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第二十章 禍從天降】

  林景邁目光呆滯,喃喃道:“完了?……二弟年紀輕輕,是咱們這一輩中最具
天賦的劍手,將來光大崆峒一門就完全寄望在他身上,想不到就這樣完了……回去
後我如何對掌門師父交待?……”

  梅尚林俯首道:“小弟一時好奇,拉大哥二哥藏身入林,偷窺篷車內那神秘女
子,不想竟惹來一場橫禍。”林景邁道:“三弟你也甭自責了,瞧瞧二弟到底有救
沒救才是正經。”

  梅尚林點點頭,哈腰下去伸手欲摸探鐘壁胸口,突聞一道冷冷的聲音亮起:“
死人摸不得!”

  梅尚林翟然一驚,下意識縮手回來,回身循聲望去,只見身後尋丈處不知何時
立著一人——那人裝束甚是奇特,身上自首至足都被白袍裹住,連頭上也用一張白
中兜著,僅剩得一對冷電般的眸子露在外頭,在陽光照映之下,就像冰雪霜花一樣
地晶瑩雪白!

  林、梅二人齊地一凜,暗道此人欺身來到近處,居然點息全無,雖說自己在哀
痛欲絕中,亦不可能懵然毫不知覺,來者輕功真是不可想像了。

  梅尚林脫口道:“你,你是——”

  白袍人低聲道:“老夫司馬道元。”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望一眼,膛目不能作聲,半晌他倆才稍稍恢復過意識,
林景邁吶道:“林某風聞江湖傳言……”白袍人輕咳一聲,接口道:“傳言老夫早
於二十年前,舉家被職業劍手謝金印殺害於翠湖畫舫上是吧!但老夫目下不就好生
生立在這裡麼?”

  語聲微頓,覆道:“傳言往往有虛,並非盡可輕信,此即一端。”

  梅尚林期期艾艾道:“足下白中罩頭,咱們怎知足下就是司馬道無?”

  白袍人“司馬道元”默然,猛地一抖手“嗆郎”一聲脆響,腰間劍子已到了他
的手中。他臨風一抖劍身,立見光湧霞生,彷彿有千百支利劍同時破空刺出,然後
又是一道虎虎的低沉聲音從劍圈裡發了出來,嚴然有若大雨欲來,又嗚嗚一如風雷
之將臨……林景邁沖口呼道:“風起雲湧?司馬劍門的起手式!”

  才說了這麼一句,倏覺一陣潛力從“司馬道元”手持的劍上逼至,雖在丈許之
外,依;日感到呼吸受阻,立足不穩。

  “司馬道元”迅即收劍入匣,道:“這一出劍,總比老夫說上千句百句猶要有
用多了。”

  梅尚林道:“就算足下真是司馬道元罷,緣何適才卻要出聲阻止梅某手觸敝二
師兄?”

  “司馬道元”沉聲道:“死者全身是毒,你一摸觸不打緊,老失只怕崆峒三劍
自此又會少掉了一個!”

  梅尚林渾身一顫,視線落到橫陳地上的鐘壁屍身,但見他臉色發青,肌膚泛成
紫黑之色,果是身中劇毒的徵候!

  林景邁惑聲道:“足下怎知在下二弟是中毒而亡?”

  “司馬道元”道:“令二弟不是手觸過篷車中那女子遺留下來的絹帕麼?就是
那條絹帕……”

  言猶未訖,梅尚林已自急急截口道:“對了,毛病必然出在那條絹帕上面,現
在它又到哪裡去了?”

  林景邁道:“為兄方纔未曾加以留意,許或被風吹走了。”

  “司馬道元”道:“羅帕在老夫這裡!”

  他緩緩將左手攤開,手心上赫然橫置著一方白色絹帕。

  梅尚林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你說在下二師兄是因為摸過絹帕,絹帕上劇
毒侵入肌膚而死,然而足下將絹帕握在手中卻安好無事,該要如何解釋?”

  “司馬道元”道:“你沒見到老夫手上帶著薄皮手套麼?哼,當真愚不可及。


  梅尚林凝目一望,果見“司馬道元”雙手均已套著肉黃色薄皮手套,因色澤與
肌膚相仿,非留心觀看不能察覺。

  “司馬道元”依著手帕上繡字念道:“十月霜花滿路飛,披香絹帕贈死者……
嘿,她早就預料到拾起這條絹帕的人必死無疑了。”

  林景邁愕道:“足下口中所提到的她,便是坐在篷車裡的神秘女子?”

  “司馬道元”沒好氣地道:“不是她還有誰?”

  林景邁道:“那麼刻前所發生的一切經過,足下都瞧見了?”

  “司馬道元”頷首道:“水泊綠屋主兒從篷車內露面時,立刻察覺出爾等躲在
暗處偷窺,逐故意留下染有劇毒的手帕,欲一舉毒斃你們三人……”

  林景邁不道:“在下師兄弟與其素無仇恨,何以她必欲置咱們三人於死地而後
己?”

  “司馬道元”道:“你們都窺見了那女子的面孔,在她的心目中,那簡直是死
有余辜了。”

  霎時,林景邁及梅尚林額上冷汗涔涔而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他倆誰也不敢
相信為了這點小事,就吃人以毒計暗算,幾至性命莫保。

  “司馬道元”續道:“在她的算計之中,以為只要你們手觸到屍身,必然一個
接著一個倒地而亡,孰料會有老夫出來揭破她的毒討……”

  說到此地,突然路旁林中傳來一陣陰森的呼號:“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林、梅二人齊然一驚,喝道:“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

  那陰森的號聲如;比“崆峒高弟,走向鬼門!……”

  號聲中,密林勁風激盪,五條人影連袂射起,在半空各分左右平列散開,相繼
落在道中。

  諸人定睛一望,只見來人頭上俱都扎著一條綠中,襯著一身短打,個個長得尖
嘴縮腮,臉上露出森森煞氣。

  為首一名魁梧漢子衝著林景邁喊道:“人抬人,水抬船,崆峒三劍抬閻王!”

  林、梅二人見對方來勢威猛,不由自主露出驚惶之色,只有“司馬道元”仍然
不動聲色,甚至連瞧都不瞧他們一眼。

  林景邁勉強捺住一顆忐忑不安之心,朝五人一抱拳,道:“五位壯士請了。”

  那五名短打漢子冷冷一哼,卻沒有人還禮回話,頃忽,五人驀然又縱身分為左
二右三向旁躍開。

  那五人甫行躍開,林叢枝葉一分,一排三個綠衫人緩步走將出來,他們行在道
上,每一落足,地面便微微震動,那份內力之強,著實已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了——
此刻道上一總立有十餘人之伙,卻是烏雀無聲,連空氣俱已凝固了一般。

  梅尚林首先忍耐不住,道:“爾等此來。為的便是要取咱家師兄弟性命嗎?”

  前後掠出的八人閉緊嘴巴,悶聲不響,面上亦無表情,生似沒有聽見他的言語
,有頃,“司馬道元”開言道:“八位說話啊,不說話是不行的。”

  居中一名綠衣人雙眉一挑,斜脫著白衣人道:“閣下是崆峒派的人麼?”

  “司馬道元”道:“老夫像是崆峒派出來的麼?老夫還不知崆峒有什麼出名的
人物哩。”

  他口氣之大,使得那八名綠衣人一時間膛目結舌。一時林景邁與梅尚林也聽得
呆了。

  那居中綠衣人道:“那麼地上死者為何人?”

  林景邁心中恚怒,但他天性穩重,不欲多生是非,忍氣答道:“死者乃在下在
師弟。”

  那綠衣人皺一皺眉,道:“看來有人先咱們而下此煞手了,……”

  那綠衣人又端詳了屍身好一忽,始偏首朝右邊另一個剽悍綠衣漢子道:“看死
者模樣,像是中毒而亡,你有何高見?”

  那剽悍漢子道:“中毒就中毒吧,既已死去一人,省得咱們多費一番手腳。”

  言下,足步一勾將屍體踢起,緊接著揮出一掌,“膨”一響,掌心擊中鐘壁冰
冷的胸口,屍體飛出老遠落地。林、梅二人目睹對方凌辱死者,怒極大叫道:“你
敢——”

  才迸口叫出這兩個字,倏見那剽漢子慘叫一聲往前直衝,“咕咚”倒在道上!

  諸人立即湊過臉去,在日暉瀉照下,可以瞧得出他臉上籠罩著一層死氣,鼻息
全無,顯然業已氣絕斃命!

  漸漸那剽悍漢子肌膚泛起一點一點青黑之色,死狀與鐘壁毫無兩樣。

  梅尚林透了一口寒氣,道:“好厲害的毒素!”

  綠衣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自外表觀去,瞧不出他對同
伴的死有何反應變化。

  須臾,他仰起首來向林景邁道:“我們奉命到此取你等性命,還未動手就不明
不白先自折損一人,你一定在心底暗暗竊笑吧?”

  林景邁道:“林某哀戚二弟之亡都猶不及,哪有心緒顧到此等小節。”

  那綠衣人冷冷道:“令二弟身死,有你們兩個同門為他悲戚,不知你倆死了,
又有誰會來灑淚一哭?”

  口氣甚是冷漠無情,雖只淡淡一言兩語,卻馬上使得周遭氣氛變得緊張陰沉起
來——林景邁並非未見過世面之輩,哪會聽不出其中含意,他尋思一下,便知今日
之局絕難善了,當下道:“反正咱等己抱有必死之心,足下儘管動手罷,但在動手
之前,林某有一事相詢——”

  那綠衣人道:“你問,不過問完事情之後,縱然得釋心中疑團,也是死路一條
,這又有何分別?依我瞧,你還是不問也罷。”

  林景邁道:“問當然要問的,至於死路生路,林某只有順著老天爺的安排去走
——”

  他回答得如此磊落,一旁的“司馬道無”不覺暗讚了一聲。

  林景邁覆道:“足下可不可以明告,何以欲做此趕盡殺絕的冷酷行為?”

  那綠衣人略一沉吟,道:“適才你們崆峒師弟三人,曾瞧到篷車裡香川聖女的
面容話至中途,他身後一名魁梧漢子突然插嘴道:“時刻無多,咱們盡速將他倆解
決便了,何須多費唇舌解釋此事,在此窮泡磨菇?”此言一出,其餘五人登時蠢蠢
欲動,個個露出凌厲殺機,舉步朝林景邁及梅尚林環抄迫近。

  林景邁敞聲喝道:“且慢!”

  那魁梧漢子道:“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

  林景邁道:“林某師兄弟不過素仰香川聖女風華絕代,是以才動了一瞻聖女風
采之念,而且武林中見過她容貌的大有人在,豈有……”

  魁梧漢子不耐打斷道:“廢話連篇!你可知咱們八人一路遠遠跟隨在香川聖女
所坐的篷車後頭,遇有瞧見聖女容貌之人,咱們繼後就將他送上西大極樂,這一路
下來,在咱們手底下獲得超生的,少說也有數十人之伙了!”

  語歇,復行邁步逼前,林景邁及梅尚林情知這一戰在所不免,遂相繼解下腰間
佩劍,凝神以待。

  那綠衣人右手有意無意當胸舉起,五指搭在左腕之上,掌勢移動間,隱隱罩住
梅尚林前胸、雙肋、喉頭十二處穴道。

  梅尚林駭然一呼,在他的經歷中從未有過一個照面就被敵人罩住穴道,何況自
己長劍猶未出手。雖說是自己一時疏忽大意致為敵所乘,但那綠衣人武功之詭異,
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雙目四轉,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空隙得以出劍反擊,
似乎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霎時他面色由灰而白,呆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林景
邁敢情瞧出他情狀有異,低聲問道:“三弟,你怎麼啦?”

  他去不知梅尚林已處於生死一線之間,只要那綠衣人動一動指頭,來不及應付
便得暴死當場。

  忽然那許久未曾開口的“司馬道元”一晃身,掠到對峙的雙方中間,面對著綠
衣人。

  “司馬道元”慢條斯理地道:“老夫曾聞江湖人言,香川聖女非特風華絕代,
抑且心地皎潔一如清風霧月,爾等卻緊隨在她後面辣手殺人,豈不有違慈悲本旨?


  那綠衣人斜睨了他一眼,道:“尊駕既非崆峒派人,便請快快避開,兔惹是非
。”

  “司馬道元”淡笑道:“老夫一生所惹的是非也大多了,自學劍伊始,便無法
擺脫武林中的是非恩怨,又哪裡在乎這場麻煩事兒。”

  綠衣人沉聲道:“如此道來,尊駕是要把這趟渾水攪得更渾了!”

  “司馬道元”默然半晌道:“這樣吧,你先回答老夫一問,如果能令老夫滿意
,我就撒手不管,你認為如何?”

  綠衣人身側的魁梧大漢怒叫道:“你是什麼東西?咱們得看著你的臉色行事麼
?……”

  話未說完,視線無意觸到“司馬道元”那宛似鷹隼般的凌厲目光,突地無端打
了個寒噤,再也說不下去。

  那綠衣人眼珠一轉,道:“也好,咱家答應你了。”

  此言顯得十分低聲下氣,他左右六個同伴立刻露出訝然之容,猜不出綠衣人緣
何示弱於對方以至於斯?

  “司馬道元”一字一語道:“你等八人可是水泊綠屋所派遣出來的爪牙?”

  那“爪牙”稱呼甚不中聽,但他所強調的乃是句中的“水泊綠屋”四字,所以
尚不致導致強烈的反應。

  綠衣人神色一變,旋即恢復正常,道:“此話問得可笑之極,咱們與水泊綠屋
連半天雲也沾不到一點邊,尊駕憑什麼捕風捉影,硬指………‘司馬道元”打斷道
:“然則你也知道水泊綠屋這個地方了?”

  他言詞犀利,使人連琢磨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綠衣人頓時露出凜惕之意,愣了
一愣始道:“我說過我知道麼?”

  “司馬道元”冷冷道:“你支吾其詞,答覆得並不好,看來這樁事老夫不能袖
手不管了。”

  綠衣人道:“你待如何管法?”“司馬道元”道:“簡單得很,只要有老夫在
,崆峒二劍便不許讓爾等隨便給宰了!”

  綠衣人勃然怒道:“你若嫌命長,就試著管一管看吧!”

  “司馬道元”但笑不語,似乎未將綠衣人恫嚇之詞放在心上。

  林景邁輕咳一聲道:“足下盛意可感,今日之事林某師兄弟二人已足夠打理,
想不致於如足下所說,讓人隨便就給宰了,足下請自走……”

  “司馬道無”擺擺手,阻止林景邁續說下去。

  他轉朝綠衣人道:“方纔老夫冷眼旁觀,見你一舉手之間,立刻施用‘九轉拂
穴’手法,遙罩敵手大穴,迫使對方不及還手,功力之高足可擠人一等高手之林而
毫無遜色,像你這等人物尚且為人所用,老夫很為你可惜。”

  綠衣人一哂道:“你若寒了老子,那就夾著尾巴……”

  下面“滾蛋”二字猶未出口,陡然眼前一亮,一道寒森森的白光飛起,“司馬
道元”劍子已自出匣——綠衣人道:“準備動劍了麼?”

  “司馬道元”手指輕輕撫弄著劍身,道:“老夫封劍二十年,豈能在一些魍魎
蠢身上破誓了。”

  綠衣人道:“但是你分明已亮出劍子,猶說封劍……”

  “司馬道元”截口道:“所謂封劍,便是誓言能能劍子殺人的意思,老夫雖然
亮出長劍,並沒有打算在劍身塗上你們七人的鮮血。”

  綠衣人一怔,旋會意道:“然則你憑一支劍子,就想將咱們嚇走?”

  “司馬道元”冷冷道:“你以為老夫辦不到麼?”

  綠衣人突地仰天暴笑起來,回首向其餘六人道:“你們都聽到了沒有?這位大
劍客不敢真槍實刀動手,僅憑一支劍子擺在手上做做幌子,便想將咱們唬走?哈哈
;天下可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

  他笑產前俯後仰,險些連眼淚鼻涕都笑了出來。

  那魁梧漢子嗤之以鼻,道:“如果咱們一遇上敵人亮出長劍,就嚇得拍馬走路
,那咱哥兒還能在江湖上混麼?……”

  另一名大漢道:“這人也許是發狂病了,說不定還是個失心瘋子。”

  一旁的崆峒門人林景邁和梅尚林也覺“司馬道元”吹噓得太過了,心想他或許
一時情急,才會說出那等荒誕不經之言。

  “司馬道無”冷冷一哼,哼聲裡隱隱露出無比森冷的味道,霎時道上眾人的視
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時日正中天。

  “司馬道無”手指拂弄著劍柄上的穗絲,緩緩推出長劍——他長劍推出之勢極
為徐緩,絕無任何出奇之處,猛聞“嗚”地一聲怪響揚起,劍嘯之聲呼呼不絕,寒
光霍霍繞體而生。

  對面七人陡然同時感到一股凌厲無比的“殺氣”自對方劍身上透出,迅即陳逼
而至——那股奇異的“殺氣”來得突兀無比,綠衣人與同伴雖則立在十步之外,卻
都隱隱感到有如面對死神,隨時對方都可出劍,輕而易舉擊斃自己!

