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第四章 金粉留香】

  言罷,不待陳雷答話,就要將門合上,陳雷卻適時遞出一腳將門撐住,冷哼一
聲說道:“武姑娘可沒關照你用如斯口氣,拒她的客人於門外吧?”那紅裳少女道
:“但是主人之命……”

  陳雷打斷道:“主人之命自有武姑娘承擔。”

  那紅裳少女這才偏首拿眼上下打量了趙子原一忽,道:“既是如此,這位相公
請進。”

  陳雷道:“一切都依照原有規矩,休得待慢了客人。”

  說著轉身便走,趙子原一時倒聽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只有愣愣立在當地。

  兩名紅衫少女側身讓趙子原人門,門後又是一片深逢的前院,她倆當先領路,
不時回過頭來望望趙子原。

  趙子原隱隱覺得,這兩個少女拿眼望他時,臉上總是浮溢著難以捉摸的神秘表
情,他心中暗暗納罕,忖道:“此處並非善地已可推見,奇怪的是她們毫不顧慮我
會逃逸,想是防而有備使然,我若想離開這裡,須得用點智力才行……”

  步過前院,兩名紅衫少女在東廂房門前駐足,右邊一名自袋中取出一朵白色椿
花,遞與趙子原道:“相公請將白椿插在襟上,進入廂房後自有人負責招待。”

  趙子原也不多問,接過椿花插上,那紅衫少女似乎料到他如此乾脆,一時反倒
怔了一怔,續道:“本院計分東南西北四廂,相公暫請先人東廂小慈,明日小女子
再來接往南廂,不過——”

  紅衫少女欲言又止,趙子原釘上一句道:“不過如何?”

  那紅衫少女道:“據小女子所知,留香院自設立於今,嘗有來客十四,不過大
半在進入東廂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另游其餘各廂了……”

  趙子原皺眉道:“難不成他們是一進不得復出?”

  那紅衫少女不答,逞道:“前後十四來客之中,僅有一人在半載之前,能得遍
游東南西北四廂,那委實是開下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跡,緣是主人一怒之下便下令關
閉本院一年。”

  趙子原忍不住脫口:“姑娘說的是誰?”那紅衫少女緩緩道:“那人自報姓名
叫司馬道元!”

  趙子原聞言,心頭顫了一大顫,暗忖:“司馬道元?……司馬道元?……記得
曾聽母親提及,司馬道元一門十八人不是在翠湖舟肪上遇害了,難道死人竟能復生
……”

  他正待追問下去,那兩名紅衫少女已檢在向趙子原一福,比肩施施離去。

  趙子原懷著一顆忐忑之心,將房門推開,陡覺眼前一亮,黝黑中閃耀出五顏六
色的彩光,趙子原一驚之下,倒退了兩步,待了許久未見動靜,這才緩緩踏入門內


  身方人室,只覺裡邊光亮若晝,室頂略呈圓形,譬間盡鑲白石,室內懸立著一
片石屏,屏前不知堆滿多少明珠翡翠,珊瑚瑪瑙,分置三個石槽,交映出繽紛七彩
,端的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趙子原心中一動,步至槽前,但見珠寶上置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銅觥,他伸手拿
起一瞧,上面鐫有幾個篆體小字:“欲獲彩袖殷勤意,須得量珠聘美人。”

  趙子原一尋思,便用銅觥自石槽內滿滿兜了一杯明珠,復行舉步繞過室中的石
屏。

  觸目處見屏後燈燭高懸,兩壁各有兩房芙蓉格雕花窗,內掩珠簾,靠窗擺著一
張檀木方案,案上爐中升起一縷香煙,裊裊而散。

  再往裡去便是一張翠玉大床,床上紗帳垂掛,趙子原輕咳一聲,只聽得一道嬌
慵的聲音自帳內響起:“來客可曾量珠而入?”

