡中遇見的高人是誰?”

  顧遷武道:“那人一身文士裝束,中旬年紀,卻不肯以姓名見示。”

  趙子原心頭一大震,脫口低呼道:“中年文士?……敢情就是他?……”

  他尋思一下,問道:“那中年文士年齡不高,卻口口聲聲以老前輩自居,說話
問動輒流露出老氣橫秋之狀,顧兄所碰到之人,其舉止言語是否與小弟所形容的相
同?”

  顧遷武奇道:“正是如此,趙兄莫非認識這位高人?”

  趙子原重重地點一點頭,道:“小弟在太昭堡裡也遇見了這個人,蒙他傳授一
套輕功身法,後來曾在無意中使出,被甄定遠指稱是靈武四爵中大乙爵的大乙迷蹤
步!”

  顧遷武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衲衲道:“奇事……奇事……”

  正自吶吶間,忽聞隔鄰房門吱地一響,似乎被人打了開來,耳裡傳進那黃衣老
僧蒼勁的聲音:“山野陋寺可沒有上房供來客居住,兩位施主只有在這個小房間裡
委屈一夜了。”

  那禿子暴躁的聲音道:“和尚你甭嗦了,去,去,夜半無事莫要來打擾咱們。


  黃衣老僧的聲音道:“要不要老衲幫忙,把這四口黑木箱提進房裡。”禿子急
促的聲音道:“不,不,和尚你不要隨便動手,咱們自己來——”

  黃衣老僧道:“如此,老衲告退了。”

  足步聲音亮起,還有搬動木箱的聲響交穿其間。

  趙子原默默忖道:“‘海老’與禿子住進隔鄰的房間去了,想不到住持和尚會
應允他倆在寺內落宿……”

  忖猶未罷,那黃衣老僧已從隔鄰繞到顧遷武這個房間來,顧、趙二人連忙起身
相迎。

  黃衣老僧稽首道:“請恕老衲打擾,小施主尚未就寢麼?”

  趙子原道:“大師有什麼事麼?”黃衣老僧正色低聲道:“老衲必須問明一句
:與你先後一道同來那一胖一禿的兩位施主,可是小施主的朋友?”

  趙子原猛搖其首遭:“在來路上小可與他們兩人朝過面,小可連他倆身份都不
清楚,哪裡談得上朋友。”

  黃衣老僧道:“依此說,小施主不知曉他們是誰了?”趙子原道:“正是,大
師緣何要追究這個?”

  黃衣老僧沉吟不答,雙目精光陡然暴射,長久注視在趙子原面上不放,仿若欲
瞧穿他心中所想似的。

  趙子原霍然一驚,心想從黃衣老僧目中所露神光而瞧,對方功力之高分明已到
了韜光養晦的地步,此等荒僻所在,何來如此身負絕代功力的高僧?

  黃衣老僧道:“小施主你走過來一些。”

  趙子原暗暗納悶,猜不出黃衣老僧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仍然依照對方吩
咐,舉步上前。

  他足步才停,那黃衣老僧驀然一揚大袖,勁風隨之發出,閃電也似地向趙子原
捲湧而去!

  趙子原驚呼道:“大師?你……你……”

  倏忽裡,袖風已然壓體,在強勁之中夾著一種兵刃刺膚的劇痛,趙子原大驚之
下,慌忙倒轉,身形繼之向左一閃。

  “颼”一響,勁風呼嘯自趙子原胸腹側部掃過,那一發一避真是間不容髮,趙
子原驚魂甫定,正要開口說話,黃衣僧忽地一步踏前,右掌暴伸,猛向趙子原脅時
五大穴道拿去。

  他身手之疾,直令人不敢置信,趙子原欲避不及,只覺時下一麻,被黃衣僧五
指牢牢扣住!

  趙子原又急又怒,道:“大師何爾以武相加?”

  黃衣僧沉聲道:“施主你到底是什麼來路?你姓謝是也不是?”

  趙子原又是一愣,方欲開口回話,旁立的顧遷武已搶著道:“晚輩這位朋友叫
趙子原,事先業已向你提過,一夢大師你怎麼啦?”

  黃衣老僧一夢側頭想了半天,猛然鬆開拿扣對方時脈的掌指,道:“老衲是太
性急莽撞了,還望施主寬恕。”

  說著也不顧趙子原有何反應,即行轉身離去。

  趙子原目送黃衣老僧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呆,良久始道:“這位大師是何許人?
揣摩情形他顯然對我有點誤會。”

  顧遷武道:“一夢是先父生前老友之一,前兩日我決定離開太昭堡,卻被甄堡
主屬下銀衣隊窮追不捨,只好暫時到一夢住持的廣靈寺來避一避風頭,適巧昨日在
逃亡途中與趙兄碰頭,遂約你到此地會面。”

  趙子原道:“難怪當時趙兄行色那樣匆遽,但趙兄既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何
以又決定離開那裡?”