  此刻那七人包括綠衣人在內,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彷彿自己已
完全喪失抵抗能力,只有聽人予宰予割——推究起來,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似乎就
因那難以言喻的“殺氣”而生!

  旁立的林景邁不知不覺已是冷汗遍體而流,暗忖:“這自稱司馬道元之人一出
劍,就帶著如此逼人的‘殺氣’,使敵手在劍身所透出的‘殺氣’下鬥志喪失無遺
,據我所知,天下使劍者能達到此等地步的只有少數二三人而已,難道他是……”

  忖思至此,他再也不敢往下追想下去。

  七人陡然之間面目失色,豆大的汗誅不住自兩頰滾落。良久,綠衣人才猛然驚
醒,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你——爾是夫蹤已達二十年的職業劍手……謝……金
……印……”

  剎時一眾高手有若被一把巨錘狠狠地敲了一記,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
聞了。

  諸人眼中都露出警戒的神色,連崆峒二劍亦不例外,他們心底禁不住在咀嚼著
那帶點傳奇性質、而又令人心寒恐怖的名字。

  梅尚林心中喃喃道:“謝金印……職業劍手謝金印竟然又神秘地出現了,難道
武林中又要成為一片腥風血雨麼?……”

  只聽“司馬道元”淡淡一笑,道:“朋友你瞧走眼了。”

  此言不啻否認他是綠衣人口中所稱的謝金印,不知如何,林景邁與梅尚林一聽
他否認之語,內心反而有一種釋然的感覺。

  綠衣人一語不發,面色出奇的凝重,終於他一揮臂,借同其餘六人轉身如飛走
遠了!

  待得七人身形沓然不見,林景邁方始長長透出一口大氣,他徐徐迴轉身子,突
然,又發現了一樁怪事——只見在他身後那還有“司馬道元”的影子在?那“司馬
道元”竟在顧盼之間,在他們眼下消失了!

  崆峒二劍相顧駭然,過了半晌林景邁才囁囁道:“三弟,你瞧見那‘司馬道元
’走沒有?”

  梅尚林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世上竟有這等輕功……世上竟有這
等劍手?……”

  林景邁餘悸猶存,道:“那人果然僅憑一劍在手,立將不可一世的七個大漢嚇
走,若非謝金印重出,又有誰能夠辦到?”

  梅尚林道:“但是他方纔不是否認過他是謝金印了?還有刻前他所使的司馬劍
門起手式——‘風起雲湧’,也是一絲不假的啊,總不會說,他又是‘謝金印’,
又是‘司馬道元’吧!……”林景邁苦笑道:“愚兄也愈想愈覺紊亂了,拿今晨咱
們所經歷之事而言,又有哪一件不是煞費人猜疑,那兩輛篷車的主人尤其是個謎!


  梅尚林道:“兩輛篷車裡所坐的神秘女人,咱們都看見了,其中一輛的女主人
必是香川聖女,另一輛所坐的那個臉色蒼白幽靈一般的女人……”

  林景邁急急打斷道:“別管那女人是誰了,可怪的是,二輛車上的女人似乎都
不願讓人瞧見她的面孔,咱們因就一時好奇看了一番,二師弟才會糊裡糊塗送去性
命,此外那八個陌生漢子也尾隨要來殺害你我兩人,有虧那‘司馬道元’解圍。”

  梅尚林道:“那自稱‘司馬道元’者,若真是職業劍手謝金印,我寧死在八個
陌生漢子手下,也不願與他相對而立,尤其他推劍時所透出的尖銳‘殺氣’,令我
感到較之死亡猶要難過……”

  言猶未歇,突見道旁灰影一閃,走出一個年約五旬的玄緞老人來!

  崆峒二劍齊地一怔,那玄緞老人踏著沉重的步子朝道上行將過來,他一壁走著
,一壁自言自語道:“謝金印……嘿嘿,我可不信世上有借屍還魂之人!”

  林景邁與梅尚林彼此對視一眼,那梅尚林衝著率緞老人一揖,道:“這位老先
生……”玄緞老人寒聲打斷道:“爾等二人小心聽著,將來你倆返回師門,或在武
林中走動,無論是誰問起你們老二死因,絕對不准透露出今日之所見所聞,記住了
麼?”

  他一劈面,便向崆峒二劍道出一連串命令字句,林、梅兩人登時為之大大一愣
,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有頃,梅尚林吶道:“老先生你說什麼不准……”

  玄緞老人不耐道:“不准你們透露出一言半句今日所經歷之事,莫非要老夫叮
囑第二次不成?”

  他說得斬釘截鐵,若以梅尚林往昔性子早就拉下臉來,先幹上一場再談,但在
今番連遇怪事之後,他已成驚弓之鳥,不敢輕舉妄動。

  林景邁道:“老先生的意思,敢是要林某編造一個敝二弟所以身死的謊言,去
蒙騙師門,甚或其他武林同道麼?”

  玄緞老人頷道:“正要你倆如此!”

  林景邁道:“敢問老先生要咱師兄弟這樣做,動機何在?”

  玄緞老人不應,梅尚林插口道:“老先生可是與今日發生之事有所關連麼?”
玄緞老人厲聲道:“胡說!爾後你若再信口開河,就會立刻嘗到惡果,老夫警告在
先,莫謂言之不預。”

  他聲音和表情忽然變得十分兇惡可怕,梅尚林私心惕然。

  林景邁深吸一口氣,道:“若然林某不答應呢?”

  玄緞老人仰面向天,微露冷笑道:“那麼老夫迫不得已,只好當場宰了你們倆
人!”

  林景邁一笑道:“今日聲言要宰掉咱師兄弟的人可多著哩,老先生算是第三批
了。”

  玄緞老人冷哼一聲,道:“你以為老夫沒這份能耐麼?”

  林景邁岔開話題,道:“請教老先生大名?”

  玄緞老人道:“老夫甄定遠。”

  林景邁露出訝然之容,期艾道:“近日江湖風傳,太昭堡繼趙飛星之後出了一
位新堡主,那便是你老先生?……”

  玄緞老人甄定遠陰笑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林景邁全身突然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默默對自己呼道:“老天!敢情咱家正
在走上霉氣乖運,否則今日所碰到的怎麼老是一些兇魔煞神?”當下垂頭喪氣道:
“既是甄堡主吩咐,區區二人當然除了應允之外,別無他途可尋。”

  甄定遠道:“你還算知機,曉得見風轉舵,不愧是崆峒三劍之首。回崆峒後,
你可代老夫向令掌教谷真人致意一聲,要他別忘了昔日應諾老夫之言。”

  林景邁道:“這個林某自當代為轉告。”

  甄定遠道:“老夫本當取你倆性命,但念在令掌教與老夫曾有過一段特殊淵源
,目下也不為己甚,老夫走了。”

  他往前行不數步,忽若有所思,又停步回過頭來。

  林景邁惑道:“甄堡主尚有何事見教?”

  甄定遠沉聲問道:“今晨你可曾見到一個穿著一襲淺紫色衣衫,騎著一匹花駒
的少女,路過此地?”

  梅尚林搶著答道:“有啊,數個時辰前,咱們才在前面木橋上和她錯身,後來
她偕同坐在篷車前頭一個少年一道走了。”

  甄定遠自語道:“一個少年?莫不成……是他?……”沉吟間,一縱身,往前
方道上疾掠而去。

劍 氣 嚴 霜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他一逕退到篷車旁側,低聲道:“屬下正打得興頭,不出十招便可將病丐擊斃
當場,二主人緣何要迫我放棄這個機會廣車內那女子冷冷一哼,道:“少閒話,我
自有主意。”

  接著高聲道:“江濤,你的病骨三十六杖不管用啦,繼續打下去,你縱然不死
,也得變成名符其實的病丐了。”

  病丐道:“既是如此,你何以下令手下半途退卻?”

  車內那女子道:“眼下我猶不想取爾等性命,我要你們捎個口訊回去——”

  千手神丐接嘴道:“帶個口訊給誰?”

  車內那女子沉下嗓音道:“飛斧神丐!”

  病丐和千手神丐怔一大怔,那女子續道:“你們就轉告貴幫的飛斧神丐,要他
下個月月梢到晉北三岔口

  赴約,否則我就親自到丐幫總舵去找他?”

  千手神丐怔道:“敢問敝四哥幾時與水泊綠屋結下樑子?”

  車內那女子道:“樑子倒談不上,只是他曾應殃神老丑之邀,到畢節麥十字槍
府院,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

  千手神丐脫口“啊”了一聲,道:“敝四哥之所以赴老丑之邀,乃是敝幫龍幫
主的命令,當日事了,四哥安然返回總舵後,曾向龍幫主報告始未經過,我生似聽
到他說後悔受了殃神老丑的利用,因為老丑本意並非欲剷除職業劍手……”

  車內女子道:“原來布袋幫主亦知曉此中內情,那麼我的名單上又多了一人。


  千手神丐訝道:“什麼名單?”

  篷車內那女子遲遲不答,那一直坐在輪椅上默然不語的殘肢人忽然開口道:“
你透露的口訊也夠多了,恐怕大主人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他此言乃是針對車內未曾露面的女子所發,旨在阻止她將有關名單秘密之事也
洩漏出來。

  病丐及千手神丐下意識轉目往殘人望去,見對方始終綣縮坐在輪椅之上,未曾
移動過,生似肢體有所不變,這一來不免對他多瞧了兩眼。

  篷車裡那女子道:“大主人不會滿意麼?那倒不見得。”

  言罷,轉對病丐和千手神丐道:“二位可聽清楚這個口訊了?臨走前你們得接
我一招,小心了!”

  趙子原見她要親自動手,只道她這下總露面了,卻不料等了許久,仍未見車上
有任何動靜。千手神丐奇道:“你,你要在車內發掌?”

  那女子冷冷道:“在車廂裡對付爾等足有餘裕了,倒下——”

  “下”字出口,玉手徐徐伸出,簾外面的人穩約可以瞧出,她那白皙的手掌正
平平在簾後,只見她五指一收一張,方圓數丈內驀然捲起一陣飆風,繞場迴轉。

  只一忽裡,那股飆風速度愈轉愈疾,範疇愈縮愈小,氣勢之勁,便如龍卷颶風
一般,並肩而立的兩名丐幫高手霍然為之變色。

  兩人同時開聲吐氣,叱詫出聲,四掌內力運至一十二成,猛可一削而出,只一
照面間,他倆已打出了生平絕學!

  但聽得“嗚”“嗚”怪風亮起,車內那簾子又連續張合了二次,一種不可思議
的壓力從飆風透出。場外觀戰之人,身上衣服都被那股奇異的飆風中掃飛起來,拂
拂有聲。說時遲,那時快,那嗚嗚尖嘯又亮又斂,緊接著風聲嗚聲全部消失,諸人
定睛以望,只見場中的丐幫高手只剩下了一個!

  病丐身軀搖搖欲墜,他的腳旁橫臥著人事不醒的千手神丐!

  篷車內那女子冷然道:“只有布袋幫主的小天星內力可以救得了千手神丐的一
命,江濤你快揹著他走吧,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病丐江濤強行撐住,不使自己倒下,其實他所受的內傷亦是不輕,幾乎連眼力
都有些模糊起來。

  他哈腰一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千手神丐,挺著元氣大傷的身軀,一言不發飛快的
走遠了。丐幫高手這一走,殘肢人立刻道:“咱們不可再磨菇了,速回綠屋去吧—
—”

  篷車內那女子只嗯了一聲,依舊是以她那特有的慵倦的音調發號施令,大風迅
速將殘肢人連椅推上馬車布篷裡,馬驥亦拾起地上馬鞭,縱身躍上篷車右首的御馬
位置。

  經過丐幫高手這一打岔,他反而又把先時趙子原潛上篷車,偷窺車內女子的事
給忽略過去了。

  而趙子原並沒有因此暗自慶幸,他心中暗暗盤算道:“當日到過畢節,聲言欲
為麥十字槍助拳的一於人,殃神老丑已首遭橫禍,往後將是飛斧神丐了,不知下一
個輪到誰?……”

  想到金翎麥十字槍,他忽然憶起數日前“飛騎斬殺”那一幕,無緣無故麥斫竟
要置他於死,他不禁被搞糊塗了。

  馬驥衝著趙子原大聲吼道:“小子你又失魂落魄站在那裡幹啥?坐到車頭我的
左邊來。”

  趙子原依言上車,馬驥長鞭一揮,兩馬揚蹄起步,馳出後院大門,不一會就消
失在滾滾煙塵中。

  這時,後院水井旁側的一棵大樹上,倏然黑影一閃,一名身著淺紫色貼身勁裝
的少女悄聲息地落到地上——那少女正是刻前被趙子原偶而發現的甄陵青,她躍落
地上後,一直恨恨地望著那輛灰篷馬車漸去漸遠,目光嗒然若有所失,她喃喃自語
道:“從太昭堡一路出來,好不容易發現他們落宿於此,若不繼續追躡下去,便枉
費我一番心血了,但若因此被爹爹得悉,跟著而來便是一頓重罰,罷了,目下那能
顧得了許多,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遂舉步繞到客棧前面的馬廄,牽出一匹黑白相間的良駒,上馬急急馳去,蹄聲
才起,一人一馬已出得數丈之外。

  馬行漸快,移時走到一條荒僻的山道一,那輛灰篷馬車在前面十丈之外依稀可
見。

  她策轡放緩馬步,與灰篷馬車終保持相當距離,避免篷車上之人發現,走了一
段路,天色漸漸亮起了。

  迎著上升的旭日,甄陵青馭馬前馳,遙見灰篷馬車在前方半里處剛剛駛過一座
木橋,橋面寬可容四騎通過。

  行近木橋的當兒,陡聞後邊蹄聲如雷,甄陵青忙不迭回首一瞧,塵頭中三騎並
轡奔至——雙方的速度一疾一緩,卻恰好一齊衝上木橋,值此情勢下,若兩方都不
肯相讓,則四匹馬在相擠之下,勢將翻跌出橋外,倏忽間,雙方不約而同勒馬剎住
奔馳之勢,四隻馬匹頓時響起一片騰蹄急嘶聲音。

  甄陵青嬌聲喝道;

  “什麼人如此急躁奔撞?”

  她秀目一瞥見三騎在木橋邊緣勒住,馬上三人俱是一身勁裝短打,六道視線齊
然瞪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心中有氣,低叱道:“喂,你們可是沒長眼睛了,大清早便自策馬在道
上橫衝直撞那三人被甄陵青叱責了一頓,卻不動怒,右首一名年齡較輕的青年如癡
如醉的凝視著甄陵青那姣好臉龐。

  其餘二人敢情察覺身旁的青年神情有異,彼此打了個眼色,中間一個長得較為
高大壯健的漢子朝甄陵青道:“對不住,咱們急於趕路,一時未瞧清橋頭有人,倒
教姑娘受驚了。”

  甄陵青聽對方已向自己道歉,再不好發作下去,只好在鼻孔中哼了一哼。

  那大漢轉對左側的青年道:“三弟,咱們再趕一程。”

  青年無奈,只有自甄陵青身上收回目光,三人繼續策馬而行。

  穿過木橋,甄陵青隱隱聽到青年的聲音道:“這是那家的閨女,長得如許標緻
,簡直比畫書上的美人還要俏三分嘛……”

  那大漢打斷道:“三弟你好歹省些事,甭油嘴滑舌行麼?”

  甄陵青心中怒道:“好個登徒子!”

  隨即伸手人袋掏出一把暗器,口上喝道“打”邊防,右手一抬,馬上一串晶光
向青年電射出去。

  三人乍聽低喝之聲,不暇返身細瞧,連忙縱馬橫躍開去,其身手之快,已是上
乘之選,無奈甄陵青所打出的暗器,分佈範疇甚廣,著實令人難以閃躲。

  但聞“嘶”“嘶”連響,數點晶光自青年脅下裂衣而過,差那麼一點便傷到皮
肉。

  那青年嚇出一身冷汗,旋即哈哈大笑道:“姑娘的暗器手法真真高明得緊,你
我前頭路上再見。”

  一摧馬如飛跑前,其餘二人亦隨後跟上。

  那居中大漢邊行邊埋怨道:“早就關照過你少惹是非,咱們崆峒乃名門……”

  突聽右道那滿臉于思的大漢脫口低呼道:“大哥,你瞧——瞧前邊道上……”

  居中大漢抬首一望,猶未說話,青年已搶著道:“道上就是一輛篷車行走,有
何值得大驚小怪的?”

  于思大漢道:“篷車?你就只知道這個麼?你仔細看一看車上那張灰色篷布—
—”

  青年結結巴巴道:“莫非……莫非是香川……”

  話未說完,居中大漢急急截口道:“二弟,三弟,快馬加鞭,咱們趕上去看個
究竟。”

  快蹄奔放絕塵,三騎奔騰飛馳而去,未幾,已趕上了灰篷馬車。

  于思大漢勒馬靠近篷車而行,朝車頭上趕車人略一抱拳,朗聲道:“足下請了
——”

  趕車人馬驥望也沒望對方三人一眼,溫吞吞地道:“車上有女眷,受不得驚動
,三位騎馬還是遠遠避開的好。”

  于思大漢呆了一呆,那青年含笑道:“說老實話,咱家師兄弟正是為了一瞻車
上女眷而來。”

  馬驥暴聲道:“這是那一門鳥話?”