  趙子原將手上銅觥高高舉起,道:“區區瞧到觥上題字,已遵量一杯明珠。”

  一隻白玉般的纖手徐徐伸了出來,將紗帳撥開掛在金鉤上,床上綺羅裳枕,一
個身籠輕紗的美女斜躺其上。

  她右手纖指支頤,另一手將兜滿明珠的銅觥接過,臉頰在滿杯的珠寶上反覆的
婆姿著,興奮之色畢露無遺。

  趙子原微笑道:“古人有量珠聘美之韻事,區區嘗不予置信,不想今日能親逢
此等際遇……”

  那輕紗美女小心翼翼的將滿杯珠寶倒人床頭一個木箱裡,沖著趙子原一笑,道
:“你倒是善解女人之意,喂,謝謝你啦。”

  趙子原奇道:“為什麼要謝我?那滿裝金玉珠寶的石槽距此室僅一屏之隔,姑
娘只要移駕數步,便能取所欲取,區區不過是代勞而已。”

  那輕紗美女螓首微搖道:“珠寶雖近在咫尺,但我卻不能走過石屏。”

  趙子原道:“區區不明姑娘之意?”輕紗美女道:“那石屏之中安裝有精巧機
關,任何人能從外面走進,若從裡邊向外步出,機關立發,可致人於死地。”

  趙子原心子一震,道:“然則姑娘……”

  未待他將話說完,輕紗美女已伸手一拉吊繩,隨著陣陣鈴聲亮起,左側壁角另
一道門戶緩緩開啟,三名赤足艷婢魚貫步人。

  趙子原率性往案前檀椅上一坐,當首一名侍俾上來為他按摩揉身,其餘兩名忙
著擺酒設餚,香氣四溢。

  輕紗美女跳足下床,趙子原酒未入口,竟覺微醺。

  鶯聲燕語蕩漾在斗室之內,三名艷婢殷勤進酒勸食,趙子原不覺食慾大動,開
懷暢飲。輕紗美女柔聲道:“相公好酒量。”

  於是洗杯更酌,趙子原也漸漸習慣,不再拘束,吃到半夜,餚核既盡,杯盤狼
藉,侍婢匆匆收拾去了。

  她們仍是循左側壁角的那道門戶出去,趙子原心念微動,暗道侍婢既從此門進
出,則必能通達室外無疑,卻不知是否有護衛把守?

  輕紗美女似已看穿他的心事,說道:“相公還想離開東廂麼?”

  趙子原但然道:“區區被迫進入此院,自然必須覓機離去。”

  輕紗美女詫道:“被迫?難道你不是慕‘留香四艷’之名來到本院?”

  趙子原搖頭道:“恕區區孤陋寡聞。”輕紗美女道:“相公若非慕名而來,則
量珠聘美之舉,便太不值得……”

  趙子原道:“珠寶又非區區所有,不審姑娘意所何指?”

  輕紗美女道:“爾後你會明白的。”

  她秀目一直盯住趙子原臉容不放,移時始長身立起,步至香案前面,伸手在四
方案角上各自一拍,那香案突然冉冉自地面升起,逐漸露出了一個月形小洞,寬約
可容人進出!

  輕紗美女回首朝趙子原道:“從來入留香院者,都是急不及待欲佔有賤妾之身
體,相公既是一反常情,不妨先自洞下瀏覽一些事物,然後再決定是否與賤妾親近
不遲……”

  趙子原大感迷惑,只是目下卻不便多問,他俯身入洞,卻見一梯道直落而下,
級盡處有巖陡立如屏。

  洞壁形狀千奇百怪呈乳白色,重峻疊巖,別有一番森然氣氛。

  趙子原側身繞過,觸目但見十三人席地而坐,每人都是鬚髮長垂,兩眼深陷,
神容甚是樵懷。

  趙子原驚然一驚,此刻他方纔知曉那輕紗美女要他人洞所瞧的事物,竟是指這
些人而言,卻不知有何用意?

  那十三人見趙子原入室,頭也不抬,當前一個開口道:“小子,你是東廂李姬
今夜的客人?”

  趙子原一聽,敢情那輕紗美女的芳名就叫李姬,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作答,遂任
意點了點頭。

  那人忽地雀躍而起,擊掌叫道:“咱們這石室又將新添一個伴兒了……嘿嘿…
…”

  狂笑聲中,陡地右臂一揚,鳥抓般十指大張,電也似的往趙子原手腕拂去。

  變生倉促,急切間趙子原腳步一錯,身形一動,從對方掌隙中倒竄出五步之外


  那人一手拂空,不禁咄咄呼奇不己,他盤膝坐著動也不動,整個身軀宛如被什
麼托著升了起來,升起半丈多高,單掌又是一拂而出,趙子原猶未弄清是怎麼一回
事,腕脈被對方捏個正著!