  顧遷武欲言又止道:“此事說來話長,容俟日後再與趙兄細說。”

  趙子原忖道:“也許趙兄和我相同,亦有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強人之所難呢。
”遂一笑置之,將話題扯到旁的地方去。

  顧遷武無意一瞥趙子原臉容,發現他肌膚隱隱泛出紫黑之色,並有紅色斑點交
穿其間,駭訝之餘失聲道:“趙兄,你——你也中了馬蘭之毒?……”

  趙子原經他一言提醒,苦笑道:“小弟在堡裡被迫服下毒丸,往後只有永遠受
制於人了。”

  當下將近幾日來之經歷原原本本道出,想起自己一生一世將為人奴僕,任人驅
遣宰割,不覺意態消沉。

  顧遷武聽罷始未,晶瞳裡忽然露出異采,道:“放心,趙兄之毒並非無救,讓
你我也與那姓甄的和殘肢人斗一斗——”

  趙子原正自瞠目,顧遷武已伸手從袋中取出兩顆狀似蓮子的黑色藥丸,在昏黃
色燭光下閃閃生光,說道:“那日中年文士所贈的馬蘭毒解藥,我身邊還剩有兩顆
,想不到會派上用場,趙兄請將嘴張開。”

  趙子原雖然萬般不敢相信,只是聽他說得肯定,私心覺得未始沒有一線生機,
乃依言張口,顧遷武屈指一彈,兩粒黑九直射出去,趙子原下意識用口一拉,驟覺
唇間一陣清香。

  顧遷武急道:“嚥下,快些嚥下!”

  趙子原服了藥丸,果然覺得中氣流暢,片刻後復覺全身懊熱難當,大汗淋漓而
出。

  顧遷武道:“兄弟你出汗了?”

  趙子原揮汗如雨,道:“非但出了一身大汗,抑且灼熱得難以忍受,那解藥當
真有效麼?”

  顧遷武正容道:“等到汗水出盡,便是毒解之時,趙兄你無妨回到鎮上客棧去
,裝作毒素未解,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察……”

  話至中途,陡聞一聲淒厲的慘呼傳人耳膜,忙住口不語。

  慘呼過後,接著又傳來一陣“噓”“噓”怪響,像是獸類更有些像人類在極端
痛苦中掙扎,聲音淒厲已極,令人間聽之下,汗毛倒豎,凜然生寒!

  趙子原低呼道:“聲音從隔鄰房間傳出,咱們過去瞧瞧。”

  顧遷武輕輕地點了點頭,兩人躡足步出,那“噓”“噓”怪響仍然不絕於耳,
不時有淒厲的慘呼夾雜其間,帶著幾分神秘,幾分恐怖,顧、趙二人神經不知不覺
已是緊張起來——趙子原率先晃身步到鄰房之前,哈腰自門隙窺望進去,觸目見到
室中擺著四口黑色大木箱!他無端覺得一股透骨涼心的寒意自背脊升起,迅速襲擊
全身,彷彿那木箱上黑烏烏的顏色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氣氛。

  趙子原下意識將視線從四口黑色大木箱收回,暗忖:“奇怪,我心頭始終惴惴
不安,難道那黑木箱中藏有什麼神秘驚人的物事麼……”

  顧遷武壓低嗓子道:“那四口黑木箱是怎麼回事?”

劍 氣 嚴 霜

【第十四章 死谷鷹王】

  灰衣人間聲收袖回來,冷冷道:“狄一飛,老夫在此相候已久——”

  趙子原探首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穿著奇裝異服的中年漢子,端立在門口


  他心中反覆低念道;

  “狄一飛?……狄一飛?……這名字可真陌生得緊……”趙子原卻不知曉,眼
前這個異服漢子狄一飛就在好幾日之前只身上嵩山少林竊走一把寒月斷劍,被少林
達摩院住持覺海大師等窮追至太昭堡前,對掌時,他的掌力之強竟是絲毫不遜於當
今少林達摩院首座,如果趙子原得知異族中出了這樣一名身負稀世武功的高手,也
許便不會如此但然了。

  灰衣人武嘯秋覆道:“一飛怎地到現在才來?那把寒月斷劍你可曾交與甄定遠
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點點頭,道:“狄某好不容易潛入少林寺內殿竊走斷劍,然後
一路直奔太昭堡,將劍子交給甄老頭,目下姓甄的已收羅有了金日及寒月兩隻斷劍
……”

  武嘯秋“嗯”一聲道:“還有一隻繁星劍呢?”