  手中馬鞭一揮,似乎就要動手。

  坐在馬驥左側的趙子原,視線掃過青年,暗忖:“此人裝束看似名門大派,口
齒怎地如此輕薄?”

  青年仍自含笑道:“貴上風華絕代,江湖中人均以一瞻貴上風采為榮,咱們此
番甫目崆峒東來,不期在此相遇,焉能輕易失之交臂?”

  馬驥冷然一哼,道:“原來是崆峒派的,報上名來!”

  于思大漢見對方不過是一名趕車之人,雖已明知他們來自崆峒,言語舉動猶自
如此脾脫,可知絲毫未將他們放在眼裡,他濃眉一皺,就要以惡聲相反,居中大漢
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居中大漢道:“區區林景邁,這是咱家師弟鐘壁,梅尚林,煩請尊駕通報貴上
,就說……”

  馬驥不耐道:“你等口口聲聲貴上貴上的叫,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誰麼?”

  青年梅尚林道:“香川聖女雖然從去年才開始在江湖上行走,區區等卻不至於
孤陋寡聞到不知貴上大名,及貴上所坐的篷車所有特徵之地步。”

  馬驥瞠目,大吼道:“什麼聖女蕩女,簡直一派胡鬧,識相的快與我滾開!”

  空中的左掌一引,直往當先青年梅尚林心口搗去。

  他一掌去勢有如電射,掌風壓體欲裂,倉速中梅尚林出生相封,硬接了馬驥這
一掌。

  雙掌相擊如革擊石,發出“砰”地一響,梅尚林上身搖晃,胯下座騎馬步浮動
,險些被甩落下地。

  于思大漢鐘壁沉聲道:“貴上縱然不願讓人瞻視,也不應出手動粗。”

  馬驥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逞回首朝篷車稽首道:“這干人無故糾纏,顯然有
意冒犯主上,請授命屬下將其格殺!”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陰沉的語聲;

  “馬驥你愈來愈大膽了,不會婉詞打發他們走路麼?居然一言不合便以拳腳相
向,像你這樣成日惹禍,縱令二主人會饒你過去,老夫人也得好好懲治你一番了…
…”

  馬驥身軀微微一震,未敢吭聲。

  終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吧,馬驥可以把簾門掀開,崆峒高人
既是滿懷盎然興意而來,焉可讓人失望——”馬驥吶吶道:“但是……但是……”

  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怎麼?又不聽話了麼?”

  梅尚林臉上興奮之色畢露無遺,不住催促道;

  “貴上既已慨然應允,便煩請足下掀開簾布,好教咱們一瞻聖女風采,藉之了
償夙願。”

  馬驥怒目瞪他一眼,伸手握住篷布簾角,正要使勁掀起,這當口,陡聞一道嬌
脆的聲音道:“三位要瞻視聖女風采麼?請到後邊來!”

  諸人翟然一驚,筆直聲望去,但見後方丈許處,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灰色篷車
,趙子原仔細觀察那輛篷車,發覺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
扣著灰色蓬布,形狀竟與自己現在所乘的一輛毫無二致!

  崆峒林景邁等人登時都被驚駭得呆住了,手足無措地一會望望近前這輛篷車,
一會又望望後邊那輛篷車發愣!

  趙子原心裡忖道:“那輛篷出現得甚為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更可疑的是
兩輛車身構造本來頗為奇特,但竟會完全一模一樣,便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不可
能是個巧合吧?……”

  再次拿目細瞧,只見那輛篷車頭上坐的趕車人身著黑衫,手執馬鞭,面貌竟有
幾分酷似馬驥!

  那輛篷裡的嬌脆語聲又亮了起來:“三位踟躕什麼?要瞻視我家女主人就快點
兒過來,否則我們走了。”

  大景邁等三人只是一個勁兒愣愣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思大漢鐘壁壓低
嗓子說道:“咱們不如過去瞧瞧也好,反正於己無損……”

  林景邁點頭稱可,三人縱馬繞上。

  那趕車人沉聲道:“香川聖女就坐在內側,三位請低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
三位其中一若稍有不敬之表示,後果即不堪設想。”

  梅尚林道:“這個咱們省得,請掀簾罷——”

  趕車人輕輕將簾子掀起一角,三人齊然肅容垂下頭來,魚貫策馬緩緩經車頭行
過——三騎走過後,林景邁在馬上恭身一揖,道:“聖女中幗奇人,才貌雙絕,今
日區區等能一睹芳顏,實感榮幸之至,容此謝過。”

  當下三人拍馬前行,途經馬驥這輛車時,趙子原忽然感到一陣古怪的衝動自心
底直冒而起。他縱身下車,攔住梅尚林低聲問道:“敢問閣下可曾瞧見了什麼人沒
有?”

  青年梅尚林遲疑了一會,始道:“哦,你問這個……徑篷車時,不便抬頭直視
,以免被誤會為對聖子不敬,此外車中的光線又是黯淡得很,依稀我只能瞧見一張
清麗絕俗的面容,即連此點,自己也不能確定,印像可說是模糊恍惚已極。”言罷
,偕同林,鐘二人縱馬走遠了。

  趙子原問不出個所以然,私心未免有些失望,此刻那酷似馬驥趕車人揚起馬鞭
,篷車如脫弦之矢,超越而去。

  趙子原步回馬驥的座旁,馬驥寒聲道;

  “小子你和那姓梅的交頭接耳,敢有……”

  突聽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策馬!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馬驥雙手一拉僵轡,馬嘶車動,絕塵疾奔出去。

  兩輛篷車一前一後在道上飛馳,塵埃瀰漫半空,走了一個響時,前方那輛篷車
漸漸轉入左方另一條岔路。馬驥高聲道:“那車子轉入岔道去了。”

  殘肢人聲音道:“快追——”

  馬驥調轉馬頭,亦自轉入岔道,那道路蜿蜒向西,愈行俞是荒涼,約摸走了數
十丈遠,又分出數條岔路,馬驥稍事猶豫,始策馬西行,然而業已失去那輛篷車的
蹤影——馬驥廢然駐馬道:“大道多歧,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屬下追丟了。”

  篷車內那女子怒道:“沒有用的東西!”

  馬驥面上泛起愧作之色,悶聲無語。

  篷車內那女子忽然厲聲道;

  “馬驥,你竟敢行使詭計麼?”

  馬驥又驚又詫,道:“屬……屬下不明主上之意?……”

  車內那女子語聲嚴厲如故:“綠屋中有馬車凡五十餘輛,而這輛車身較長的灰
篷馬車,乃是新近才製成不久,此番出門你卻單單選中了這一輛駕御,巧得很,香
川聖女所坐的篷車正與這輛一模一樣,哼哼,你還不從實道出其中緣由麼?”

  馬驥期艾道:“不關……不關屬下之事,完全是……是大主人的意思……”

  車內那女子及殘肢時“噫”了一聲,道:“大主人的意思?”

  馬驥道:“即便馬車的型式與車上的灰色篷布,亦都是大主人親自設計,吩咐
工匠所造,他並且特別關照屬下載二主人出門時,必須駕御這一輛灰篷馬車……”

  那女子道:“萬老,你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殘肢人沉聲道:“若然馬驥沒有說謊,事情就頗有斟酌的餘地了,大主人行徑
古怪,用意固教人難以猜測,但他居然事先未向你講明,這倒奇了。”

  語氣一頓,覆道:“香川聖女出現江湖猶未及一載,卻已名傳遐,武林中人人
對其是既敬且畏,到底……”

  言猶未迄,陡聞馬驥脫口道:“三主人,後面十餘丈處好像有一人一騎在跟蹤
我們。”

  殘肢人淡淡道:“早知道了,那人是從大荔鎮客棧一路跟蹤來的,你索性停下
馬車,讓她自己靠上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想:“從大荔鎮一路跟蹤之人,難不成是曾在客棧驚鴻一
現的甄陵青甄姑娘……”

  回目遠眺,遠方道上黑點攢動,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不是甄陵青是誰?

  敢情甄陵青見前面篷車突然停下來,心知自己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硬著頭皮摧
馬上來。

  趙子原首先朝甄陵青打個招呼,道:“甄姑娘別來無恙?”

  甄陵青斜脫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卻未理會於他,趙子原討了一場沒趣,訕訕
呆坐一旁。

  甄陵青迂向馬驥道:“令主人可在車裡?”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呵呵的笑聲:“甄大小姐何必明知故問?你縱馬奔馳了老
遠的路,著實也夠辛苦了,要不要進篷車裡避避太陽?”

  甄陵青道:“謝了,不瞞前輩,小女子此來系有一事相商——”

  殘肢人道:“嘿嘿,甄大小姐馬不停蹄追蹤咱們,自然是有事的,你說吧。”

  甄陵青視線瞟過木坐的趙子原,欲言又止。

  殘肢人覆道:“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是為趙姓娃兒而來是也不是?”

  甄陵青踟躕一下道:“前輩明察,小女子此來乃受家父之命,要求前輩將趙子
原釋還……”

  趙子原心頭震一大震,暗道甄陵青怎地突如其來這一手?她爹爹向殘肢人要求
釋還自己的用意何在?如果殘肢人真的答應於她,則自己所費的一番心血欲隨殘肢
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努力豈非白費?

  一念及此,不覺暗暗希望殘肢人會拒絕這個要求。

  殘肢道:“不行,令尊不是業已將趙姓娃兒送與老夫為僕了,當日若非老夫代
其求情,那娃兒的鮮血早已塗上令尊的劍尖了。”

  甄陵青躡暖道:“據稱前輩在綠屋不乏奴僕可供差遣,緣何定要區區一個少年
?”

  殘肢人道:“姓趙的娃兒自有與眾不同之處,焉能與其他奴僕同日而語?”

  甄陵青道:“只是——只是趙子原眼下對家父的關係委實重大得緊,所以家父
才會出爾反爾,提出釋其回堡的要求。”

  殘肢人訝道:“關係重大?說來聽聽看。”

  甄陵青移馬向篷車近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趙子原因為坐在車頭,加之甄
陵青語音相當低沉模糊,故而連一字也未曾聽清。

  但聞殘肢人連聲低晤,未了,甄陵青直起身子,高聲道:“然則前輩可答應了
?”

  殘肢人並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慮應作何決定,忽聞車內那神秘女子道:“事
情果然非比尋常,依我瞧你就答應甄定遠這個請求算了。”

  趙子原心中發急,忙道:“小可既蒙老爺收為僕傭,自不願離老爺左右而他去
……”

  甄陵青氣得臉上發青,叱道:“小賊你少插嘴,要放要留,你自己作得了主麼
?”

  趙子原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雖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放棄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
探的機會,卻也不便再行多說。

  殘肢人終於下了決定:“也罷,老夫就將趙姓娃兒借與令尊一段時日,就以一
月定為限期吧,一月之後須得將娃兒還與老夫。”

  趙子原閉目暗道一聲“完了”,忍不住覆道:“小可乃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並
非物事,豈能任人在三言兩語中便行借來傳去……”

  殘肢人慢條斯理道:“甄大小姐說得非常之對,娃兒你並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
力量,換句話說,你的命運注定須由別人替你安排,是以你還是安份一些,閉嘴為
妙。”

  說到此地,篷布一動,中年僕人天風探出半個身子,他的手心上橫攤著三粒綠
色藥丸,逞自遞與甄陵青。

  天風道:“這三顆藥丸是馬蘭毒的解藥,老爺吩咐把它交給姑娘,每十天讓姓
趙的小子服用一粒,到了三十天期屆滿後,便送他到陝南師灘來,咱們將會有艘船
等在那裡,接姓趙的小子回到水泊綠屋。”

  趙子原聽到後面之言,內心又湧起了一線希望,心想現在立即就去水泊綠屋,
和一個月後去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時間上有先後而已,反正自己有的是時間,遂但
然向車內的殘肢人等告別,隨著甄陵青馬後徒步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了,天風才道:“甄丫頭若銜其父之命而來,何不在大荔鎮客棧
時就對老爺言明,偏要躲躲藏藏跟蹤咱們一段長路,直到行藏敗露方始現身,老爺
難道沒有想到此中可能有詐麼?……”

  殘肢人陰笑道:“嘿嘿,老夫怎麼會沒有想到,你知道趙姓娃兒體內的馬蘭之
毒業已解去了麼?”

  天風錯愕道:“怎地?那小子曾服下馬蘭毒系千真萬確之事……”

  殘肢人打斷道:“他確曾服下馬蘭毒丸,但不知如何又被他解去了,老夫只一
瞧他臉上的黑點褪去心底便已明白,可笑那娃兒猶以為老夫不知此事,我也正要他
產生這個錯覺。”

  語聲一頓,續道:“既然他已解去了體內的毒素,還甘心忍受折磨,欲隨同老
夫回水泊綠屋,足證其心懷叵測,老夫故意應允甄丫頭借去那娃兒一個月,然後再
利用一個月期間,好好在水泊綠屋佈置一番,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嘿嘿………天
風道:“老爺要佈置什麼?”

  殘肢人不答,良久始道:“女蝸,你認為如何?”

  顯然此言系對車內那神秘女子而說,只聽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做都做了,
你何用徵求我的意見?唉!篷車裡太悶暗了,我是多麼希望見到陽光啊?……”

  一隻像牙般潔白的玉臂徐徐自簾角伸將出來,篷簾無風自動,徐徐露出了一張
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臉龐!

  那張只有惡夢中才能泛現的幽靈似的面孔一出現,周遭竟似起了一陣令人栗驚
的寒冷,忽然一張白色手帕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那張篷簾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殘肢人的聲音:“馬驥,快馬兼程趕回綠屋去。”

  馬驥一揚手中長鞭,馬兒嘶騰一聲,篷車飛似地向西方馳去……”

  篷車去遠,道旁樹林中悉卒聲起,倏地連袂躍出了三人,赫然是那崆峒派的三
個師兄弟。

  青年梅尚林望著遠方滾滾的塵頭,道:“二師弟,你瞧清楚了?”

  鐘壁吸了一口氣,道:“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麼?我……我一生一世都不
會忘記的。”

  他視線掃過篷車方纔停處,見掉在塵埃上的那張白色絹帕,惑道:“這張絹帕
是車上掉下來的,她怎會如許疏忽大意?”

  鐘壁展視絹帕,低呼道:“瞧!手帕上還繡著有字呢……十月霜花滿路飛,披
香帕絹贈死者”

  話猶未了,五指陡然一鬆,手帕隨風飄去。

  霎時他兩額汗珠滾滾而落,口中氣吁淋淋,雙手不住在臉前撕抓,血肉狼藉,
胸衣寸寸而裂。

  林景邁鬚髮皆張,厲吼道:“二弟,你——”

  鐘壁口中發出一聲怪呼,往前直衝數步,撲面倒地。

  一陣風吹過,灰煙似的霜花漫空悉索飛揚,落地後溶成點點晶瑩水珠,將一條
荒涼的長路都給染白了。

  林景邁、梅尚林師兄弟二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嚇得愣住了,眼睜睜望著鐘壁離
奇暴斃,一時竟為之驚惶無措。

  林景邁目毗欲裂,向著倒在地上的鐘壁狂呼道:“二弟,二弟,你是怎麼啦?


  而鐘壁卻再也永遠不能回答這話了,此刻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暴突,口
角不住流著口沫,顯然已經氣絕。

  梅尚林黯然搖首道:“二師哥,他——他完了!……”

劍 氣 嚴 霜

【第十九章 千里追蹤】

  他一逕退到篷車旁側,低聲道:“屬下正打得興頭,不出十招便可將病丐擊斃
當場,二主人緣何要迫我放棄這個機會廣車內那女子冷冷一哼,道:“少閒話,我
自有主意。”

  接著高聲道:“江濤,你的病骨三十六杖不管用啦,繼續打下去,你縱然不死
,也得變成名符其實的病丐了。”

  病丐道:“既是如此,你何以下令手下半途退卻?”

  車內那女子道:“眼下我猶不想取爾等性命,我要你們捎個口訊回去——”

  千手神丐接嘴道:“帶個口訊給誰?”

  車內那女子沉下嗓音道:“飛斧神丐!”

  病丐和千手神丐怔一大怔,那女子續道:“你們就轉告貴幫的飛斧神丐,要他
下個月月梢到晉北三岔口

  赴約,否則我就親自到丐幫總舵去找他?”

  千手神丐怔道:“敢問敝四哥幾時與水泊綠屋結下樑子?”

  車內那女子道:“樑子倒談不上,只是他曾應殃神老丑之邀,到畢節麥十字槍
府院,參與阻撓職業劍手之舉……”

  千手神丐脫口“啊”了一聲,道:“敝四哥之所以赴老丑之邀,乃是敝幫龍幫
主的命令,當日事了,四哥安然返回總舵後,曾向龍幫主報告始未經過,我生似聽
到他說後悔受了殃神老丑的利用,因為老丑本意並非欲剷除職業劍手……”

  車內女子道:“原來布袋幫主亦知曉此中內情,那麼我的名單上又多了一人。


  千手神丐訝道:“什麼名單?”

  篷車內那女子遲遲不答,那一直坐在輪椅上默然不語的殘肢人忽然開口道:“
你透露的口訊也夠多了,恐怕大主人不會同意你的做法!”