  趙子原沉聲道:“閣下何爾以武相加?”

  那人輕輕落下地來,依然是盤膝坐在原地,裂嘴笑道:“老夫為什麼要偷襲一
個娃兒……老夫為什麼要偷襲一個娃兒……”

  他沒有回答趙子原的話,反倒在自說自問了,趙子原方自皺起雙眉,那人空出
的左手忽然一拍腦袋,覆道:“老傢伙!你不為李姬又為了什麼鳥?……李姬……
李姬……好不想煞人也……”

  說完,又自傻兮兮的笑了,趙子原愈聽愈是離譜,錯愕道:“小可不明閣下之
意。”

  那人開口罵道:“蠢材!老夫要越俎代包,上東廂溫柔鄉睡一風流大覺,你還
不省得。”

  趙子原見他時喜時怒,不禁啼笑皆非,暗忖:“此人大約是在此室居住已久,
未與久人接觸,是以神智都顯得有些不清了……”

  他正尋思如何將手腕掙脫,陡聞一個沙啞的語聲說道:“放下這娃兒!”

  趙子原循聲望去,一個唇下長滿于思的大漢緩步朝他立足之處移近。

  那捏住趙子原腕脈之人不語,于思大漢覆道:“丁偉魯!老夫叫你放了這娃兒
!”

  趙子原心子猛可一震,他知道這丁偉魯號稱喪門神,名垂西南數十載,江湖傳
言當他崛起江湖伊始,單人匹馬行遍天下,曾在短短二月之中連斃數十名武林高手
,又曾獨闖少室山峰,與少林掌教三韋大師較技五晝五夜,最後在羅漢陣下全身而
退,凡此事跡都流傳遇選,人人不忘,不料眼下竟困處此室,而且變得瘋瘋癲癲,
趙子原自驚得呆了。只聞丁偉魯道:“老夫要殺要放,還有誰管得了?”

  趙子原乘他說話之際,左臂突地一擰,有如一條滑蛇般掙脫對方五指,丁偉魯
一時不曾防備,只覺手掌一空,趙子原已倒身立在三步之外。

  那于思大漢哈哈笑道:“小朋友,你好快的身手!”

  丁偉魯沉下臉來道:“姓蘇的,你挺身上來干涉老夫之事,不要是為了爭風吃
醋吧?”

  那于思漢子道:“你口齒乾淨點!”

  一旁的趙子原內心卻不住沉吟:“姓蘇?這人竟是姓蘇川廣倏地,他腦際浮過
辭別師門之時,恩師所說的一句話:“子原,為師生平只有兩位至友,其一是太昭
堡主趙飛星,另一位姓蘇,叫蘇繼飛……”

  他的思路很快便被打斷,只聽那丁偉魯道:“姓蘇的,要上東廂渡一良宵可不
簡單,你那飛雲第十八式練成了麼?”

  那于思大漢冷冷道:“這個不用丁老你費心。”丁偉魯笑嘻嘻道:“咱們成日
無所事事,除了鑽研武功悟出一招一式,以求親近芳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費心?
姓蘇的,你飛雲第十八式若已練成,在授與那主兒之前,老夫說不得要與你喂喂招
了?”

  語聲甫落,一掌已自抬起,筆直往于思大漢擊去。

  于思大漢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待得對方掌力擊到胸前,猛可挫身伸手就拿。

  丁偉魯掌勢雖猛,變幻卻快如閃電,于思大漢手才遞出,他已換了一個方向拍
來,于思大漢橫時一擋,掌力陡發,與那人對了一掌。

  “砰”地一響,于思大漢的身形一震,反覷對方,但見丁偉魯的身軀也是一陣
搖動,衣袂飄佛。

  丁偉魯大吼一聲,掌出如風,一口氣推出了五掌,這五掌換式之疾,出招之准
,端的是妙人巔毫,于思大漢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不容敵手有任何反擊機會
,丁偉魯第六掌又接踵而至,他這一掌拍來,看似輕輕飄飄毫不著力,破空竟挾起
一道“虎、虎”之聲,彷彿有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隨著這一掌疾捲了出來,威勢之
強,即如十數步之外趙子原也為之駭然變色!

  “拖刀掌!”

  “丁門拖刀掌!”