  狄一飛道:“甄定遠查出繁星斷劍就寄存在武當山,要我設法再去竊取出來…
…”

  武嘯秋道;

  “很好,你便依照他的吩咐去做——饒是姓甄的如何狡檜,也不免要墜人老夫
預置的圈套裡!”

  狄一飛低聲道:“武院主,狄某這場戲演得還可以吧?”

  武嘯秋頷首道:“總算還過得去,那姓甄的生性多疑,你繼續佯混,可不能露
出破綻,致被他識破。”

  狄一飛道:“這個你大可放心,甄老頭臨別前又要我上武當竊取繁星斷劍,足
見他全然不疑有它。”

  說到此地,似乎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笑道:“可笑甄定遠聰明一世,卻被你
姓武的玩弄於手掌之上——”

  武嘯秋沉聲道:“只怕不見得如此順利。”

  狄一飛詫道:“怎麼?”

  武嘯秋道:“姓甄的並非易於受騙之輩,咱們至多只能在一段時間內引他走上
歧路,時日一久,難保不被他察覺。再說——”語聲微頓,續道:“再說日前老夫
設下一計,故意命小女冰歆指派一名姓趙少年潛入太昭堡,竊取金日斷劍……”

  藏身木箱後面竊聽的趙子原一震,但他來不及有所深思,只聽狄一飛驚“啊”
一聲,道:“你,你這樣做又有什麼用意?”

  武嘯秋道:“老夫這一著其實是聲東擊西之計,教姓甄的誤以為老夫對那斷劍
也有覷窺之心,其實——嘿嘿,老夫真正的用意,你自然可以猜度得出來。”

  狄一飛尋思一下,恍然若有所悟,撫掌道:“原來如此,此計果然高明。”

  武嘯秋搖首道:“高明固然高明,但前夜小女冰歆進入古堡去指示趙姓小子行
事機宜,卻被姓甄的發覺,後來雖能安然退出,但難保他不因此而生了戒心……”

  話猶未完,驀地屈指一彈,一股勁風掠過狄一飛身側,直向半掩半開的木門當
口襲去!

  他口中喝道:“既來之何不入屋?”

  但見木門一搖,一條窈窕桃色人影一閃而入,那人拂袖一揮,頓時將對方的彈
勁卸去。

  武嘯秋並沒有乘機追擊,冷冷道:“五花洞的桃花娘子幾時也養成鬼鬼祟祟的
行蹤?”

  那人果然便是方纔曾在大荔鎮露過面的桃花娘子,只見她那芙蓉般的臉龐上此
仍是笑意盎然,嬌聲道:“武大官人你現在是發跡了,但奉勸說話最好還是留點餘
地,否則扯破顏面大家都不好看。”

  武嘯秋眼色微變,道:“你說發跡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桃花娘子面上笑意不減,道:“什麼意思咱們心照不宣,難道還要我作個補充
說明不成?”

  武嘯秋陰聲道:“少在老夫面前來這一套,別人懼怕五花洞的五花圖,輕易不
敢招惹你們五位娘子,老夫可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桃花娘子淡淡道:“所以說武大官人現在是發跡了嘛,自從謝金印死後,閣下
和甄定遠兩人已被目為武林中的二大擎天巨擘,身價遠非往昔可比,當然不會將咱
們五位姐放在眼裡啦。”

  她言詞尖刻,武嘯秋眼色一陰,似乎就要發作,此際桃花娘子轉目一瞥,便已
瞧見案前躺著的曹士沅屍身,她柳眉微蹩,道:“這人可是你殺的?”

  武嘯秋道:“是又怎?”

  桃花娘子端詳了屍身一忽,道:“死者像是前太昭堡堡主趙飛星倚為左右臂的
心腹曹士沅,奇了,姓曹的什麼時候與閣下結上樑子?”

  武嘯秋不答,半晌沉聲道:“若有誰要多管這樁閒事,那麼他是自尋死路!”

  桃花娘子裝模作樣地吐了吐舌頭,道:“武大官人的閒事誰敢多管?我桃花娘
子豈會不自量力一至於斯。”

  武嘯秋道:“然則你無巧不巧於此時撞到此地,若非衝著老夫而來又為了什麼
?”

  桃花娘子想了想,道;

  “說來你也不會想,我在大荔鎮為追躡一個不知名的少年,一直追到這裡……


  武嘯秋詫然道:“不知名的少年?”

  桃花娘子道:“我適才在鎮上酒樓見過那少年一面,只知道他姓趙,身著一襲
粗布衣衫……”

  武嘯秋楞了一愣,喃喃道:“莫不是那小子……”

  趙子原在暗地裡聽到這番話,心子猛地吃一大驚,暗忖那桃花娘子口中所提到
的少年,分明便是指自己而言,卻不審她追躡自己的用意何在?