  他此言乃是針對車內未曾露面的女子所發,旨在阻止她將有關名單秘密之事也
洩漏出來。

  病丐及千手神丐下意識轉目往殘人望去,見對方始終綣縮坐在輪椅之上,未曾
移動過,生似肢體有所不變,這一來不免對他多瞧了兩眼。

  篷車裡那女子道:“大主人不會滿意麼?那倒不見得。”

  言罷,轉對病丐和千手神丐道:“二位可聽清楚這個口訊了?臨走前你們得接
我一招,小心了!”

  趙子原見她要親自動手,只道她這下總露面了,卻不料等了許久,仍未見車上
有任何動靜。千手神丐奇道:“你,你要在車內發掌?”

  那女子冷冷道:“在車廂裡對付爾等足有餘裕了,倒下——”

  “下”字出口,玉手徐徐伸出,簾外面的人穩約可以瞧出,她那白皙的手掌正
平平在簾後,只見她五指一收一張,方圓數丈內驀然捲起一陣飆風,繞場迴轉。

  只一忽裡,那股飆風速度愈轉愈疾,範疇愈縮愈小,氣勢之勁,便如龍卷颶風
一般,並肩而立的兩名丐幫高手霍然為之變色。

  兩人同時開聲吐氣,叱詫出聲,四掌內力運至一十二成,猛可一削而出,只一
照面間,他倆已打出了生平絕學!

  但聽得“嗚”“嗚”怪風亮起,車內那簾子又連續張合了二次,一種不可思議
的壓力從飆風透出。場外觀戰之人,身上衣服都被那股奇異的飆風中掃飛起來,拂
拂有聲。說時遲,那時快,那嗚嗚尖嘯又亮又斂,緊接著風聲嗚聲全部消失,諸人
定睛以望,只見場中的丐幫高手只剩下了一個!

  病丐身軀搖搖欲墜,他的腳旁橫臥著人事不醒的千手神丐!

  篷車內那女子冷然道:“只有布袋幫主的小天星內力可以救得了千手神丐的一
命,江濤你快揹著他走吧,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病丐江濤強行撐住,不使自己倒下,其實他所受的內傷亦是不輕,幾乎連眼力
都有些模糊起來。

  他哈腰一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千手神丐,挺著元氣大傷的身軀,一言不發飛快的
走遠了。丐幫高手這一走,殘肢人立刻道:“咱們不可再磨菇了,速回綠屋去吧—
—”

  篷車內那女子只嗯了一聲,依舊是以她那特有的慵倦的音調發號施令,大風迅
速將殘肢人連椅推上馬車布篷裡,馬驥亦拾起地上馬鞭,縱身躍上篷車右首的御馬
位置。

  經過丐幫高手這一打岔,他反而又把先時趙子原潛上篷車,偷窺車內女子的事
給忽略過去了。

  而趙子原並沒有因此暗自慶幸,他心中暗暗盤算道:“當日到過畢節,聲言欲
為麥十字槍助拳的一於人,殃神老丑已首遭橫禍,往後將是飛斧神丐了,不知下一
個輪到誰?……”

  想到金翎麥十字槍,他忽然憶起數日前“飛騎斬殺”那一幕,無緣無故麥斫竟
要置他於死,他不禁被搞糊塗了。

  馬驥衝著趙子原大聲吼道:“小子你又失魂落魄站在那裡幹啥?坐到車頭我的
左邊來。”

  趙子原依言上車,馬驥長鞭一揮,兩馬揚蹄起步,馳出後院大門,不一會就消
失在滾滾煙塵中。

  這時,後院水井旁側的一棵大樹上,倏然黑影一閃,一名身著淺紫色貼身勁裝
的少女悄聲息地落到地上——那少女正是刻前被趙子原偶而發現的甄陵青,她躍落
地上後,一直恨恨地望著那輛灰篷馬車漸去漸遠,目光嗒然若有所失,她喃喃自語
道:“從太昭堡一路出來,好不容易發現他們落宿於此,若不繼續追躡下去,便枉
費我一番心血了,但若因此被爹爹得悉,跟著而來便是一頓重罰,罷了,目下那能
顧得了許多,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遂舉步繞到客棧前面的馬廄,牽出一匹黑白相間的良駒,上馬急急馳去,蹄聲
才起,一人一馬已出得數丈之外。

  馬行漸快,移時走到一條荒僻的山道一,那輛灰篷馬車在前面十丈之外依稀可
見。

  她策轡放緩馬步,與灰篷馬車終保持相當距離,避免篷車上之人發現,走了一
段路,天色漸漸亮起了。

  迎著上升的旭日,甄陵青馭馬前馳,遙見灰篷馬車在前方半里處剛剛駛過一座
木橋,橋面寬可容四騎通過。

  行近木橋的當兒,陡聞後邊蹄聲如雷,甄陵青忙不迭回首一瞧,塵頭中三騎並
轡奔至——雙方的速度一疾一緩,卻恰好一齊衝上木橋,值此情勢下,若兩方都不
肯相讓,則四匹馬在相擠之下,勢將翻跌出橋外,倏忽間,雙方不約而同勒馬剎住
奔馳之勢,四隻馬匹頓時響起一片騰蹄急嘶聲音。

  甄陵青嬌聲喝道;

  “什麼人如此急躁奔撞?”

  她秀目一瞥見三騎在木橋邊緣勒住,馬上三人俱是一身勁裝短打,六道視線齊
然瞪注在甄陵青身上。

  甄陵青心中有氣,低叱道:“喂,你們可是沒長眼睛了,大清早便自策馬在道
上橫衝直撞那三人被甄陵青叱責了一頓,卻不動怒,右首一名年齡較輕的青年如癡
如醉的凝視著甄陵青那姣好臉龐。

  其餘二人敢情察覺身旁的青年神情有異,彼此打了個眼色,中間一個長得較為
高大壯健的漢子朝甄陵青道:“對不住,咱們急於趕路,一時未瞧清橋頭有人,倒
教姑娘受驚了。”

  甄陵青聽對方已向自己道歉,再不好發作下去,只好在鼻孔中哼了一哼。

  那大漢轉對左側的青年道:“三弟,咱們再趕一程。”

  青年無奈,只有自甄陵青身上收回目光,三人繼續策馬而行。

  穿過木橋,甄陵青隱隱聽到青年的聲音道:“這是那家的閨女,長得如許標緻
,簡直比畫書上的美人還要俏三分嘛……”

  那大漢打斷道:“三弟你好歹省些事,甭油嘴滑舌行麼?”

  甄陵青心中怒道:“好個登徒子!”

  隨即伸手人袋掏出一把暗器,口上喝道“打”邊防,右手一抬,馬上一串晶光
向青年電射出去。

  三人乍聽低喝之聲,不暇返身細瞧,連忙縱馬橫躍開去,其身手之快,已是上
乘之選,無奈甄陵青所打出的暗器,分佈範疇甚廣,著實令人難以閃躲。

  但聞“嘶”“嘶”連響,數點晶光自青年脅下裂衣而過,差那麼一點便傷到皮
肉。

  那青年嚇出一身冷汗,旋即哈哈大笑道:“姑娘的暗器手法真真高明得緊,你
我前頭路上再見。”

  一摧馬如飛跑前,其餘二人亦隨後跟上。

  那居中大漢邊行邊埋怨道:“早就關照過你少惹是非,咱們崆峒乃名門……”

  突聽右道那滿臉于思的大漢脫口低呼道:“大哥,你瞧——瞧前邊道上……”

  居中大漢抬首一望,猶未說話,青年已搶著道:“道上就是一輛篷車行走,有
何值得大驚小怪的?”

  于思大漢道:“篷車?你就只知道這個麼?你仔細看一看車上那張灰色篷布—
—”

  青年結結巴巴道:“莫非……莫非是香川……”

  話未說完,居中大漢急急截口道:“二弟,三弟,快馬加鞭,咱們趕上去看個
究竟。”

  快蹄奔放絕塵,三騎奔騰飛馳而去,未幾,已趕上了灰篷馬車。

  于思大漢勒馬靠近篷車而行,朝車頭上趕車人略一抱拳,朗聲道:“足下請了
——”

  趕車人馬驥望也沒望對方三人一眼,溫吞吞地道:“車上有女眷,受不得驚動
,三位騎馬還是遠遠避開的好。”

  于思大漢呆了一呆,那青年含笑道:“說老實話,咱家師兄弟正是為了一瞻車
上女眷而來。”

  馬驥暴聲道:“這是那一門鳥話?”

  手中馬鞭一揮,似乎就要動手。

  坐在馬驥左側的趙子原,視線掃過青年,暗忖:“此人裝束看似名門大派,口
齒怎地如此輕薄?”

  青年仍自含笑道:“貴上風華絕代,江湖中人均以一瞻貴上風采為榮,咱們此
番甫目崆峒東來,不期在此相遇,焉能輕易失之交臂?”

  馬驥冷然一哼,道:“原來是崆峒派的,報上名來!”

  于思大漢見對方不過是一名趕車之人,雖已明知他們來自崆峒,言語舉動猶自
如此脾脫,可知絲毫未將他們放在眼裡,他濃眉一皺,就要以惡聲相反,居中大漢
悄悄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居中大漢道:“區區林景邁,這是咱家師弟鐘壁,梅尚林,煩請尊駕通報貴上
,就說……”

  馬驥不耐道:“你等口口聲聲貴上貴上的叫,可知我家女主人是誰麼?”

  青年梅尚林道:“香川聖女雖然從去年才開始在江湖上行走,區區等卻不至於
孤陋寡聞到不知貴上大名,及貴上所坐的篷車所有特徵之地步。”

  馬驥瞠目,大吼道:“什麼聖女蕩女,簡直一派胡鬧,識相的快與我滾開!”

  空中的左掌一引,直往當先青年梅尚林心口搗去。

  他一掌去勢有如電射,掌風壓體欲裂,倉速中梅尚林出生相封,硬接了馬驥這
一掌。

  雙掌相擊如革擊石,發出“砰”地一響,梅尚林上身搖晃,胯下座騎馬步浮動
,險些被甩落下地。

  于思大漢鐘壁沉聲道:“貴上縱然不願讓人瞻視,也不應出手動粗。”

  馬驥愛理不理地哼了一聲,逞回首朝篷車稽首道:“這干人無故糾纏,顯然有
意冒犯主上,請授命屬下將其格殺!”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陰沉的語聲;

  “馬驥你愈來愈大膽了,不會婉詞打發他們走路麼?居然一言不合便以拳腳相
向,像你這樣成日惹禍,縱令二主人會饒你過去,老夫人也得好好懲治你一番了…
…”

  馬驥身軀微微一震,未敢吭聲。

  終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吧,馬驥可以把簾門掀開,崆峒高人
既是滿懷盎然興意而來,焉可讓人失望——”馬驥吶吶道:“但是……但是……”

  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怎麼?又不聽話了麼?”

  梅尚林臉上興奮之色畢露無遺,不住催促道;

  “貴上既已慨然應允,便煩請足下掀開簾布,好教咱們一瞻聖女風采,藉之了
償夙願。”

  馬驥怒目瞪他一眼,伸手握住篷布簾角,正要使勁掀起,這當口,陡聞一道嬌
脆的聲音道:“三位要瞻視聖女風采麼?請到後邊來!”

  諸人翟然一驚,筆直聲望去,但見後方丈許處,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灰色篷車
,趙子原仔細觀察那輛篷車,發覺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右都
扣著灰色蓬布,形狀竟與自己現在所乘的一輛毫無二致!

  崆峒林景邁等人登時都被驚駭得呆住了,手足無措地一會望望近前這輛篷車,
一會又望望後邊那輛篷車發愣!

  趙子原心裡忖道:“那輛篷出現得甚為突兀,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更可疑的是
兩輛車身構造本來頗為奇特,但竟會完全一模一樣,便如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不可
能是個巧合吧?……”

  再次拿目細瞧,只見那輛篷車頭上坐的趕車人身著黑衫,手執馬鞭,面貌竟有
幾分酷似馬驥!

  那輛篷裡的嬌脆語聲又亮了起來:“三位踟躕什麼?要瞻視我家女主人就快點
兒過來,否則我們走了。”

  大景邁等三人只是一個勁兒愣愣發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思大漢鐘壁壓低
嗓子說道:“咱們不如過去瞧瞧也好,反正於己無損……”

  林景邁點頭稱可,三人縱馬繞上。

  那趕車人沉聲道:“香川聖女就坐在內側,三位請低下頭來,目光不可斜視,
三位其中一若稍有不敬之表示,後果即不堪設想。”

  梅尚林道:“這個咱們省得,請掀簾罷——”

  趕車人輕輕將簾子掀起一角,三人齊然肅容垂下頭來,魚貫策馬緩緩經車頭行
過——三騎走過後,林景邁在馬上恭身一揖,道:“聖女中幗奇人,才貌雙絕,今
日區區等能一睹芳顏,實感榮幸之至,容此謝過。”

  當下三人拍馬前行,途經馬驥這輛車時,趙子原忽然感到一陣古怪的衝動自心
底直冒而起。他縱身下車,攔住梅尚林低聲問道:“敢問閣下可曾瞧見了什麼人沒
有?”

  青年梅尚林遲疑了一會,始道:“哦,你問這個……徑篷車時,不便抬頭直視
,以免被誤會為對聖子不敬,此外車中的光線又是黯淡得很,依稀我只能瞧見一張
清麗絕俗的面容,即連此點,自己也不能確定,印像可說是模糊恍惚已極。”言罷
,偕同林,鐘二人縱馬走遠了。

  趙子原問不出個所以然,私心未免有些失望,此刻那酷似馬驥趕車人揚起馬鞭
,篷車如脫弦之矢,超越而去。

  趙子原步回馬驥的座旁,馬驥寒聲道;

  “小子你和那姓梅的交頭接耳,敢有……”

  突聽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策馬!快追上前面那輛車!”

  馬驥雙手一拉僵轡,馬嘶車動,絕塵疾奔出去。

  兩輛篷車一前一後在道上飛馳,塵埃瀰漫半空,走了一個響時,前方那輛篷車
漸漸轉入左方另一條岔路。馬驥高聲道:“那車子轉入岔道去了。”

  殘肢人聲音道:“快追——”

  馬驥調轉馬頭,亦自轉入岔道,那道路蜿蜒向西,愈行俞是荒涼,約摸走了數
十丈遠,又分出數條岔路,馬驥稍事猶豫,始策馬西行,然而業已失去那輛篷車的
蹤影——馬驥廢然駐馬道:“大道多歧,岔路之外又有岔路,屬下追丟了。”

  篷車內那女子怒道:“沒有用的東西!”

  馬驥面上泛起愧作之色,悶聲無語。

  篷車內那女子忽然厲聲道;

  “馬驥,你竟敢行使詭計麼?”

  馬驥又驚又詫,道:“屬……屬下不明主上之意?……”

  車內那女子語聲嚴厲如故:“綠屋中有馬車凡五十餘輛,而這輛車身較長的灰
篷馬車,乃是新近才製成不久,此番出門你卻單單選中了這一輛駕御,巧得很,香
川聖女所坐的篷車正與這輛一模一樣,哼哼,你還不從實道出其中緣由麼?”

  馬驥期艾道:“不關……不關屬下之事,完全是……是大主人的意思……”

  車內那女子及殘肢時“噫”了一聲,道:“大主人的意思?”

  馬驥道:“即便馬車的型式與車上的灰色篷布,亦都是大主人親自設計,吩咐
工匠所造,他並且特別關照屬下載二主人出門時,必須駕御這一輛灰篷馬車……”

  那女子道:“萬老,你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殘肢人沉聲道:“若然馬驥沒有說謊,事情就頗有斟酌的餘地了,大主人行徑
古怪,用意固教人難以猜測,但他居然事先未向你講明,這倒奇了。”

  語氣一頓,覆道:“香川聖女出現江湖猶未及一載,卻已名傳遐,武林中人人
對其是既敬且畏,到底……”

  言猶未迄,陡聞馬驥脫口道:“三主人,後面十餘丈處好像有一人一騎在跟蹤
我們。”

  殘肢人淡淡道:“早知道了,那人是從大荔鎮客棧一路跟蹤來的,你索性停下
馬車,讓她自己靠上來——”

  趙子原心念微動,暗想:“從大荔鎮一路跟蹤之人,難不成是曾在客棧驚鴻一
現的甄陵青甄姑娘……”

  回目遠眺,遠方道上黑點攢動,漸漸那人來得近了,不是甄陵青是誰?

  敢情甄陵青見前面篷車突然停下來,心知自己行藏已露,當下只有硬著頭皮摧
馬上來。

  趙子原首先朝甄陵青打個招呼,道:“甄姑娘別來無恙?”

  甄陵青斜脫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卻未理會於他,趙子原討了一場沒趣,訕訕
呆坐一旁。

  甄陵青迂向馬驥道:“令主人可在車裡?”

  篷車內響起了殘肢人呵呵的笑聲:“甄大小姐何必明知故問?你縱馬奔馳了老
遠的路,著實也夠辛苦了,要不要進篷車裡避避太陽?”

  甄陵青道:“謝了,不瞞前輩,小女子此來系有一事相商——”

  殘肢人道:“嘿嘿,甄大小姐馬不停蹄追蹤咱們,自然是有事的,你說吧。”

  甄陵青視線瞟過木坐的趙子原,欲言又止。

  殘肢人覆道:“老夫代你說了罷,你是為趙姓娃兒而來是也不是?”