  旁觀諸人全都忘形大叫起來,丁偉魯出自西南邊陲,他那一身古怪神功早已在
武林下了令人心寒的傳言,這“拖刀掌”,更是他的獨門絕技,當年他獨闖少林,
便是挾仗此技,迫使三韋大師的“劈刀七十二杖”杖出無功,其後一年復在齊北面
對金刀會八大舵主,在盞茶之間,拖刀也似地一連擊出八掌,分將八人擊斃當地,
立刻風傳武林,眼下他;日技重施,頓令在場十數高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說時
遲,那時快,丁偉魯那“拖刀掌”才發,那于思大漢雙目之中精光陡長,雙掌合併
,右掌貼著左劈一推而出。

  他攻勢未盡,身形斗地凌空而飛,左掌借勢繼之一翻,掌風真力劃過半空,“
噓”地發出尖響,待他落地之時,雙方距離已不到三尺,他左右掌再度交相而起,
一霎之間,尖銳噓聲大作,丁偉魯那宛如利刃,著膚生痛的拖刀掌力登時一斂。

  丁偉魯猛地吐氣側身,硬生生止住掌勢,沉聲道:“好一招‘風掃殘雲’!蘇
繼飛你那飛雲第十八掌練成了!”

  此言一出,石室內眾人齊然露出驚訝之色,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于思大
漢面上卻洋洋如故。

  趙子原心知眾人談論的必是于思大漢所露的這一手“飛雲第十八掌”,他也是
第一次目睹這種神乎其神的掌力,驚異與欽羨之情固然有之,但他內心卻在想著另
一個問題:“蘇繼飛……他果然是蘇繼飛……”

  正忖間,那其餘的十一人已停止了議論,一個文士裝束的中年人緩步上前,朝
于思大漢抱拳道:“蘇兄既已悟出新招,自可憑掌換銀,量珠聘美,一親李姬芳澤
,誠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于思大漢蘇繼飛淡淡道:“有謝謬賀,只是蘇某這一新招,卻暫時不欲傳授那
不知名的主兒。”

  那中年文士滿臉意外之色,道:“蘇兄欲藏珍自秘?那東廂李姬——”

  蘇繼飛接口道:“李姬的魅力固令人無可抗拒,但蘇某總覺得自家費盡心血所
悟出的武功招式,就這麼平白傳與他人,換得一杯明珠,以博李姬青睞,委實太已
不值。”

  大伙兒面面相覷,作聲不得,良久一個清越的聲音道:“旨哉斯言!旨哉斯言
!”

  趙子原抬目望去,見說話的是一個矮小精悍的老人,那丁偉魯怪目一翻,說道
:“江沙,你有什麼話要說?”

  趙子原暗暗心驚,忖道:“久聞這江沙乃是關外使鞭第一高手,想不到竟也困
處此地,看來這十三人中,個個都是足以代表一家之長的一等高手了……”

  那江沙道:“試想一想,咱們自人留香院以來,無一不是將畢生心血所聚的獨
家絕學傾囊傳出,只易得東廂數夜綣遣,而那神秘的主兒,就以明珠幾杯,不費吹
灰之力便將各家之傳悉數學去,咱們寧不太愚?是以蘇兄此言,不啻予咱們以當頭
棒喝。”

  丁偉魯怪叫道:“江老頭你有種,為什麼不能像司馬道元一樣,見美色當前不
為所動拂袖而去?”

  江沙膛目無語,丁偉魯覆道:“俗語一句:美人窩裡出不了英雄,老夫不能離
開李姬,算是在這裡住定了!”

  他率性盤膝往地上一坐,其餘諸人似乎也都洩了氣,沒有人作聲。

  那蘇繼飛這時轉向趙子原道:“你年紀輕輕,怎地也到留香院來?”

  趙子原正要答話,那蘇繼飛覆道:“少年人風流雅興,偶爾走馬章台原亦無可
厚非,只是此地非同尋常青樓,豈是你輩來得?快去!快去!”