  爾來趙子原因為吃盡武冰歆的苦頭,是以乍聽到又有女人尋找自己,料度不外
乎又有麻煩加身,私心不禁惴惴然。

  桃花娘子注意到武嘯秋那微微發愣的神態,正感惑然不解,只見武嘯秋眼色陰
晴不定,道:“桃花娘子,你要找那趙姓小子作甚?”

  桃花娘子道:“這個卻不用告訴你,聽口氣似乎你還認識那少年?”

  武嘯秋冷哼一聲,沒有答話。桃花娘子道:“不說就作罷論,告辭了——”

  她轉身款款行至門口,一足方踏出門檻,忽然又回頭道:“有一件事還未請教
武大官人。”

  武嘯秋道:“問吧。”

  桃花娘子壓低嗓子道:“謝金印是不是死在你的手上?”

  武嘯秋身子一震,似乎未料對方會有此一問,一時答不上話來,但他旋即恢復
冷靜,道:“這話從何說起?”

  桃花娘子道:“聽說二十年前,你和甄定遠兩人受水泊綠屋主人之雇,埋伏在
翠湖附近,襲殺甫作案欲歸的謝金印,就在同一夜,翠湖畫舫上又發生了司馬道元
二門十八口的命案,似乎是謝金印的傑作,那幕後的買雇者,不用說也是水泊綠屋
的神秘主人。”

  武嘯秋默然不語,桃花娘子覆道:“鳥盡弓藏,自固當烹,水泊綠屋主人這一
著是夠狠的了。”

  武嘯秋道:“憑什麼你敢如此肯定?”桃花娘子道:“江湖上人言鑿鑿,自沒
有空穴來風之理,姓武的你想抵賴?”

  武嘯秋陰笑道:“老夫何嘗想抵賴什麼?沒錯,姓謝的是死在老夫及甄老頭之
手,他一生作孽多端,殺人如麻,嘿嘿,老夫此舉完全是為天下蒼生著想!……”

  桃花娘子冷哼一聲,道:“好一個為天下蒼生著想!”

  一直默立旁側,不曾開口的異服漢子狄一飛忽然插言道:“武院主,近日你可
曾聽到武林中流傳的一道風聲?”

  武嘯秋道:“可是與姓謝的有關?”

  狄一飛重重點一點頭,道:“武林中傳言紛紛,說是謝金印沒有死,其實他還
活在人世上!”

  武嘯秋一怔,旋暴笑道:“無稽之極!狄一飛你也相信這等無稽的話麼?姓謝
的身中老夫寒帖摧木掌五記之多,再加上甄老兒焚心七劍,嘿嘿,只怕大羅神仙也
不能保住這條性命了……”

  言猶未盡,陡聞“颼”地一聲怪響亮起,那桃花娘子玉臂疾舒,竟突然朝武嘯
秋直拍了過來。

  這下變生倉促,那武嘯秋不料桃花娘子會突然動手,而且連個招呼也不先打,
只一錯愕間,對方一掌已然印至自己胸前不及五寸之處。

  武嘯秋乃是何等武學大家,他身處危境,卻是不見一絲慌亂,就在桃花娘子玉
臂將及遞實之際,疾地拂抽揮出一式,他這一信手輕揮,看似綿若無物,其勁道之
強,卻不啻有如推出了一隻千斤之杵。

  霎時之間,桃花娘子但覺身前如壓泰山,立刻意識到自己絕不能與其硬碰,值
此情勢下,她只有一條路好走,那就是閃身避其鋒銳,於是她迅速地收臂回力,對
方那千斤之力始出,她身形已驟然左移,輕飄飄地換了一個方位,換勢之疾,足令
人為之眩然失色。

  武嘯秋定身冷冷喝道:“你要在老夫面前來這一手,可是枉費力氣了。”

  桃花娘子道:“閣下既有宰掉謝金印的本事,我偏不自量力倒要向你請教請教
。”

  武嘯秋陰笑道:“原來你是為了姓謝的而動手,哈哈,這就難怪了,老夫曾聽
人言及,年輕時的桃花娘子與謝金印有過一段頗不尋常的交情,後來雖然因故鬧翻
……”

  未容他將話說完,桃花娘子已然輕叱一聲,打斷道:“閒話少說,看掌!”前
跨半步,右手一翻而出。同一忽裡又見她足步微錯,左臂抬處,迅疾無倫地朝對方
中盤扣去。

  她這一招兩式,閃電般在同時施出,非特配合得嚴絲密縫,抑且快到極致,教
人防不勝防。

  趙子原藏身暗處,只瞧得暗暗不解,忖道:“移時前我才在酒樓上,聽見一眾
酒客竊議那桃花娘子曾與謝金印鬧過糾葛,她走上酒樓,明是欲尋謝金章的晦氣,
所以謝金章

  會急急退起,怎地目下她卻為了謝金印之死,不惜和武嘯秋以干戈相見?”但
聞武嘯秋沉喝道:“桃花娘子,你是自討苦吃!”