  甄陵青踟躕一下道:“前輩明察,小女子此來乃受家父之命,要求前輩將趙子
原釋還……”

  趙子原心頭震一大震,暗道甄陵青怎地突如其來這一手?她爹爹向殘肢人要求
釋還自己的用意何在?如果殘肢人真的答應於她,則自己所費的一番心血欲隨殘肢
人到水泊綠屋一探的努力豈非白費?

  一念及此,不覺暗暗希望殘肢人會拒絕這個要求。

  殘肢道:“不行,令尊不是業已將趙姓娃兒送與老夫為僕了,當日若非老夫代
其求情,那娃兒的鮮血早已塗上令尊的劍尖了。”

  甄陵青躡暖道:“據稱前輩在綠屋不乏奴僕可供差遣,緣何定要區區一個少年
?”

  殘肢人道:“姓趙的娃兒自有與眾不同之處,焉能與其他奴僕同日而語?”

  甄陵青道:“只是——只是趙子原眼下對家父的關係委實重大得緊,所以家父
才會出爾反爾,提出釋其回堡的要求。”

  殘肢人訝道:“關係重大?說來聽聽看。”

  甄陵青移馬向篷車近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趙子原因為坐在車頭,加之甄
陵青語音相當低沉模糊,故而連一字也未曾聽清。

  但聞殘肢人連聲低晤,未了,甄陵青直起身子,高聲道:“然則前輩可答應了
?”

  殘肢人並未立即回答,似乎在考慮應作何決定,忽聞車內那神秘女子道:“事
情果然非比尋常,依我瞧你就答應甄定遠這個請求算了。”

  趙子原心中發急,忙道:“小可既蒙老爺收為僕傭,自不願離老爺左右而他去
……”

  甄陵青氣得臉上發青,叱道:“小賊你少插嘴,要放要留,你自己作得了主麼
?”

  趙子原又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雖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放棄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一
探的機會,卻也不便再行多說。

  殘肢人終於下了決定:“也罷,老夫就將趙姓娃兒借與令尊一段時日,就以一
月定為限期吧,一月之後須得將娃兒還與老夫。”

  趙子原閉目暗道一聲“完了”,忍不住覆道:“小可乃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並
非物事,豈能任人在三言兩語中便行借來傳去……”

  殘肢人慢條斯理道:“甄大小姐說得非常之對,娃兒你並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
力量,換句話說,你的命運注定須由別人替你安排,是以你還是安份一些,閉嘴為
妙。”

  說到此地,篷布一動,中年僕人天風探出半個身子,他的手心上橫攤著三粒綠
色藥丸,逞自遞與甄陵青。

  天風道:“這三顆藥丸是馬蘭毒的解藥,老爺吩咐把它交給姑娘,每十天讓姓
趙的小子服用一粒,到了三十天期屆滿後,便送他到陝南師灘來,咱們將會有艘船
等在那裡,接姓趙的小子回到水泊綠屋。”

  趙子原聽到後面之言,內心又湧起了一線希望,心想現在立即就去水泊綠屋,
和一個月後去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時間上有先後而已,反正自己有的是時間,遂但
然向車內的殘肢人等告別,隨著甄陵青馬後徒步離去。

  待得兩人走遠了,天風才道:“甄丫頭若銜其父之命而來,何不在大荔鎮客棧
時就對老爺言明,偏要躲躲藏藏跟蹤咱們一段長路,直到行藏敗露方始現身,老爺
難道沒有想到此中可能有詐麼?……”

  殘肢人陰笑道:“嘿嘿,老夫怎麼會沒有想到,你知道趙姓娃兒體內的馬蘭之
毒業已解去了麼?”

  天風錯愕道:“怎地?那小子曾服下馬蘭毒系千真萬確之事……”

  殘肢人打斷道:“他確曾服下馬蘭毒丸,但不知如何又被他解去了,老夫只一
瞧他臉上的黑點褪去心底便已明白,可笑那娃兒猶以為老夫不知此事,我也正要他
產生這個錯覺。”

  語聲一頓,續道:“既然他已解去了體內的毒素,還甘心忍受折磨,欲隨同老
夫回水泊綠屋,足證其心懷叵測,老夫故意應允甄丫頭借去那娃兒一個月,然後再
利用一個月期間,好好在水泊綠屋佈置一番,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了,嘿嘿………天
風道:“老爺要佈置什麼?”

  殘肢人不答,良久始道:“女蝸,你認為如何?”

  顯然此言系對車內那神秘女子而說,只聽那慵倦的女子聲音道:“做都做了,
你何用徵求我的意見?唉!篷車裡太悶暗了,我是多麼希望見到陽光啊?……”

  一隻像牙般潔白的玉臂徐徐自簾角伸將出來,篷簾無風自動,徐徐露出了一張
披散著長髮,幽靈似的蒼白臉龐!

  那張只有惡夢中才能泛現的幽靈似的面孔一出現,周遭竟似起了一陣令人栗驚
的寒冷,忽然一張白色手帕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那張篷簾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殘肢人的聲音:“馬驥,快馬兼程趕回綠屋去。”

  馬驥一揚手中長鞭,馬兒嘶騰一聲,篷車飛似地向西方馳去……”

  篷車去遠,道旁樹林中悉卒聲起,倏地連袂躍出了三人,赫然是那崆峒派的三
個師兄弟。

  青年梅尚林望著遠方滾滾的塵頭,道:“二師弟,你瞧清楚了?”

  鐘壁吸了一口氣,道:“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麼?我……我一生一世都不
會忘記的。”

  他視線掃過篷車方纔停處,見掉在塵埃上的那張白色絹帕,惑道:“這張絹帕
是車上掉下來的,她怎會如許疏忽大意?”

  鐘壁展視絹帕,低呼道:“瞧!手帕上還繡著有字呢……十月霜花滿路飛,披
香帕絹贈死者”

  話猶未了,五指陡然一鬆,手帕隨風飄去。

  霎時他兩額汗珠滾滾而落,口中氣吁淋淋,雙手不住在臉前撕抓,血肉狼藉,
胸衣寸寸而裂。

  林景邁鬚髮皆張,厲吼道:“二弟,你——”

  鐘壁口中發出一聲怪呼,往前直衝數步,撲面倒地。

  一陣風吹過,灰煙似的霜花漫空悉索飛揚,落地後溶成點點晶瑩水珠,將一條
荒涼的長路都給染白了。

  林景邁、梅尚林師兄弟二人都被這突生的變故嚇得愣住了,眼睜睜望著鐘壁離
奇暴斃,一時竟為之驚惶無措。

  林景邁目毗欲裂,向著倒在地上的鐘壁狂呼道:“二弟,二弟,你是怎麼啦?


  而鐘壁卻再也永遠不能回答這話了,此刻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暴突,口
角不住流著口沫,顯然已經氣絕。

  梅尚林黯然搖首道:“二師哥,他——他完了!……”

劍 氣 嚴 霜

子原折磨
至一佛涅粱不休。

  只聽天風咒道:“蹩腳的傢伙!”接著又開始轉動簧絲,趙子原只覺一陣劇痛
攻心,腹中一口濁血湧了上來,再度昏迷過去。

  天風哼了一哼,用冷水把趙子原弄醒,鐵鎖一夾,趙子原胸前衣袂登時應勢裂
開,露出皮肉,天風連眼皮也不霎動一下,握持刑具的手臂暗暗一加勁,簧絲又連
轉數圈,趙子原胸背已是紫痕累累,傷口淌出血絲,他間而發出乏力無聲的呻吟,
和殘肢人時斷時續的陰笑,使室中洋溢著一片森冷慘酷的氣氛。

  那“輪迴鎖”是武林有數的秘傳毒刑之一,此種刑具的特色乃是專用以對付武
林高手,而且武功越高者所吃的苦頭越大,趙子原的武功雖然並不如何出色,但在
天風蓄意的折磨下,著實也嘗夠了諸般苦楚。

  將近一個晌時下來,趙子原已是數度昏厥,全身脫力倒在地上。

  殘肢人道:“夠了,天風你把刑具移開。”

  天風遵囑弄開刑具,只見趙子原四肢軟癱,面若金紙,竟似馬上就要斷氣的模
樣——天風慌道:“這小子蹩腳得很,恐怕有性命之憂……”

  殘肢人恚道:“早就關照你下手不可太重,如今姓趙的娃兒若是無救,少不得
要你到黃泉路上陪他作伴!”

  天風全力施為,直忙得汗流如雨,過了一個時辰,趙子原面色漸轉紅酡,鼻息
漸粗。他繼續運力催氣,直到趙子原醒轉,始噓了一口氣,放開手來。

  趙子原一啟眼,天風那猙獰的面容正映人他的眼簾,他猛然一沖掌,往天風心
口直擊而出一這下事起突然,天風萬萬料不到趙子原乍一醒來就會立刻出掌發難,
匆遽間身軀一偏,但聞“蓬”一響,掌緣自他腰側掃過。

  他雖然避開趙子原掌擊之勢,但臨危閃避,情狀卻是十分狼狽。

  天風厲聲道:“姓趙的小子,你不要命了麼?”

  趙子原身上所受刑傷過重,雖然天風運氣療治,仍未完全復原,此刻使勁出掌
,已感到力不從心,掌上勁猶及不上平日的五成功力,不禁大為吃驚,是以眼下他
縱然盛怒當頭,卻也不敢再貿然出掌。

  天風冷笑道:“敢情輪迴鎖還沒有令你過足癮頭,你想再嘗嘗其他刑具的滋味
是麼?”

  趙子原漸次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不過只要試試自己在負傷之下,功力究
竟削弱了多少,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天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尋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

  殘肢人桀桀笑道:“娃兒你口風轉得真快,足見心智高人一等。”

  趙子原道:“老爺言下意所何指,小可不懂。”

  殘肢人哂道:“少在老夫面前裝作了,適才你醒來之際,定然滿腔憤怨,恨不
得立斃天風與老夫於掌下,由是才會莽撞動手,過後你理智恢復,權衡利害之下,
便想以一句話輕描淡寫搪塞過去,老夫猜得對吧?”

  趙子原心子重重一震,暗忖:“這殘肢怪人可謂老好巨猾之極,居然一語揭破
我的心意。”殘肢人覆道,“可是老夫倒不在乎,總得教你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做
老夫的僕人,現在你就去打一盆水來為老夫抹身。”

  趙子原暗自皺眉,久久不曾移動足步。

  天風橫身上前,道:“小子你要裝聾作啞不成?還不快去!”

  喝罵裡手臂一揚,打了趙子原一個巴掌。

  趙子原怒目瞪了天風一眼,竭力使自己隱忍下來,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提
起水桶無言走了。走出房門時,他隱隱見殘肢人在對天風教訓道;

  “這小子深沉可怕得很,天風你莫要逼他過甚了,當心他……”

  下面的話,便無法聽得清楚,趙子原快步走到後院井旁,俯首低望水井中倒映
的影像,臉上猛然浮起了一陣古怪的笑容。

  他默默向自己呼道:“果真我是那麼深沉可怕,那麼任殘肢人主僕倆如何作賤
侮辱於我,都沒有隱忍不下的道理,趙子原啊趙子原,為了往年那段公案,你就吃
吃苦頭,做做下賤的工作,又有何妨?”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當兒,井底如鏡的水面驀然映出了一條纖小妍麗的女人情影
,趙子原觸目一瞥,隨之脫口驚噫出聲!

  他這一出聲低呼,井中水面的女子影子馬上消失了!

  趙子原霍地回過身子,只見身後空空蕩蕩的,哪還有人影在揉揉眼睛,他幾乎
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井底映出的那女子熟捻的面龐,他自知絕不致於看錯,可怪
的是對方一晃又杳然不見了。

  趙子原壓低嗓子,呼道:“甄姑娘?是你麼?”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子原又繼續低呼了幾聲,卻始終未見對方現身,他環目往周遭仔細察看一下
,發現井旁一棵大樹微微晃動,月光從密茂的枝葉隙縫中穿了下來,依稀映照出一
條纖細的黑影——他心裡忖道:“甄陵青姑娘必是藏身在那棵大樹上了,奇怪她怎
麼離開太昭堡來到此地?難道為的是跟蹤我而來麼?”

  若然答案是肯定的,則甄陵青為什麼要跟蹤他?是否受了她父親甄定遠之命而
為?此舉又有什麼用意?趙子原盤思了一會,決定暫時不予指破,以靜觀甄陵青的
下一步行動。

  他故意高聲自語道:“許是我心神不定,以致將井中自己的影子看錯了,真是
庸人自擾……”

  邊說邊自井底打了滿滿一桶水,步回客房去了。

  殘肢人見趙子原提水回來,劈口問道:“叫你提一桶水便去了如是之久,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

  趙子原搖頭道:“小可道路不熟,摸不著水井的所在,是以耽誤了一些時候,
老爺多耽待則個。”

  殘肢人哼一聲,道:“快拿手中沾水為老夫揩身,老夫要就寢了。”

  趙子原依言用手中將床上那團肉球洗了又揩,揩了又洗,他乍一接觸到殘肢人
那血肉模糊累□肉疣,不知如何便有一種噁心的感覺,但他仍竭力不使自己露出厭
惡的表情。

  他心裡暗想:“餵食,卸裝,洗身……從太昭堡一路到此,我總算受夠了拆磨
,這殘肢人倒是難以服侍得緊,此刻也許甄陵青姑娘就躲在房偷窺我做此低賤的差
使,不審她會有怎樣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把肉球抹洗乾淨,方待提水出去倒掉,那天風在一旁喊道;

  “小子慢著,順便將大爺這雙腳洗一洗——”

  他逞自脫去了長靴,弗管趙子原有何反應,便把那對臭腳丫子遞到趙子原的面
前來——趙子原平心靜氣地道:“不行。”

  天風聽他答得斬釘截鐵,不覺愣了一愣,他沉下臉色,道:“小子,你再說一
次。”

  趙子原道:“我說不行,你四肢並未殘廢,要洗就得自己動手。”

  天風厲聲道:“聽著,大爺命令你立刻洗淨我的雙腳,否則你莫要懊侮不及…
…”

  說話間,腳部往水桶裡一伸一放,“撲通”一響,桶裡的水珠四下飛濺,適巧
噴到趙子原的面孔上!

  趙子原舉袖揩去臉上的水珠,怒目直盯住天風,一霎那間,他的老謀深算及冷
靜自恃悉數消失了,全身熱血急促地湧了上來,他下意識抓起水桶,將一整桶水往
天風身上潑去。

  天風未防對方會來如此一著,只一錯愕間,冷水業已傾桶而降,自頭至腳被澆
得濕淋淋的,直似一隻落湯之雞。

  他暴跳如雷道:“小子,你——你找死!”

  盛怒之下,雙掌齊飛,迅疾無倫地朝趙子原拿抓而至。

  趙子原出手硬架一掌,頓感對方掌風旋捲,掌力山湧,自家傷勢未愈,內力打
了一半折扣,這一硬拚,顯出力不從心之細,為對方一連幾記殺手迫退數步,身形
顛跪不穩。

  而殘肢人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既未出聲喝止,亦未見有何動作,似乎就等旁觀
趙於原如何應付此一局面?

  天風見主人寂然不語,無異默示縱容自己放手而為,他顧忌既去,惡念陡生,
冷笑道:“姓趙的你自致於禍,大爺可不能輕易與你甘休了。”

  抬手迎面劈去,勁風湧卷,聲勢極是驚人。

  趙子原暗歎道:“罷了,罷了。”他縱身避過天風一掌,飛魚似的閃出了客房
,拂袖大步而去。

  天風在後邊叫道:“你體內毒素未解,就想一走了之麼?”

  方欲騰身追上,殘肢人開口道:“不用追了,姓趙的並非暴虎憑河,死而無悔
之徒,不出一刻他必定重返此間——”

  殘肢人沒有料錯,一出客房,趙子原立時就後悔起來,暗責自己適才太過浮躁
莽撞,以致破壞了自己心中原訂欲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索秘密的計劃。

  正自腳踢裡,陡然一陣急促的足步聲音自旅邪前面傳了過來,趙子原凝目望去
,只見一名堂值迎面匆匆走來。

  那店伙衝著趙子原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說客官,你與那穿紅衣的老人是一道
來的吧?”

  趙子原道:“沒錯,什麼事如此倉皇?”

  堂倌道:“那位老爺曾經吩咐店裡伙計,如若見到一輛灰篷馬車來到,首先就
得向他通報,客官你既然與他是一道來的,有煩你轉告他可好?”

  趙子原心念一動,漫口應道:“好的,好的,你去吧!”