  趙子原見他竟數說起自己,只有唯唯諾諾,轉身欲待走開,耳裡突然傳人一道
細若蚊語的聲音:“方纔老夫見你自丁老頭手上掙脫的身法,猜是陽武白雪齋的傳
人,如果老夫的推測正確,你便點一下頭——”

  趙子原心知蘇繼飛是以“傳音入密”與他說話,遂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蘇繼飛唇皮微張,趙子原耳旁那道細微的語聲重又亮起:“留香院非可久留,
你必須設法離去,回告令師,就說昔人蘇某,無時不在訪查太昭堡主趙飛星遇害那
一段公案,這留香院是僅存的線索之一,是以老夫偽裝沉溺聲色,留在此地……”

  趙子原一顆心彷彿被人吊懸了上來,那蘇繼飛語氣一頓,又開口大聲將趙子原
數落一頓,一面不住拿眼向他示意。

  趙子原無奈,只有退了下去。丁偉魯及其他一干人倒沒有出身相攔,步上石級
,從原來洞口回到東廂。

  那輕紗美女依然靜靜地坐在床沿,見趙子原上來,啟齒說道:“相公既已增廣
一番閱歷,此刻對賤妾想必懷有戒心。”

  說著微微綻開笑容,那萬般嫵媚盡在這一笑這中表露無遺。

  趙子原雖有戒意,仍不禁看得癡了。

  他內心一凜,沉下嗓子道:“李姬?姑娘就是他們口中所提到的李姬?”

  輕紗美女雙眼水汪汪的傾注著他,又問道:“難道我不是?”

  趙子原避開對方的目光,說道:“姑娘以色相佈施眾生,就只為區區幾杯明珠
?”

  李姬微笑不答,起身款款向趙子原行去,全身美妙之處在輕紗之下若隱若現,
令人為之人眼動心。

  趙子原突然聞到一股馥郁的異香,非蘭非鷹,自對方胴體發出,她愈走愈近,
香氣便愈濃厚……當下只覺一股熱氣直衝了上來,眼望李姬笑靨蕩滿面,露出兩個
深深的酒渦,舉手投足間,說不盡萬種風流體態,加之嬌軀香風四溢,更增添廂內
的胯施氣氛。

  李姬低聲道:“奇怪麼!我這體香是與生俱來的,有令人不能抵抗的滋力,相
公體內此刻難道沒有感到異樣?”

  她聲調越來越是低沉,目光也越來越是柔和,趙子原經他一言及,果覺體內全
身火熱難當,懶倦無力,神思逐漸恍忽。

  李姬伸出皓瑩的雙手,箍住趙子原兩肩,將嬌軀偎在他懷中。

  趙子原掙扎了一番,竟然無力擺脫,豆大的汗珠自兩頰渾棒而下。

  兩人緊緊擁住,漸次向牆角的白玉大床移去,忽然一道冰冷的語聲自廂內響起
:“李姬!你做得太過份了!”

  兩人齊然一驚,轉目望去,只見屏右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面色冷若冰霜,身著
一襲華服的女子!

  趙子原靈台一陣清醒,將李姬推開,一口真氣在全身循環了十八周天,心潮已
是平靜許多。

  李姬伸手一攏髮絲,惑聲道:“武姑娘從未履足本院,今夜何以一反常例?”

  華服女子冷哼一聲,道:“留香院乃家父所有,姑娘高興要來便來,何用你多
問。”

  李姬道:“李姬也不知不應有此一問,但主人既將東廂劃為李姬居處,負責款
待本院來客,而武姑娘不早不遲於此時撞來,卻是大大不該。”

  華服女子大恚道:“你——你好不知進退,竟敢頂撞姑娘,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

  她殺氣陡生,飛身躍前,“刷”地抽出一柄短劍,一揮而出,李姬閉目待斃,
只覺臉上一陣寒意,華服女子的短劍在頭上劃過,根根髮絲隨風飄蕩。

  華服女子見李姬神色自若,毫無受驚跡像,不禁更是氣憤道:“你以為姑娘不
敢殺人,是麼?”李姬淡淡道:“武姑娘在下手之先,當然必曾考慮到留香院若少
了李姬可能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華服女子氣極,卻是對她無可奈何,敢情此間利害,果如李姬所言。她寒著臉
兒轉朝趙子原道:“為了聘美,你是量過一杯明珠送與李姬了?”

  趙子原道:“區區可不明此院規矩,只因見到杯上題字,一時好奇心動,始量
珠入室……”

  華服女子道:“無論如何,你都算是負欠本院明珠一杯。”

  趙子原若有所悟,脫口道:“姑娘莫不成也要區區盡傳所學?”