  喝聲中,身子未見作勢,已自移到了五步之外,一雙手掌依舊縮在衣袖之內,
未見有出手的表示。

  二旁的異服漢子狄一飛開口道;

  “武老兒,這臭婆娘夠你打發的了,狄某有要事先走一步——”

  身子一縱,疾往門口掠去。桃花娘子怒道:“狂徒你敢出言不遜!”纖手五指
一屈一扣,覷準狄一飛身形彈出,一時但聞“絲”“絲”之聲大作,五股疾風宛如
脫弦之矢,遙遙襲向敵方背宮五大穴道,狄一飛身子方始掠到大門,倏覺後背寒風
襲體,他看出不看便知對方指見的位置,雙足迅地一蹬一滑,腳面貼地平平飄前數
盡——狄一飛便藉著一滑之勢,整個身子呼地轉了半個側面,單掌自橫地裡一撥,
斜斜反擊迎上。

  桃花娘子屈指再彈,絲絲之聲復起。

  炬料狄一飛揮掌回擊是虛,在對方摧勁換指之際,猛地將掌力一收,擦身向木
門當口迂迴繞出,口中說道:“少陪,少陪。”

  頃忽他已如飛掠出茅屋,桃花娘子所彈出的指風,再也發生不了作用。

  桃花娘子生平最恨“婆娘”之類的稱呼,狄一飛當面發惡言相加,她怎能忍得
下這口氣?正待縱身追出,倏地身側風聲斐然,那始終靜立一旁沒有開口說過一句
話的俊秀少年朝星,忽然橫身阻住她的去路。桃花娘子定晴朝身前少年打量一下,
偏首問道:“這小輩是誰?”

  武嘯秋沒有回答,對著少年道:“朝星你退下來。”

  朝星諾應一聲,轉身讓開,武嘯秋緩緩舉步而上,道;

  “老夫這徒兒謝朝星最是善解我意,他知道老夫絕不會平白放過一個向我挑釁
的人,是以便將你攔住。”

  桃花娘子嗤之以鼻,道:“他能麼?他敢麼?”

  那少年謝朝星昂然答道:“敢不敢我已做給你看了,至於能不能,那是家師與
你的事。”

  黑暗中的趙子原忍不住多瞧了謝朝星兩眼,心道:“武嘯秋這個徒兒,相貌雖
然略帶幾分狡獪之氣,但卻長得很有氣勢,應對亦頗為得體,將來必是個人物無疑
……”

  只聞桃花娘子冷冷一哼,未及開口,武嘯秋已自沉聲道:“桃花娘子,你接老
夫一掌試試——”

  “試”字才落,雙袖猛地一振一蕩,一股飆風應袖暴劈以出,緊接著身子一長
,破空躍起。武嘯秋身形有若天馬行空,雙足凌虛踏上數步,晃眼已撲到了桃花娘
子頭上,只見他胸前衣袂飄拂不止,身形袂影形成一片模糊,宛似棉絮飄忽,但在
漫天飛蕩的棉絮中卻晃動著兩隻灰色掌影!

  桃花娘子睹狀瞿然而驚,尖呼道;

  “寒帖摧木拍?!姓武的,你……”

  武嘯秋陰笑道:“你倒是識貨得很。”

  陰笑聲中雙掌業已翻出袖外,發出一股古怪的陰寒之氣,飆風所經,挾著刺人
的寒風,“嘶”“嘶”連響不停,周沿空氣彷彿就在這一忽裡被撕裂開來,霹靂之
聲又起。

  趙子原曾與武嘯秋交過手,情知他雙手一出袖後,必有絕招一出,揣摩情勢,
桃花娘處境已頗為危殆。

  桃花娘子那張芙蓉臉龐上失去了平日常帶的笑靨,流露出緊張惶恐之色,她知
道生死關頭全在此一舉,當下低喝一聲,嬌軀一縱一旋,半抬玉臂從對方死灰色掌
影中分光惜影拂將出去。

  孰料武嘯秋雙掌在空中一挫後,立即交合推出,速度尤遠在桃花娘子之上,只
一晃眼間,那灰色的一掌就堪堪擊到對方的心口!

  霎時茅屋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自門隙中透進的光暈倏明倏暗,片刻之後又形
成了混飩一片,分不出什麼是身形,什麼是掌影。

  趙子原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由衷地忖道:“掌力能練到這等地步,那
真是沒有話可說了,從姓武的出掌氣勢推斷,他的掌上功夫大約沒有人能再比他高
明了!”