  堂倌喏謝一聲,隨之轉身離去。

  趙子原腦際思潮電轉,默默對自己道:“灰篷馬車?莫非就是前夜雨中,我在
道上碰見的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

  忖猶未完,陡聞“希聿聿”一聲馬嘶,一輛套著灰色篷布的雙駕馬車已悄無聲
息地自後院邊門駛了進來。這家客棧的大門邊門俱甚寬敞高大,而且平坦通暢,是
以可容馬車出入,那兩匹駿馬拉著篷車一直馳人院內方停下。

  趙子原始終倚立院中不動,篷車來到身前,他與篷車上揮鞭駕馬之人,想互打
了個照面。

  那趕車人瞥了趙子原一眼,敞聲道:“好小子!原來你也落宿在這裡,咱們是
冤家路窄了。”

  那趕車人正是與趙子原在路上起過衝突的馬驥,他驟見趙子原之瓦不由對方分
說,健腕一翻,馬鞭宛如靈蛇般迅速掃去。

  這一鞭非特力道十足,抑且辛辣異常,鞭梢斜斜卷向趙子原頭頸,吃他抽中,
非得立斃鞭下不可。

  趙子原知道厲害,上身迅速往後斜仰,退開五步之遙,對方長鞭發出“呼”地
一聲響,只差分許抽在他足前地上。馬驥冷冷道:“你還算識相,不然若讓我鞭尾
擊實,你可就慘了!”

  言罷從車上跳落地上,自懷中抽出那把白慘慘的匕首,迎著趙子原晃了一晃。

  趙子原脫口呼道:“漆砂毒刀!”

  馬驥怪笑道:“前夜你沒有死在漆砂毒刀之下是你的幸運,至於今晚……”

  說到此地,突聞篷車內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接口道:“今晚他也許仍有這個幸
運,馬驥你退回來!”

  此言一出,不說趙子原大感意外,即便馬驥亦為之怔了一怔,回身立在篷車前
面,道:“屬下……”篷車內那女子打斷道:“馬驥你未經我的應許,竟敢擅用漆
砂毒刀麼?”

  馬驥身子一顫,垂首道:“這個……主上在前夜業曾應允屬下使用此刀,並命
令我於三招內削去那小子一手一足,後來因殃神老丑出現,才中途作罷,眼下鬼使
神差,又與這小子在此地相遇,屬下想起主上未竟之令,才敢斗膽使用。”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什麼鬼使神差?這少年不期而然出現於此豈是
偶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等不及動手,魯莽渾戇一至於此,好生叫我失望。”

  馬驥唯唯喏喏,側首朝趙子原喝道:“小子你聽到了,咱家主人問你怎會在此
露面?”

  趙子原靈機一動,道:“區區受敝上之命在這裡等候篷車,尊駕不合對自己人
動武。”

  馬驥錯愕道:“怎麼?你是萬三主人之僕?……”

  篷車內那女子聲音道:“三主人的傭僕名叫天風,馬驥你又忘了不成?”

  馬驥大口一張,方欲說話,趙子原先期道:“不久之前小可才蒙主人收為僕傭
,至於天風,他仍隨侍於故主左右……”

  言猶未盡,突聞後面容房傳來天風冷冷的聲音:“小子你還沒有走,敢是心有
顧忌之故,咦,你和誰在說話?”

  趙子原不應,未幾便見天風走上前來,他觸目首先瞧見那輛灰色篷車,神色忽
然變得恭謹肅穆異常。

  他再也顧不得趙子原在旁,哈腰從馬前跪了下去,叩首道:“不知二主人到來
,致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天風起來,萬三主人呢?”

  天風長身立起,道:“老爺此刻在客房裡安歇,二主人可要移駕去見他?”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稍等一等,你身旁立著的少年,自稱是萬三主人的
奴僕,你認識他吧?”

  天風狠狠瞅了趙子原一眼,道:“老爺於太昭堡裡收了這個甄堡主劍下遊魂為
僕,他非但不感恩圖報,而且屢生異心……”

  篷車內那女子截口道:“我只問你認識不認識,你對他的成見則是另外一回事
,三主人讓他服下了馬蘭毒丸沒有?”

  趙子原搶著答道:“自然是服下了,否則區區怎會心甘情願為人奴僕。”

  馬驥破口喝道:“小子你將嘴巴閉緊一些,二主人豈是隨便就與你這等無名小
輩談話的。”

  趙子原面上湧起怒容,旋即以輕咳掩飾過去。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次可是正面對趙子原問話了,馬驥頓覺難堪非常,猜不出主人今夜何以一
反常態,生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趙子原。”

  篷車內那女子微微“嗯”了一聲,似乎對趙子原從容置答甚為滿意,卻沒有續
問下去。

  一旁的天風囁嚅道:“老爺羈留大荔鎮多日,為的便是等二主人的篷車來接他
回水泊綠屋,二主人若不欲離開篷車,小的就先進客房通報老爺一聲了。”

  篷車內那女子道:“也好,你告訴萬三主人,說我決定連夜兼程返回綠屋,一
路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天風銜命去了,趙子原暗忖:“那被稱為二主人的女子為何不肯離開篷車?莫
非她與殘肢人一樣,身體相貌有若缺陷,是以不敢見人?亦或僅僅是故作神秘而已
?”

  倏然他腦際閃過一道念頭,視線不知不覺落到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上面,足步
緩緩向篷車移動。

  他每向篷車移近一步,心子便緊緊扣了一下,好在他足步移動甚緩,並沒有被
人發覺。

  可是趙子原忽略了車篷布簾上所開的兩個圓形小洞,此刻在那小洞內正有二道
冷電似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趙子原的舉止動靜,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並未出聲
喝止點破。

  那趕車人馬驥一直背向著篷車,等到他偶而回過頭來時,忽然發覺趙子原已不
知去向。

  馬驥脫口呼道:“怪哉!那姓趙的小子到哪兒去了?”

  才說了一句話,篷車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片刻又歸於沉寂。

  馬驥緊張地道:“二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篷車灰色布簾平空飛起,一個人自車內被摜將出來,落在尋丈開外的地上
,卻是那少年趙子原!

  趙子原雙頰紅腫,似是被人摑了耳光,他縱落地上後,默默走開一旁。

  馬驥勃然大怒道:“姓趙的小子,敢情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潛登篷車,
偷窺二主人,你活得不耐煩,老子就首先成全你!”

  一舉步,欺到趙子原身前,掌勢翻飛如電,乍一出手便連續攻出四五掌之多,
顯欲一舉致趙子原於死地。”’趙子原滿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待得掌勢及體,才瞿
然驚醒,足下迅速橫移兩步,方始閃過第一掌,對方第二記殺手已接踵而來,“砰
”地一聲,趙子原欲避不及,向後便倒。

  馬驥依舊不肯放鬆,晃身一個箭步掠前,再次劈出一掌,掌力起處,鳳勢呼嘯
而湧,足見內力之深厚。

  趙子原甫行爬起身子,又被對方一掌擊中肩腫,仰身跌開老遠。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用刀剮出他的雙目!”

  馬驥衝著趙子原咧嘴陰陰一笑,亮出懷中那只白慘慘的短刀,手中一揮,金光
霍霍閃耀,直取對方門面。陡聞一道冷冷的喝聲道:“住手!”

  馬驥聞言一愕,收刀循聲望去,只見那殘肢人正蟋縮坐在輪椅上面,由天風推
將出來。

  殘肢人如炬的雙目掃過趙子原及馬驥二人,自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哼,馬驥唇
皮微動,卻不敢作聲。

  殘肢人道:“這個姓趙的少年是老夫的貼身奴僕,馬驥你緣何對他動刀?”

  篷車內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道:“萬老你這名僕人膽子不小,竟敢趁人不備
潛上車廂,意圖不問可明,我命馬驥剮他雙目,萬老你可有異議?”

  殘肢人沉吟不語,那女子覆道:“馬驥,限你三招之內取他雙目,不要驚動客
棧裡的其他旅客。”

  語聲方落,後落右側廂房突地亮起一道清越的聲音:“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遲
了一些,只怪你等在院落吵吵鬧鬧聲浪太大,咱們老早就被驚動了。”

  語聲中,房前勁風激盪,二條黑影自窗口連袂射出,半空中首尾相銜一大迴旋
,化成美妙無匹的兩個弧形,斜降而下。

  諸人定睛望去,只見數步之外立著兩人,左邊一個手持竹杖,面帶病容,右邊
的身材較高且瘦,氣度頗為不凡。

  趙子原注意到他們二人,衣衫上綴西縫的補釘,心中呼道:“丐幫……丐幫英
傑到了……”

  馬驥打量了對方一下,道:“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喜管閒事的丐幫高手來了麼?


  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左首的病容漢子淡淡道:“路過不平,隨時想插上一手
倒是真的,至於說是喜管閒事,則敝幫豈敢。”

  右邊的瘦高漢子接道:“而且有些事情倒也頗令人瞧不過眼,非得伸伸手不可
,就拿眼前閣下的行為做個比方吧,只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就要辣手毀人雙目
,未免太他媽的小題大作,心黑手狠了……”

  他倆一出面,便自一搭一唱,彼此應和,馬驥登時被搶白得啞口無言,良久說
不出一句話。

  好一忽,馬驥始哼一哼,道:“丐幫的朋友,你們也不興斜斜眼,咱家主上是
何等人物,容得你等撒野賣狂,你們既然嫌腦袋擱在脖子上礙事,那麼就伸手瞧瞧
吧。”

  瘦高漢子哈哈大笑,道:“尊駕的主人是誰?恕區區孤陋寡聞——”

  馬驥回首望了篷車一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適時在此刻傳出:“若果我沒有認
錯,閣下應該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千手神丐,至於閣下的同伴,臉帶病容,
眼睛卻是矍然有神,十有八九是與五傑齊名的病丐江濤。”

  瘦高漢子“蹬”地倒退一步,失聲道:“你……你是香……香川……”

  言猶未罷,篷車簾布無風自動,一隻白皙如玉的修長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
而出——兩名丐幫高手齊然望去,只見那只玉手小指上戴著一隻晶瑩閃爍的綠色戒
指,他倆身軀猛可顫一大顫,四道視線一直落在那只綠色戒指之上,再也收不回來
,滿面都是驚疑。

  旁側的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那女子手指上所套著的綠色指環是怎
麼回事?日前殃神老丑見到之後便倉皇失措,目下丐幫高手亦是一般情景。”

  千手神丐喃喃道:“水泊綠屋!……水泊綠屋!……”

  車內那女子緩緩收回玉臂,咯咯嬌笑道:“閣下該要後悔多管這一趟閒事了,
可是你等已然陷入騎虎難下之局——”

  千手神丐與病丐江濤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他倆臉上驚悸的顏色逐漸褪去,代
之而起的是凜然無畏的表情。

  馬驥在一旁冷言冷語道:“嘿嘿,這樁事閣下度德量力還管得了麼?”

  千手神丐強打精神,洪聲道:“你說得不錯,即便天皇老子的事,咱們既然管
了就得管到底,至於管得了管不了,哈哈,則又當別論了!”

  趙子原暗自豎起大拇指,他冷眼旁觀,對千手神丐及病丐那驚悸演變至凜然不
懼的霎那過程,自然瞧得十分清楚,不禁打從心底敬服這兩個熱血漢子,他默默對
自己呼道:“嘗聞丐幫諸眾個個都是扒得肺,亮得心,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血氣英豪
,從千手神丐與病丐的行徑,看來是不錯了……”篷車裡響起了那神秘女子慵倦的
聲音:“馬驥,你上去領教丐幫高手的絕藝,瞧瞧有何出奇之處。”

  馬驥垂手道:“領命。”

  旋即大步上前,暴聲道:“來,來,哪一個先上來?”

  千手神丐和病丐不約而同露出溫色,那病丐抬目望了望意態囂張的馬驥一眼,
懶洋洋地道:“你不反對的話,老丐先陪你玩幾招馬驥濃眉一皺,道:“動手就動
手,哪有這許多羅嚏?看掌!”

  語落,舉掌當胸劈去,掌力沉雄異常,聲威果然驚人。

  病丐江濤緩緩舉起拐杖,使個拆卸手法,對方那股驚人掌力頓時消解無形,馬
驥心子一凜,暗道這病丐舉手投足間無精打采,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內蘊變化卻是
複雜玄奧已極,不同不起惕心。

  病丐得理不讓,向前斜跨半步,手中竹杖一揮,一連劈出三招,杖起處隱隱發
出風雷之聲,招數極為辛辣。

  馬驥不敢正面對封,轉眼之間,已被逼退四五步之多。

  這會子,連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女子的聲音:“馬驥,你要對付敵手的飛杖絕招
,就得施展近身肉搏的手法,才有望贏得主動……”

  說到此處,病丐江濤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容,敢情那女子出言所指,正是馬驥
惟一可走這路。

  他駭訝之餘,心神一分,險些為對方一掌攻人。

  馬驥聞言,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病丐江濤近前,展開肉搏短打的招式,如
此使己之長擊敵之拙,情勢隨之改觀。

  只見他振腕騰挪點打,緊密逞攻,逼得病丐連連倒退。

  但病丐江濤乃是當今丐幫有數高手之一,一身攻力已臻出神人化之地步,他那
“病骨三十六路杖法”更是名垂武林,若經三十六路使畢,鮮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
,他退到第五步時,右手倒持杖柄,倏地自肋下猛翻而出,這一式正是“病骨三十
六路杖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病入膏育”。

  馬驥與病丐距離不過數步,陡覺一股重比泰山之力壓了過來,他駭然一呼,疾
然橫躍數尺。

  車內那女子道:“丐幫高手武功果不含糊,馬驥你可以改用反式,襯以陰陽腳
法,定然能克制對方的竹杖招式。”

  馬驥手法一變,雙掌縱擊橫掃,招數俱是反轉過來施展,非但詭異難測,抑且
不時伺機踢出陰陽雙腳,令人蹩扭難防,兩相輔佐之下,威力為之大增,病丐一連
封擋了十餘招,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病丐雙目電光迸射,他心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這當口別說要奪回勝算契機
,就是退守自保都艱難萬分。

  那馬驥武功本來平凡無奇,但在篷車內那神秘女子臨時指點下,居然能將上乘
武學的奧妙發揮極致,反迫得功力在他之上的病丐團團直轉,壓根兒就抽不出空檔
,還擊敵人。

  也因為如此,病丐對車內之人本就十分忌憚,這時更是心寒膽戰,揣摩情勢,
只要神秘女子繼續指點下去,不出一刻病丐便得落敗下來。

  忽然車內那慵倦的語聲又響了起來:“馬驥停手,且先退下來——”

  馬驥怔一大怔,百忙中回頭向車廂瞥視一眼,見車廂垂簾依舊,毫無動靜,一
時他只當自己聽錯了。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吩咐你退下來,你竟敢抗命麼?

劍 氣 嚴 霜

【第十七章 神秘篷車】

  狄一飛沉聲道:“和尚你度德量力,能夠代姓顧的出頭麼?”

  一夢禪師正容道:“施主足踏佛寺,行為跋扈之極,顯是未將老衲放在眼裡—
—”

  狄一飛仰首大笑道:“狄某何嘗將什麼人放在眼裡過,大師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

  一夢雙目一張喝道:“住口!”

  狄一飛忍不住道:“看來咱們先得幹上一場了,你吃我一掌。”

  單掌自左而右劃了個圓弧,徐徐推出。

  他出掌毫無半點聲音,像似勁道不足,一夢撣師神色卻陡地一變,雙方這一掌
虛實難分,的確令他大為吃驚。尤有進者,狄一飛一掌尚未擊實,空出的一手居胸
一沖,虎虎又發出了五招,速度之疾委實元以倫比。一夢禪師並未出掌封接,他足
踩九官方位,待得對方五招發盡,適好踏回到原位。

  他步法輕靈已極,就恍如立在原地未動一般。

  狄一飛冷冷道:“和尚你何庸以虛避實,不敢與狄某正面敵對麼?”

  一夢禪師道:“老衲如不出手,施主想也不省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了
!”

  他雙眉陡然軒飛,雙掌一合,平推而出。

  狄一飛道:“這還像話些。”

  左掌一橫,右手一顫,斜斜反擊而上,炬料一夢禪師掌至中途驟然變招,那招
式之奇,力道之重,直是神來之作。

  狄一飛一個措手不及,連忙撤掌避開。

  一夢禪師道:“如何?”

  狄一飛哂道:“和尚你先別得意,狄某避你一掌,下面猶有殺手尚未使出呢。


  一夢禪師道:“那你還等什麼?”

  狄一飛冷笑一聲,揮掌就要擊出,驀然間,顧遷武一步跨了上來,道:“禪師
且請退下,此人既是衝著小可而來,由小可與他單獨解決便了。”

  狄一飛道:“如此倒省得狄某多費手腳。”

  他回首朝身後立著的六名銀衣漢發號施令道:“侯廣,聞聲平,你倆分別把守
廟殿左右,提防姓顧的打不過便行逸走……”

  當首兩名銀衣漢子喏應一聲,分別往左右躍開,立身在大殿兩側,其餘四名漢
子則一字排開,擋在殿門當口。

  顧遷武朝右側一名銀衣漢子道:“聞聲平,你還認得顧某麼?”

  那銀衣漢子面無表情道:“當然認得,從前你是咱們銀衣總領,目下則是甄堡
主所欲緝拿的人犯!……”

  顧遷武道:“顧某不願長久滯留於太昭堡,是以留箋向甄堡主辭卸銀衣隊總領
就逞行離開,不料竟招致他的猜忌,甄堡主為人陰險殘暴,勸你還是步顧某之後塵
早早離去,否則遲早必有不豫之禍加身。”

  那聞聲平微微動容,立刻又道:“日前甄堡主嘗言,你於五年前來到太昭堡受
聘為銀衣隊總領,與姓趙的小子一樣,為的也是臥底而來——”語聲頓了頓,復道
:“堡主既有命令下來,咱們只好對你得罪了。”

  顧遷武道:“聞聲平你未加入太昭堡銀衣隊前,在江南武林亦是有頭有臉,稱
雄一隅的人物,緣何卻甘心蟄伏人下?此外候廣、熊經年都是……”

  狄一飛自旁打斷道:“姓顧的,你廢話說夠了沒有?”