  華服女子花顏霍變,道:“李姬你居然讓他進入密室……”

  話猶未完,廂外倏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足步聲,一名紅衫少女匆匆忙忙的走將進
來,氣急敗壞道:“姑娘——姑娘……”華服女子蹩道:“什麼事如此慌張?”

  紅衫少女道:“大……大爺……來……來了……”

  華服女子嬌軀一顫,道:“你是說我爹來到驛亭了!他闖入留香院沒有?”

  紅衫少女太過激動,以致不能出聲,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華服女子喃喃道:“不可能……說什麼也不可能……今晨爹爹不是猶羈留在蜈
蚣嶺上?緣何會突然踵臨驛亭……”

  她疾然轉過螓首,朝趙子原道:“你,你快躲將起來——…趙子原毫不以為意
道:”

  “為人不作昧心事,半夜哪怕鬼搗門——區區有躲藏的理由麼?”

  華服女子一揚手,“啪”啪”兩聲,趙子原頰上已多了兩道深紅的指印,她咬
緊銀牙道:“姑娘叫你躲藏,還有你多口的餘地?如果爹爹發現有人罔顧禁令進入
留香院,那時還有你的命在?”

  趙子原用手觸摸火辣辣的臉頰,他雖已摸清眼前這女子喜怒無常的性格,但自
家屢遭侮辱,卻仍免不了心頭火起。

  但他回心一想,偏就對方武功高得出奇,自己既不是對手,只有故意與她嘔氣
,唱唱反調:“免勞姑娘費心,區區豁出了這條命,不躲就是不躲!”

  華服女子氣得花容變色,跌足道:“從沒有見過這般死心眼的蠢才!要死還不
容易,姑娘就先成全了你!”

  掌隨聲發,玉臂一抬,往趙子原拂去。

  趙子原不意對方會驟起發難,他微微一愕,陡覺自己全身大穴盡皆籠罩在她一
拂之下,欲待閃避,其勢已不可能,當下低喝一聲,雙掌翻轉連環劈出。

  華服女子纖手不疾不徐的拂了一圈,趙子原掌力一窒,她左臂繼之而起,朝對
方中盤叩去。

  就在這刻,屏前人影一閃,一道森森的語聲亮起:“歆兒住手!”

  華服女子聞聲一震,手腕一沉,硬生生將去勢挫住,沖口喊道:“爹爹是您麼
?”

  趙子原定睛一望,但見五步之前,立著一人,那人身軀又瘦又長,一峰灰色長
袍,雙手縮在袖中,低聲一歎道:“一日不見,歆兒你就認不出為父的聲音?”

  語聲甚是冷漠,完全不帶絲毫感情,華服女子道:“女兒豈有辨認不出的道理
,只是役想到爹爹會突然現身於此罷了?”

  灰衣人冷冷道:“為父也沒有想到會在留香院碰見你,所以說天下事往往出人
逆料,歆兒你說是不?”

  說著,輕輕挪了一下身子,趙子原但覺出那灰色衣袂翻動之間,隱隱透出了一
種說不出的險惡陰森意味,令人為之不寒而慄。

  華服女子道:“確是如此。”

  灰衣人道:“就以為父目下所見而言,居然有外人敢於干犯禁令,擅闖本院,
這更是為父始料所未及了!”

  他緩緩別過頭來,趙子原與他打了個照面,發現這人面色如灰,就與他身上穿
著的灰袂顏色沒有兩樣,刻板而毫無表情,顯是帶上了人皮面具。

  灰衣人覆道:“家有家法,院有院規,歆兒你說說留香院的規矩——”

  華服女子斬釘截鐵道:“犯禁者死,法無二條!”

  灰衣人一頷首,如炬目光盯住趙子原臉容不放,後者只覺彷彿有兩道冷電自對
方眼中透出,不由打了個冷噤。

  灰衣人陰陰道:“小子你都聽見了,還不自作了斷!”

  趙子原勉力定一定神,道:“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或生或死,即連區區都不
能自主,閣下更沒有資格說這話了。”

  灰衣人冷笑道:“從來好生惡死乃人之天性,小伙子你拐彎抹角扯上這一大堆
,不外乎苟全一命,嘿嘿,老夫這話沒說錯吧?”

  趙子原不語,灰衣人續道:“小子,你不肯自尋行結,要老夫動手,可不能讓
你死得那麼痛快了。”

  他陰沉沉踏前半步,一雙手掌卻仍縮在衣袖之內,趙子原凝聚真氣,暗暗戒備
,心中卻在納悶,對方掌未出袖,又如何能夠動手?