  說時遲,那時快,武嘯秋一掌正待拍下,陡見桃花娘子衣袖一甩,一朵粉紅色
桃花由衣袂中飄飛而出。

  那朵桃花徐徐升空,仿若隨風飛舞,又如飛鳥蝴蝶,在陰風中盤旋飛舞,久久
不曾下墜,說也奇怪,武嘯秋那勢可崩塌丘巒的一掌,居然隨著桃花飛旋之勢而微
微一窒。

  武嘯秋高聲道;

  “好一手‘龍池飄花’絕技!嘿嘿,可惜你施出這一手也不能兔於在老夫掌下
銻羽!”

  趙子原暗暗納悶,瞧不出桃花娘子臨危所施的“龍池飄花”有何出奇之處,竟
會將武嘯秋掌勢封住?

  正感不解之際,忽然一股淡淡花香陳逼而來,非蘭非麝,心神不禁一蕩。

  他霍然吃一大驚,急忙運氣將香氣逼出體外,這才領略到桃花娘子那龍池飄花
內涵之奧妙。

  只見桃花娘子衣袖翻飛,接二連三又拂出五朵桃花,她每拂出一花,雙足倒踏
便往後退走一步,到了第五朵桃花飄出時,便與武嘯秋足足隔開五步之遙,足步閃
動成了模糊一片。武嘯秋厲嘯一聲,道:“物歸原主,接著——”

  單掌一沖一振,揮出一股“臘臘”有聲的內家氣勁,空中那五朵桃花迎勢倒旋
而飛,一如流星飛墜般,首尾相接往桃花娘子射至!

  桃花娘子不知不覺已是花容失色,纖手疾地交拍而起,真氣自掌心中湧出,那
五道桃花在兩道內家真力交震之下,竟被碾成飛粉,漫空四下飄散。

  武嘯秋在同一忽,突地向前跨上半步,雙掌居胸連劃半圓,霹靂之聲大作,他
已再次發出了“寒帖摧木拍”!

  他攻勢才出,掌風籠罩足有半丈方圓,急切間桃花娘子不暇多想,身形疾地向
左一側。

  呼嘯一聲,掌風真力自桃花娘子身側劃過,發出尖銳異響,饒是如此,掌緣飆
勁仍然掃中她的左肋,桃花娘子一聲悶哼,立覺體內血氣翻湧不止,知道自己已受
了內傷,無論如何絕不能再呆下去,否則往下的局面就不好支撐了,於是她迅速做
了決定,力聚單掌猛擊出去,腿腰微蹲,身子繼之一躍而起,口中喝道:“領教了
,武老兒你我後會有期。”

  武嘯秋見對方一掌如石破天驚般拍了過來,不得已只有收掌相迎,桃花娘子嬌
軀在空中一旋,勁矢脫弦也似地倒飛了回去,她雖身受內傷,但體態依舊輕盈優雅
之極。

  顧盼裡桃花娘子已然退出門外,往西方疾射而去,漸次消失在蒼茫的遠山雲樹
中。

  少年謝朝星喊道:“師父,快去追她——”武嘯秋搖搖頭道:“時候未到呢,
咱們還不能與五花洞鬧翻。”

  謝朝星悻悻道:“可是那婆娘當著師父面前竟敢如此跋扈囂張,焉可不與她一
點教訓?……”

  武嘯秋道:“眼下咱們一切猶未佈置就緒,若多結下一個仇敵,對進行中的大
事便多了一番阻礙。”

  說到這裡,音色陡地一沉道:“星兒你那股急躁性兒若是不改,總有一日大事
要壞在你的身上!”

  謝朝星似乎對這位師父甚為畏順,聞訓只有唯唯諾諾,垂首不語。

  武嘯秋別過頭來,將視線投注到僵臥的曹士沅身上,半晌始開口道:“奇了,
那黃絞小冊何等重要,恁情如何姓曹的絕不會不隨身帶著,星兒你方纔可曾仔細搜
過他的身上了?”

  謝朝星道:“搜過了,姓曹的衣袋裡塞滿了許多零零碎碎的東西,就是沒見到
那本小冊子。”

  武嘯秋搖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俯首陷入沉思之中,驀然一陣疾風響處,自茅屋外頭閃入一團黑影,趙子原
霍然一掠,凝目望去,卻是一隻巨碩無朋的蒼鷹!