  顧遷武沉道:“你等不及要動手了麼?”

  狄一飛更不打話,雙掌並舉而起,掌心逐漸泛青!

  顧遷武一瞥之下猛然向後倒退一步,失聲呼道:“青紋掌?”

  狄一飛狂笑道:“你自作了結吧。”顧遷武雙目一揚,道:“青紋掌也算不得
什麼?”

  一旁的一夢大師神情卻已變得沉重,心中忖道:“青紋掌?……青紋掌?……
然則眼前這姓狄的是來自漠北了,不知他和漠北那功力高不可測的第一人嵐法王有
何關連?”

  這時候,大漠怪客狄一飛對著顧遷武發出了“青紋掌”!

  只見他身形騰空而起,雙掌下切,一股陰風寒氣由那泛著不正常顏色的掌心絲
絲透出,有似絲螺迴繞,更像水起漣漪,湧出一圈一圈青紋,那寒氣每湧出一圈,
便往敵手移近一分。

  到了湧出第五大圈後,一掌已逼近顧遷武身前不及三尺,成了混飩一片,青氣
濛濛吞吐不止。

  趙子原睹狀,情不自禁驚呼出聲,他知那狄一飛一身功夫甚是出奇,卻不想會
出奇霸道一至於此。

  青紋掌力迅即湧至,顧遷武毫無考慮的餘地,甚至連緩一緩,拖一拖都絕無可
能,他開聲吐氣大喝一聲:“嘿!”

  陡然他全身衣袍呼地鼓漲起來,真氣沉凝不散。

  顧遷武不退反進,身形亦自疾沖而起,幾乎在同一忽裡,他單掌當胸一切,一
招“六丁開山”橫推過去。

  他這一掌“六丁開山”無異推出了一記千斤之杆,對方掌力微微窒了一窒,霎
時又湧了上來,顧遷武在空中跨行數步,身形冉冉下降,雙掌連揮一路打將下來,
直到落地。在這片刻間,他已和“青紋掌”正面碰上十餘掌了,著地之後他身軀依
然穩立有若磐石!

  趙子原在一旁看得呆了,忽聞一夢禪師低聲道:“阿彌陀佛,武林中又多了一
個青年不世高手了!”

  狄一飛怔怔立在當地,似乎想不通自己的“青紋掌”怎會一擊罔效?驀地他仰
天大吼一聲,掉頭牽馬出寺而去。

  六名銀衣漢子面面相覷了好一忽,也相繼牽馬退出,顧不得外頭那傾盆大雨,
縱馬如飛馳去。

  一夢禪師低呼一聲,道:“小施主好厲害的六丁開山。”

  顧遷武不在意地笑一笑,道:“好險,好險!”

  趙子原道:“顧兄武功原來如是高明,以前可把小弟騙慘了。”

  顧遷武尷尬地笑笑,道:“小弟著實有難言之隱,在太昭堡裡不得不收斂鋒芒
,裝做不甚會武,以免啟人疑竇。”

  趙子原心道:“難言之隱?我自己又何嘗沒有難言之隱,看來人與人相處,欲
剖心互視,推誠相見,是很難很難了。”於是不再發問。顧遷武道:“方纔那姓狄
的其實並未落敗,只是他自以為可勝的青紋掌被我破去,一時難堪無顏,是以才匆
匆退走……”

  一夢禪師頷首道:“事實如此,狄姓施主武功怪異非常,過後只怕還會再來。


  趙子原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語道:“奇事,天下哪有如此奇事?”

  顧遷武錯愕道:“兄弟你怎麼了?”

  趙子原道:“那狄一飛生像與甄定遠關係非淺,曾為甄堡主奔波收羅三把斷劍
,復受聘為太昭堡銀衣隊總領,但小弟又親眼見到他與留香院武嘯秋暗通聲息,欲
謀不利於甄定遠,此人騎牆左右,兩面討好,其中定有什麼奇特陰謀!”

  當下遂將自己在荒野茅屋內的所見所聞,一一具述出來。

  三人商討一番,料定狄一飛必然再來,而且甄定遠既察知顧遷武潛居此寺,焉
能輕易甘休,顧、趙二人乃與一夢禪師辭別,離開廣靈寺。

  顧遷武與趙子原冒雨走了一程,因兩人去路各異,遂分手而行……這一路雨點
下得更大,煙雨濛濛壓住半天邊角,順著蕩蕩的風勢來得排山倒海,風雨沒停,而
黑夜是愈來愈晏了。

  灰雲飄過來,一陣猛密的雨粒刷辣辣地打在趙子原身上,風雨遮住天,彌住地
,使人覺得周遭除了慘黯之外再也沒有旁的。

  趙子原一身已遭雨水淋成了一隻落湯之雞,他望了望迷茫的遠方,迷茫的霧山
雲樹,喃喃自語道:“雨太猛了,北方的天氣就是這麼陰晴不定,適才我原該在廟
裡避避風雨再行趕路的……”

  又走了一晌時,雨勢略為收斂了些,風也不像飛霜降雹般的刺骨貶膚了。

  就在這片昏晦裡,趙子原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格格軋軋的車輪聲,耳畔一道冷冰
的聲音道:“快閃開,你作死麼?”

  趙子原回頭望去,只見道一輛篷車直馳近來,車頭端坐著一名御車者,兩道冷
電般的眸子正緊緊盯在趙子原身上!

  趙子原霍然一驚,暗道此輛篷車彷彿自天而降,到了背後自己猶未發覺,雖說
雨聲暄嘩,但車馬馳行怎會連一丁點聲音也未發出?

  那坐在車頭駕馬之人斗笠罩去大半,只露出前額與一對明晃晃的眼睛。

  錯身之際,那人上拉韁轡,篷車在趙子原身側停了下來。

  那人冷冷道:“小子你大雨夜失魂落魄地在路上閒蕩,這條路可教你買下了麼
?篷車不用通過啦!”

  趙子原見對方口氣不善,心中不禁有氣,道:“區區分明行在路旁,這條路不
是區區買下的就不能走麼?”

  那人不屑地冷笑道:“恁地?你阻身於道中猶要強詞奪理?”

  趙子原道:“到底是誰強詞奪理,咱們心裡有數。”

  那人尖聲道:“小子你嘴底下硬得很,我倒要稱稱你有多少斤兩。”

  言訖,輕輕一揮手臂,破空三點寒星疾如閃電般直襲趙子原嚥喉。

  這下變生倉促,趙子原萬萬料不到對方會在三言兩語間向自己突施暗襲,抑且
下手又如斯狠毒,雙方距離既近,三點寒星來得又突兀無比,令人擋無可擋,避無
可避。

  趙子原情急智生,雙手猛可往後一屈一甩,同時間身子一下子便摔到地面,貼
地仰臥——“嗤、嗤、嗤”,三支細如牛毛的鋼針正好好自他肚皮上飛閃而過,落
於路左道上那人一怔,道:“小子,原來你也不簡單啊。”

  趙子原臉色一沉,道:“尊駕竟敢暗箭傷人……”

  他下意識凝目一望落在地上的三點寒星,見鋼針雖是細小,針頭上卻是烏墨無
光,顯然喂有劇毒。

  趙子原凜然一驚,忖道;

  “這陣毒針與那殘肢紅衣人口裡所吹,使人防不勝防的毒針完全一模一樣,莫
非針頭上喂的也是馬蘭之毒?”

  旋又暗忖:“但是馬蘭之毒據說是水泊綠屋獨有的毒藥,眼前這駕車人為何也
便用此類毒針?……”

  正忖間,車篷裡面忽然亮起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馬驥,你又與人衝突了麼
?”

  那趕車人應道:“啟稟主上,此人行走道中擋住篷車去路,分明存心冒犯……


  那慵倦的女人聲音打斷道:“我瞧得很清楚,要麼,你就快點兒出手把他打發
,要麼,就干脆不要打理他,趕路要緊。”

  趙子原暗暗拿眼觀察那輛篷車,見車身較通常馬車猶要大上五尺有奇,前後左
右都扣著灰色篷布,但在前面告輪的一塊篷布上卻穿有兩個圓形小洞,非經仔細觀
看,決不容易發覺。

  他恍然悟到,那篷車內的女子所以說她瞧得非常清楚,敢情正因從篷布上兩圓
形小洞可以看清外邊物事的緣故。

  那趕車人馬驥道:“屬下可不可以使用漆砂毒刀?”

  “漆砂毒刀”四字一出,趙子原心子又是一震,暗想:師父當時曾經對自己說
過,“漆砂毒刀”是水泊綠屋獨門擅使的毒刀,常人若吃此刀劃破肌膚,劇毒立即
侵人體內發生腫裂現像,較之死罪還要難受,是以他聽到“漆砂毒刀”四字,便情
不自禁戰慄了一下。

  篷車裡那情倦的女人聲音道;

  “好罷,但你必須在三招之內,削去他一臂一足,讓他吃點苦頭,可不要將他
殺死。”

  趙子原在心中咒道;

  “好狠毒的女人!削去一臂一足還只是吃點苦頭而已,那隱在車篷後面的一張
臉孔,心定是滿帶兇煞之氣的母夜叉!”

  趕車人馬驥衝著趙子原陰笑一聲,道;

  “嘿嘿,小子你認命吧。”

  邊說邊自懷中抽出一隻白慘慘的短刀,迎著趙子原面門晃了一晃,但是他身子
卻一直坐在車台上未曾移動,趙子原不覺納悶於心,不知對方等下將要如何動手?

  馬驥手持短刀,慢條斯理地虛空一劃,趙子原但覺一股炙熱飆風居然隨著那一
劃之勢直逼而來,這一驚誠然非同小可,當下慌忙手足齊蹬,“刷”地仰身退開數
步之遙。

  馬驥面露得色,方欲縱身下車,篷車中那女子的聲音適時響起:“馬驥且慢動
手,道旁隱伏有人——”

  語聲方落,道左草叢中一陣悉卒聲起,緩緩步出一人!

  趙子原駭訝更甚,心道在風雨交擾之下,那女子身在車篷裡望,聽覺反應竟猶
敏感如此,功力高真是難以想像。

  那幪面之人一足微跛,相貌醜陋萬分,他一拐一拐地朝車行來,立身在趙子原
右側。趙子原脫口呼道:“殃神老丑!是你……”

  那跛足醜人正是殃神老丑,趙子原曾先後在鬼鎮近郊墓地及金翎十字槍麥斫府
上,與此人碰過兩次面,當時殃神老丑誤認趙子原與職業劍手有關,故而對趙子原
不乏敵意。

  他淡漠地望了趙子原一眼,默然無語。

  車篷內那俯倦的女子聲音道:“殃神老丑?嗯嗯,我聽過這個名字,在江湖上
倒是小有名氣,嗯嗯……”

  殃神老丑乃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人亦正亦邪,黑白兩道幾乎無人不曉老
丑之名,眼下卻被一個女人評為小有名氣,趙子原忖料老丑必會發作無疑,詎料他
卻淡然不以為意。老丑面向篷車沉聲道:“好說了。”車內那女子道:“老丑你鬼
鬼祟祟,藏躲在草叢內做什麼?”

  殃神老丑沉吟下,道:適才老朽路經此地,遠遠見到仙子的篷車,老朽一時好
奇,遂駐足旁觀了一會,全然未有其他用意……”

  篷車內女子輕噫一聲,截口道:“老丑你稱呼誰是仙子?”

  殃神老丑惜愕道:“你——你難道不是香……香川……”

  話未說完,蓬布微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雙白如蔥玉的手臂。

  自蓬布縫隙緩緩伸露而出——殃神老丑電目一瞥那玉臂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
戒指,身軀猛可顫一顫,期艾了一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了口。

  車內那女子將玉臂收回,咯咯嬌笑道:“見戒指如見人,老丑你總該知曉我是
誰了吧?”

  殃神老丑打了個寒顫,道:“老朽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車內那女子道:“殃神老丑,今日既然在此與你不期而遇,我問你一事——”

  殃神老丑道:“老朽知無不言。”

  篷車內那女子冷冷道:“你自己的事還會不知麼,不久之前據聞你聯合了許多
武林同道,包括有丐幫、黑巖三兄弟及朝天尊者等人,同赴畢節為十字槍麥斫聲援
,以謀對付職業劍手,此事當真?”

  殃神老丑訝道:“你,你哪裡得到的消息?”

  篷車內那女子道:“武林中有哪一件消息會逃過綠屋主人的耳目,簡直廢話。


  殃神老丑遲疑一下,道:“事實如此,老朽與麥十字槍相交多年,不得不為友
盡點心力。”

  那女子冷哼,道:“說得動聽,只怕另有存心吧。”

  老丑悶聲不語,篷車內那女子道:“我只要聽取你的證實,現在你可以走了。


  殃神老丑如釋重負,一轉身飛快走遠了。

  趙子原望著老丑漸去漸遠的背影,恍恍惚惚發了好一會呆,暗忖伸出車來那只
雪白手臂的指上所戴的綠色戒指,不知象徵何物?

  緣何會令有藉藉之名的殃神老丑懼駭一至於斯?

  這時豪雨已歇,風勢也逐漸轉弱,但大地依然是一片黝黑,將近黎明的天色總
是最為黑暗了。

  一盞茶時間過去……車內那精倦的女子聲音道:“馬驥,那老丑走了有多久?


  趕車人馬驥應道:“一刻工夫。”

  那女子低聲道:“一刻工夫也夠了,你趕快策馬奔車,在五里之內須得追上殃
神老丑……”

  馬驥愕了一愕,道:“這擋路的小子如何處理?”

  他視線一直落在趙子原身上,生像就等車內女子有命下來,立刻要將趙子原生
吞活剝似的。

  那女子開口谷了話,聲音是冰冷冷的:“馬驥,我命你盡速追趕殃神老丑,有
你自作主張的餘地麼?

  目下怎有餘暇顧得了這毛頭小子?”

  馬驥不敢多言,只是狠狠盯了趙子原一眼,策馬欲行。

  趙子原思潮電轉,喝道:“慢著——”

  馬驥道:“小子滾你的……”一揮馬鞭,兜頭朝趙子原罩至,趙子原縱身一閃
,馬兒“希聿聿”一聲長嘶,篷車如飛馳去……趙子原神情恍惚,良才清醒過來,
他伸手拍去衣袂上沾染的泥濘,動身開始趕路。

  夜更闌,雨後的天空沒有一丁點月華星光,黑暗使他感覺到沉悶窒息,道上靜
悄悄地,不聞任何聲息。

  走了將近一個更次,迎面便是一大片叢林,道路曲回延伸到叢林深處,趙子原
前行數步,心子忽然無端一動,一句江湖老話閃人腦際——“逢林莫入!”

  他眼望樹林,心底悄悄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不覺趔趄不剛。

  正自蜘躕間,驀聞一陣急促凌亂的足步聲音自林中傳了過來,剎時趙子原面色
沉了下來,雙掌錯交胸前真氣運足,準備遇有不測隨時可以出擊,樹上夜梟咕咕啼
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過度緊張。

  足音逾近,只見枝葉一分,跌跌撞撞奔出一人,趙子原定睛一瞧,赫然是跛著
一足的殃神老丑!

  老丑全身似已脫力,不住呼呼喘著大氣,衝到趙子原前數步處,一個躓踣倒在
地上!

  趙子原失聲驚呼道:“老丑……老丑……”

  殃神老丑痛苦地在地面扭動,唇皮微微掀動,卻無聲音透出。

  他那奇醜的臉龐此時竟泛出一片墨黑之色,兩頰汗珠滾滾而落,揣摩情形似乎
中了巨毒。

  趙子原不知如何是好,陡聞殃神老丑發出一聲怪呼,口中氣息咻咻,雙手猛烈
地在胸前撕抓,登時血肉狼藉,胸衣碎成片片。

  趙子原喝道:“你瘋了!”

  他當機立斷,右手驕指疾出,同時點了老丑雙臂穴道。

  殃神老丑斷斷續續道:“女蝸……我見到了女蝸……”

  他身軀不停的蠕動,面孔五官擁成一怪狀,更顯得醜陋無比,俄頃他足跟一蹬
,雙眼暴突,然後再也不能動彈了。

  趙子原聽老丑喃喃說了最後幾個莫知所云的字,便倒地而亡,一時為這突生的
變故震呆,惶然莫知所措。

  霎時他胸臆升起一種古怪的感受,默默對自己道:“老丑才走出不到五里便遇
害於此,死狀又是如此奇特……對了,五里,剛剛那輛篷車內的女子不是指令馬驥
得在五里以內追上老丑麼?巧得很老丑就在五里開外被害身死了……”

  想到這裡但覺心頭沉重。抬目一望前方黑壓壓的叢林,依稀透著一種極為神秘
淒厲的氣氛,不知不覺的他的心神似乎已為緊張控制住了。

  趙子原心想:“殺害殃神老丑的兇手若果仍逗留在林中,我貿然人林不知會不
會遭到同一命運?”