  華服女子瞧趙子原一臉大惑不解模樣,心道:“這傻小子定是奇怪爹爹手為何
老是縮在袖內,殊不知他如果見到爹的手掌,小命也跟著完了”

  灰衣人一抖袖,身形暴起,胸前衣袂不住拂動,宛若棉絮飄忽,但漫天的棉絮
中卻閃動著兩隻死灰色的掌影!

  趙子原恍有所悟,失聲大叫道:“寒帖摧木拍?!你……你……”

  灰衣人陰笑道:“小子你看走眼了。”

  他雙手出袖後,立即交合推出,趙子原面上全是緊張之色,兩掌奮力翻飛而出
,接二連三使出四四一十六招,招招敵所必救!

  但就在這一忽裡,一件令人難以想像之事驀然發生,那灰衣人手勢模糊一動,
一股陰寒之風籠罩而下,同時另有兩道極端古怪的暗勁自左右迴旋而生,趙子原立
覺自形一滯,向左向右竟無法動彈。

  此刻趙子原只有後退一途,他反應好快,立時抽身倒退,孰料灰衣人身手之疾
,尤遠在趙子原之上,趙子原足步方蹬,那灰色的一掌已印到他的心口!

  霎時之間,室內捲起一道慘慘陰風,方案上燭火倏明倏暗,趙子原雙目暴睜,
心中一片迷亂。

  眼看陰風堪堪及身,這等距離下,任是大羅神仙也無法躲得開了,陡聞一個尖
厲的聲音嘶喊道:“掌下留人!爹爹,掌下留人!”

  幾乎在同一時刻,廂外突地傳來一陣緊湊響亮的銅鑼喧聲!

  鑼聲乍起,灰衣人驚噫出聲,雙掌去勢不覺一緩,趙子原身子似脫弦之矢,乘
機倒縱七八步之遙,方始定下身來。

  自灰衣人出現後即一語不發的李姬移步至趙子原身側,俏悄道:“相公可受傷
了?”

  趙子原驚魂,只有搖頭。

  那灰衣人顧不了傷敵,沉聲道:“冰歆,你出去察察,是誰鳴起警鑼?”

  華服少女武冰散低應一聲,正待轉身出去,鑼鳴忽然愈趨急驟,在一陣凌亂的
足步聲中,三個全身浴血的中年漢子跌跌撞憧的奔進來,為首一人嘶聲喊道:“亭
外……暗……暗樁……有……不明……外……外敵……侵入……屬下……”

  “叭、叭、叭”三響,三人相繼翻倒廂門上,再也無法出聲了。

  灰衣人勾足將三人屍身翻了翻,低道:“死了……死了……”

  他再次仰首之際,目光已變得犀利無比,道:“放眼天下,能將杜氏三英一齊
擊斃的高手也是屈指可數了,不知內亭的黔氏昆仲能否抵擋得住廣趙子原聳然動容
,忖道:“久聞黔氏昆仲以一對判官筆突出武林,走遍關東未遇敵手,聲名盛極一
時,還有那杜氏三英也是一方英豪,像他們此等人物尚且為人所用,這灰衣人的身
份是大大不容忽視了……”

  灰衣人一步跨到廂房壁角,舉掌一拍,壁上登時露出五個似水晶般透明的圓珠
,口中喝道:“雙面閻羅何在?”

  語聲方落,暗門人影閃蕩,兩個滿臉墨黑的漢子分立左右,神色木然,但晶瞳
中精光時射時斂,趙子原暗自吃驚,心道:“師父倒未向我提過雙面閻羅之名,可
是自他們眼神觀之,功力之深,分明已到了一等境界,想不到也在此處供人差役。


  那兩個墨黑漢子朝灰衣人一揖,同聲道:“主人有何吩咐?”

  灰衣人道:“本亭發現敵蹤,杜氏三英已遭人擊斃,爾等立刻分頭巡視全亭,
發動機關埋伏,並著留香院二十四嬌留神戒備,不得有誤!”

  雙面閻羅應命而去,警鑼依然斷斷續續的響著……警鑼聲中,只聞灰衣人喃喃
道:“莫不是他?……莫不是他又來了?……”

  華服女子武冰散脫口道:“他?!難道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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