  那蒼鷹通體黑羽,渾身圓圓扁扁,一對圓骨碌眼睛透出墨色光華,佈滿綠色及
紅色斑點,約摸有圓桌大小的身軀下生著兩隻長達數尺的利爪,自黑暗中望去,便
如一個巨大的怪物一般。似此龐然可怖的蒼鷹當真是見所未見,趙子原只瞧得渾身
毛髮倒豎,再一望房中的武嘯秋對那怪鳥的出現,似乎沒有絲毫驚悸反應。

  倒是那謝朝星就沒有如此鎮靜功夫了,他一把抓住武嘯秋的衣袖,戰戰兢兢地
問道:“師……師父,這是什麼怪鳥?……”

  武嘯秋仰首望了蒼鷹一眼,喃喃道;

  “死谷兀鷹?……死谷兀鷹怎會在此地出現?!……難道說死谷鷹王又重出江
湖了麼?……”

  那兀鷹振翅在房中盤旋,滿房俱是“嗡”“嗡”之聲,謝朝星沉不生氣,揮起
一掌便往兀鷹擊去。武嘯秋叱喝道:“星兒別輕舉妄動!”

  謝朝星聽到他師父的喝聲,欲收掌已是不及,眼看一掌結結實實擊在蒼鷹身上
,蒼鷹龐大的身軀卻只略微偏轉了一下,忽地掉轉鳥頭,迅疾無倫地朝謝朝星立身
之處撲罩而下。

  謝朝星大吃一驚,急忙蹬步後退,到了五步開外再迅速地一矮身,只差分許兀
鷹便自他頭上擦過。

  但聞震耳“弧”地一聲亮起,兀鷹一撲不著,反向躺在案前僵臥不動的曹士沅
襲去。

  一忽間曹士沅的雙目已被鷹嘴啄了下來,武嘯秋卻一直負手立於一旁不動不閃
,趙子原見曹士沅死後,還得被此鷹啄去眼睛,一時只覺一股熱血往上直冒,他再
也顧不得自身安危,正要起身飛躍出去,就在這一刻,倏然一陣疾風響處,一條黑
影自房門一閃而入!

  趙子原心雖吃驚,自忖在未弄清來人身份前,還是不可貿然行動,當下強自按
下一顆忐忑之心舉目望去,這一望幾乎使他駭得魂飛魄散——只見那人長得又高又
瘦,一張青灰色馬臉長滿了綣曲的黑毛,身上披著一件磷光閃閃的紅袍,頸問掛著
一串骷髏頭骨,腳踝卻是光赤赤的,足跟上結滿一層層渾厚的繭皮。

  那人長相之惡,裝束之奇,委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趙子原望著望著,渾
身不知不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屏住氣,暗忖:“這是什麼人物?怎地如此邪門
?”

  武嘯秋面對來人,冷冷地道:“死谷鷹玉,是你來了麼?”

  那怪人一雙三角眼射出陰厲寒芒,往屋內骨碌碌一轉,猛地厲叫道:“你倒認
得咱老鷹,荷荷,你報上名來吧。”

  他邊說著,手足不住亂舞亂跳,全身亦隨之顫動不止,隨時都似顯出瘋狂之態


  武嘯秋冷笑道:“閣下潛隱死谷多年,幾時變得如此健忘,當真連老夫都認不
出來了麼?……”

  那死谷鷹王打量了武嘯秋一眼,猛力用鼻子嗅了兩嗅,怪笑一聲道:“桀桀,
你是武嘯秋!你是武嘯秋!”

  他一連重複說了兩句,又自笑道:“咱們曾在九道標見過一面,是也不是?”

  武嘯秋道:“虧你還有幾分眼力。”

  死谷鷹王道:“咱老鷹的眼力會差到哪裡去麼?姓武的,你忒也太狂了吧。”

  說著,呼嘯一聲,那只在房中盤旋不已的兀鷹乍聞嘯聲,撲翅飛到死谷鷹王肩
上歇了下來。

  武嘯秋道:“看來閣下把這只兀鷹已訓練成不亞於一名高手了,鷹王這個名號
倒非虛傳……”

  死谷鷹王截口道:“你打算試試這畜生的功夫麼?”

  武嘯秋笑笑,道:“老夫只問你一句,鷹王你離開死谷又人中原,莫非要尋那
司馬道元,報卻他昔日糾合四派高手,將你打成重傷逼人死谷的一段

  過節?”

  死谷鷹王神色一變,道:“是又怎樣?敢情姓武的你也想插上一手?”

  語聲方落,忽然發出一聲鬼叫,一掌僵直不彎,望准武嘯秋直撲過來。

  武嘯秋轉身避開攻勢,舉袖一卷一蕩,內力崩出,直取鷹王胸間要害,死谷鷹
王不料對方應變迅捷如斯,匆忙中不暇退避,另一掌閃電一吐,一股奇熱難當的怪
風由他掌心絲絲透出。那服怪風才出,四周登時捲起一團團熱懊熾人的熱浪,房中
諸人都有置身於火扈之中的感覺,武嘯秋袖中真氣竟然滯頓發不出去,這是他生平
從未經歷過的怪事,不禁大喝道:“鷹王你這火鳥爪已練到八成火候了,難怪你敢
再到中原來——”

  喝聲中袖管一卷,雙掌橫切而出,只聞奔雷之聲陡發,房內卷起一道慘慘陰風
,他已發出了無堅不摧的“寒帖摧木拍!”

  趙子原深知那寒帖摧木拍的威力,暗想死谷鷹王要糟,果聞“嗚”然一響,死
谷鷹王已躺在地上了。須臾,死谷鷹王又突地一躍而起,叫道:“厲害,厲害。”
抖手從頸上取下那串磷光閃爍的骷髏,揮了幾揮,口中唸唸有詞,不時發出恐怖之
極的怪叫,舉步朝武嘯秋緩緩迫近。

  武嘯秋哈哈笑道:“看家本領要使出來了麼?不過老夫勸你還是省省力氣的好
。”

  死谷鷹王停下腳步,道;

  “只要姓武的你不要插身於這場是非中,咱老鷹自然沒有與你為敵之意。”

  武嘯秋陰笑道;

  “不錯,看來你的頭腦並不簡單,你要找司馬道無報卻昔日舊恨,老夫正有消
息供應——”

  死谷鷹王道:“什麼消息?你說。”

  武嘯秋道;

  “司馬道元眼下正在陰間地府眼巴巴的等著你,鷹王你只有走這條路去找他。


  死谷鷹王嚎叫一聲,怒道;

  “姓武的,你敢拿我打誑耍子?”

  武嘯秋道:“打誑哪有什麼敢不敢的?司馬道元舉家在十年前,被謝金印盡殲
於翠湖畫舫之上,武林中誰人不曉?可笑只有你一人蒙在鼓裡。”

  死谷鷹王眼珠連轉數轉,忽然一語不發,縱身躍出房外,有頃,一人一鷹便沓
然不見蹤跡。

  謝朝星走上前來,道:“師父,這傢伙神智怎地有點不正常?”

  武嘯秋道:“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鷹王,躲在死谷苦練邪功,鎮日與飛禽走獸
為伍,日久自然變得瘋瘋癲癲了。”

  這會子,茅屋外頭驀然又響起一陣沉甸的足步聲響,武嘯秋師徒兩人一凜,彼
此對望一眼。

  趙子原內心大為震動,暗想:“似此荒僻所在,今日竟然來客絡繹不絕,真是
令人不可思議了……”

  足音時遠時近,終於在茅屋前面頓住。

  謝朝星沉不住氣,出聲喝道:“來者何人?”

  屋外不聞任何回應,武嘯秋沉聲道:“尊駕何不請進——”

  那人一步跨了進來,只見他全身披著一襲白袍,連頭上也用一張白布兜頭罩著
,僅剩下一對眸子露在外面,乍看之下自首及踵都是一團雪白,趙子原觸目立即識
得此人,險些驚呼出聲。

  白袍人驟見武嘯秋立在茅屋裡,似乎怔了一怔,道:“閣下請了,老夫路過此
地,見這茅屋欲塌未塌,顯然無人居住,是以進來休憩片刻。”

  武嘯秋那鷹隼般雙目不住在白袍人身上來回掃視,道:“好說,咱們也是過路
旅人,尊駕請自便。”

  白袍人點了點頭,盡自走到案前盤膝就地而坐,雙目微瞌,背對著武嘯秋養起
神來。

  他分明瞧見了死者曹士沅,卻不動任何聲色,趙子原暗暗不解。

  武嘯秋眼色陰晴不定,悄悄向謝朝星打了個手勢,謝朝星放輕足步蜇到白袍人
身後,倏然一伸右手二指,虛空朝白袍人後脊“志堂”死穴點去!

  這下他突然發難,非特出人意表,距離又如斯近,白袍人功力再高怕也難以逃
過此一殺身之劫,但聞“虎”地一響,指力破空襲去,白袍人身軀隨之微微一顫,
頸首軟綿無力地垂了下去。

  謝朝星舒了口氣,道:“行啦……”

  他只吐出兩個字,下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雙目圓睜,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那白袍人忽然立起身子,緩緩回過頭來,晶瞳裡射出兩道冷電,直瞪住謝
朝星不放。

  謝朝星打了個哆嗦,顫聲道:“你——你……”

  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白袍人在“志堂”死穴受襲之下,竟能安然無事,難
道對方其實是早有防備,將自己抽冷子偷襲的指力硬生生化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