  他終於克服了心中的寒意,舉步進入叢林,足步踏著一徑枯葉,發出“沙沙”
之聲,於林深靜處分外顯得清晰。他小心冀冀地穿過樹林,卻沒有發生任何事,趙
子原反而感到相當意外。

  當下不再滯頓,一路直奔大荔鎮,回到高良酒樓時,已是翌日黃昏,店伙忙著
在店門掌起燈籠,搖曳的燈火投下一些暈暈糊糊的幽光,潑灑在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身上。

  趙子原在酒樓前面徘徊一陣,回想自己數日所經歷的種種奇特遭遇,便像走過
了幾十百年似的,所幸自己體內的馬蘭毒素已解,不致於終生受制於人,只不知那
殘肢紅衣人會不會洞悉端倪?

  他暗想道:“殘肢紅衣人讓我服下絕毒,在他以為我絕對只有俯首聽命,供他
驅遣差使了,自然料不到我會鬼使神差的解去了體內之毒,我不如將計就計,繼續
佯裝下去,或可探出一些秘密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遂拉住一名店伙問道:“堂棺你可知道,一個中年僕人和坐在一隻輪
椅上身穿紅衣的老人,是否仍住在店裡?”

  那店伙打量了趙子原一眼,道:“客官你和那主僕兩人是一道來的吧,前兩天
小的還瞧見你們老少三個坐在同酒桌上,當時是你……不,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
的老人失手打碎一隻酒杯,你招呼我重來換過一隻……店伙話匣一開,便嘮叨個沒
完,趙子原苦笑打斷道:“我只問你,他們主僕倆離開店裡了不?”

  店伙道:“沒有,他倆住在酒樓後面的客棧已有兩天了,生像在等著什麼人似
的,老的曾吩咐我如若是見輛灰篷馬車來到,使得進去向他們通報。”

  趙子原聞言心動,舉步便行,店伙仍在後頭敘說不休:“我說客官,那對主僕
倆脾氣可真古怪得緊,你若無事還是少進去打擾他們,昨晚我送只茶壺進去,卻吃
那僕人給吼嚷了出來,喏喏,這種客人,小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咧……”

  忽然店裡酒客一聲嗆喝,打斷了他的話頭:“伙計你甭哪兒耍貧嘴了,快與我
拿一罈老酒來。”

  趙子原啼笑皆非地搖搖頭,逕行走過酒樓,來到後院客棧,自東向西數到第三
間廂房,推門進去。

  乍一進房,觸目便見到殘肢紅衣人那張陰森的面孔,此際他仍蟋縮坐在輪椅上
面,中年僕人天風則立於其側。

  天風雙眼一翻,道:“小子,你回來了?”

  趙子原淡然道:“要活命不回來行麼?區區身中巨毒,這一生一世是毫無指望
了。”

  他故意露出意氣消沉的模樣,避免讓對方瞧出破綻。

  天鳳冷哼一聲道:“既然你也曉得此中厲害,卻是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行為
依然故我,足見你未將咱們主人放在眼中。”

  趙子原聳一聳肩,道:“那倒不然。”

  殘肢紅衣人轉過輪椅,面對趙子原陰聲道:“娃兒你服下馬蘭毒丸後,已成為
老夫的僕人,但你卻來去自在,絲毫未盡到為僕的本份,前些日子老夫對你的警告
,你只當過耳邊風是不?”

  趙子原盡可能裝得畢恭畢敬道:“小可一時糊塗,老爺多耽待。”

  殘肢人哼一下,道:“爾後如果你稍有逆心,十日毒發老夫不與你解藥,五臟
六腑立受劇毒侵蝕,全身筋脈寸寸斷裂,嘿嘿,天風便曾經目擊許多中毒者的死狀
,或者他可以告訴你,敢於拂逆老夫者的下場。”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天風那滿露恐懼之色的臉孔一眼,道:“小可知道。”

  殘肢人道:“老夫不想置你於死,你可要小心莫要觸老夫之怒。”

  他絕口不問趙子原兩日來的行蹤,趙子原不禁暗暗納罕。

  半晌,殘肢人道:“娃兒,現在你開始為老夫卸裝——”

  趙子原道:“卸裝?”

  殘肢人道:“甭裝佯了,多日前於大昭堡你曾隱伏石屋門外,偷窺天風為我卸
裝,你當老夫未曾發覺麼?老夫本待出聲喝破,適值姓顧的蒙者黑中,自窗口闖進
屋內欲行刺於我,始被你從容逸去,你不會太過健忘吧?”

  趙子原心子顫一大顫,忖道:“殘肢人原來早已知曉自己偷窺之事,卻一直不
動任何聲色,這等城府真不可謂不深了。”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當下只
有硬著頭皮將紅衣人連人帶椅推至床前。

  他遲遲未敢動手,殘肢人連聲催促道:“還磨菇什麼?你先卸下我的左手左足
,依次是右手右足,不待天風指點,你該懂得怎麼做的。”

  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這樁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會落到自己身上,此刻他欲罷
不能,只有惴惴步至輪椅左側,像肢解活人一般,把殘肢紅衣人左手左足自齊肩齊
腹處卸下——繼而轉到輪椅右方,迅速地將他的右手及右足一一卸了下來!

  趙子原伸手一按輪椅把柄,“軋”“軋”機聲亮起,鋼鑄椅座徐徐上升,露出
一個五尺見方的空匣,他將那一對手腳整齊地放進匣裡,再將殘肢人自輪椅上抱將
起來置於床上,殘肢人躺在床上滿意地道:“娃兒你的動作倒是相當乾淨利落,老
夫倒沒有選錯僕人。”

  趙子原不語,殘肢人嘿嘿獰笑一聲,覆道:“老夫四肢殘缺已久,知者卻少之
又少,娃兒你認為老夫事實上與一團肉球並沒有分別吧?”

  趙子原再度仔細注視眼前這個殘肢奇人,但見他雙手雙腳悉被齊根切掉,傷口
結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肉疣,肋肩及小腹附近肌膚累瘍,泛出血漉漉的紫紅顏色,
厥狀慘怖已極。

  縱然他是第二次見到此等驚人的景像,依然感到膽戰心驚,閉眼不敢再瞧下去


  他長吸一口氣,問道:“老爺四肢是如何失去的?”

  霎時,殘肢人面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而又淒厲的表情,喃喃道:“塌屋……紅
死的假面具!嘿,肉球、肉球……”

  天風驚呼道:“老爺,你……你……”

  殘肢人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
……嘿嘿……”

  霎間,他面上神情突然變得淒厲異常,晶瞳裡生像蒙上了一團幻霧。

  天風驚呼道:“老爺,你,你怎麼了?”

  殘肢人給著身子,在床上打了兩滾,嘶啞地低道:“肉球,一團肉球!嘿嘿…
…”

劍 氣 嚴 霜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
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
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
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秘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
大帥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
,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帥,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帥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念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發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

  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
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
發掌相御。

  兩具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
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回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
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泱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
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
指著黃衣僧一夢道:“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抗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覆道:“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托詞借宿於
敝寺,究竟意欲何為?”

  九禿招魂曬道:“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著麼?”

  一夢老僧道:“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間隱秘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
寺落足,老衲忝為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適才老衲在暗地裡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
往一夢頂門劈落!

  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
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著,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泛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吃了一驚,當下疾
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為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
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為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對方劈斧時
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
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禪師留……留神…
…”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
,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驚刺耳,更
加添了陰森慘淡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發出之
際,全身隨著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
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裡,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
入——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
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
端端立在尋丈之外——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
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
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
”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
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伙,你所中馬蘭毒傷可
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
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
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檀樾乃
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
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
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
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並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
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老禿莫要
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纔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
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
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
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
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
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
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
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
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跡,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
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
追問下去,一夢續道:“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
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蒙騙世人一時,但在我
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
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
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
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
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
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小可在太昭堡裡,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撣師想了想,道:“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裡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逞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
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
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
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膨”“膨”敲門聲起,諠譁的
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撣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
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師……師傅
,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
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
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
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
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裡呼道:“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
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
,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
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
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
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諸位施主請了
。”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
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
著大雨麼?

  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
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覆
道:“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
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
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
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
,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
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
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
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狄某受甄堡主之托,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
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
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
該你倒了霉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
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
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
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
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
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

劍 氣 嚴 霜

  趙子原心念一動,在顧遷武耳旁道:“海老分明知道你我在門外窺視,他那句
話是故意說與我們聽的,只不知用意何在?”

  顧遷武道:“此人陰險詭詐得緊,至於另一個禿子,倒像比較渾戇……”

  趙子原點點頭,猶未及答話,但聞房中那禿子道:“然則咱們立刻就把死屍送
到水泊綠屋去?”

  “海老”瞪了他一眼,默然沒有作聲,似乎怪禿子不該又提起“水泊綠屋”四
個字。

  禿子卻未察覺繼續道:“不知水泊綠屋那神秘主兒要死屍何用?此番咱們鬼斧
大帥有命下來……”

  “海老”沉聲打斷道:“老禿你要再信口毫無遮攔的說下去,一俟回滇西之後
,我可要據實上稟大帥,用門規整治你了!”

  禿子滿露不豫之色,道:“不說便不說,你少提大帥的名頭壓人。”

  “海老”冷哼一聲,再度向房門瞥了一瞥,又自念起咒文來。

  那兩具死屍口中倏地發出駭人之極的怪叫,舉步縱向房門……”

  趙子原暗呼一聲“不好”,脫口道:“顧兄,快些躲開……”

  語聲方落,那兩個死屍已衝破房門板木,手中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
響,趙子原與顧遷武面對死屍,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由得呆了,竟忘了退身閃避或
發掌相御。

  兩具死屍手起斧落,霎時之間,趙、顧二人面如死灰,暗道:“我命休矣!”

  耳際依稀傳來“海老”的桀桀得意暴笑聲音,說時遲,那時快,死屍手中巨斧
甫行落下,二人倏感一股奇猛無比的力道自身後回旋襲至,當下一個立足不穩,分
向兩旁跌開七步之遙……”

  那掌風餘力,猶自激盪殘破的房門搖擺不定。

  顧、趙二人死中得生,但覺冷汗泱背而落,他倆驚魂甫定,齊地回目望去,只
見身後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廣靈寺住持黃衣僧一夢!

  兩具死屍不約而同地停止了縱跳,僵立當地不動;那“海老”霍地長身立起,
指著黃衣僧一夢道:“和尚你架了這一斧,樑子你是抗定了!”

  黃衣僧一夢喧了個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來自滇西?”

  禿子冷冷道:“是又怎樣?”

  一夢老僧道:“那麼施主果然是鬼斧門下的人了,敢問名諱如何稱呼?”

  禿子冷笑道:“咱家兄弟九禿招魂冥海招魂,你總該聽過了。”

  一夢老僧神色微變,道:“鬼斧門招魂二魔幾時遠離滇西來到中土?”

  禿子與“海老”不答,一夢覆道:“老衲必須追究明白,二位施主托詞借宿於
敝寺,究竟意欲何為?”

  九禿招魂曬道:“鬼斧門行事,外人管得著麼?”

  一夢老僧道:“老衲久聞鬼斧門有不許外人過間隱秘的規矩,但施主既然在敝
寺落足,老衲忝為本寺住持,總得管上一管——”

  冥海招魂桀桀怪笑道:“敢情和尚你是鬼迷心竅了,要管你便到地獄去管吧!


  一夢老僧毫未在意,道:“適才老衲在暗地裡覺察許久,這兩具死屍……”

  正說間,那冥海招魂已喃喃念起咒文,兩具死屍齊地縱跳上前,揮起利斧雙雙
往一夢頂門劈落!

  一夢老僧道:“外魔不侵我佛,施主莫要執迷不悟。”他身形極快地一閃,讓
過利斧,那兩個死屍一斫不著,分自左右斜抄而起,各走半弧夾擊一夢。

  一夢老僧方欲蹬步再退,陡覺一股泛骨奇寒襲近身前,不由吃了一驚,當下疾
地盤足一錯,硬生生將後退之勢化為側移,空中傳來“叮”地一聲金鐵交擊聲響,
死屍一對板斧擊空,因為去勢極猛,推實後竟相互交碰了一下,旋即吃對方劈斧時
所生的勁道反震回來。

  死屍嘶號連連,兩臂伸得筆直疾撲而上,那慘白的十指閃出磷磷鬼火,令人不
寒而慄。

  霎時周遭揚起習習陰風,一旁的顧遷武打個哆嗦,呼道:“禪師留……留神…
…”

  一夢雙掌一合一翻,一股陽剛之勁暴迸而出,轟然一震後,死屍身軀全然不退
,忽地一左一右騰空躍起揮斧劈下。

  死屍下撲之際,雙掌忽然僵直,口吐怪叫,聲音雖則不高,但卻慘驚刺耳,更
加添了陰森慘淡的氣氛。

  一夢大吼一聲道:“孽障倒下!”

  他身形猛可一矮,右掌平立,左掌仰翻,針對死屍下撲之勢封出,掌勢發出之
際,全身隨著一陣顫動。

  立時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道,從他掌心封擊了上去。

  顧遷武默默對自己呼道:“夢迴青河!……夢迴青河!一夢禪師就要使出他的
絕學來了!……”

  就在這一忽裡,最後一幢廟房的木門驀然一搖,一個人影好比鬼魅一般一閃而
入——接著一道冰冷的語聲亮起:“佛門清靜之地,怎有如許魍魍鬼魅在此吵鬧不
休?”

  諸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來,循聲望去,但見那人約莫中等年紀,一身文士裝束,
端端立在尋丈之外——趙子原失聲呼道:“老前輩是你?……”

  那人正是數日前有如神龍一般突然出現在太昭堡內,擋住窮追趙子原不捨的甄
定遠,解了前者一圍的中年文士,趙子原觸目立即辨識出來。

  中年文士頷首道:“唔,這次你總沒忘卻在前輩之上加個‘老’字,不在老夫
曾指點你輕功一場……”

  趙子原想起首次見面時,對方自外表模樣觀之雖年事不高,卻動輒以“老前輩
”自居,當時自己聽來曾覺得相當刺耳,但後來得悉他身負驚世駭俗的絕代功力,
內心始為之釋然。中年文士轉首瞧了顧遷武一眼,道:“小伙,你所中馬蘭毒傷可
痊癒了?”

  顧遷武恭身一揖,道:“馬蘭之毒雖是世中罕見奇毒,但老前輩那解藥確也神
效得緊,目下小可身上毒素業已化解得一乾二淨。”

  他語聲一頓,指著趙子原道:“非特如此,這位趙兄亦為馬蘭毒所害,老前輩
所與小可的解藥,同時也解了趙兄體內的巨毒。”

  中年文士雙眉微皺,正欲追問原委,那一夢禪師突然插口向他說道:“檀樾乃
鄙寺上客,還請回房安歇,待老衲將此事解決,再向檀樾謝過打擾之罪。”

  中年文士道:“邪道魍魍橫肆佛門,氣焰何其囂張,老夫又怎生能夠安歇?”

  一夢道:“但是檀樾……”

  中年文士打斷道:“禪師不必多言,老夫湊巧在貴寺落腳,既然有人打擾老夫
靜息,總不能不聞不問——”

  言罷,打量了那兩具僵立不動的死屍一忽,喃喃道:“嗯嗯,想不到滇西鬼斧
那邪門功夫又出世了。”

  那九禿招魂兇目一翻,道:“你是什麼人?識相的快快滾開!”

  中年文士淡淡道:“滾開麼?好的,好的。”

  於是向後退了兩步。

  九禿招魂恚道:“你這是幹啥子?叫你滾開你就滾遠一些。”

  中年文士唯唯諾諾,接著向後連退十餘步,足步距離長短不一,諸人不知他賣
何玄虛,不禁暗暗納罕。

  九禿招魂大怒道:“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咱老禿便一並成全了你也罷!”

  他狂喝一聲,就要念起咒文指揮死屍動手,趙子原雖然明知中年文士功力非同
凡響,但那死屍所使奇門鬼斧卻非常人所能相抗,是以仍不免為他擔憂。

  那冥海招魂滿腹詭詐,早已瞧出情狀大有蹊蹺,及時出聲喝止道:“老禿莫要
造次。”

  遂轉對中年文士道:“閣下大名可否見示?”

  未待對方回答,雙目無意向中年文士方纔退走的地上一瞥,倏然低噫出聲,視
線再也收不回來了,滿面都是驚疑。

  只見在方圓丈許的地上,留著十數只凌亂的足印,那些足印看似雜亂無章,卻
蘊含複雜玄妙的變化,隱隱有跡脈可尋。

  冥海招魂長吸一口氣,沉道:“太乙迷蹤步?你——你……”

  他眼色陰晴不定,猛地一揮臂,偕同九禿招魂倉惶出廟而去,那兩具死屍亦跟
隨在二人身後縱跳向前,瞬即消失在諸人視野。

  趙子原瞧得目瞪口呆,暗道:“太乙迷蹤步?又是這一句話,難道眼前此人真
與街談巷論所傳說的靈武四爵有關……”

  中年文士舉足將地上的腳印抹掉,微笑道:“現在可安靜下來,老夫該回房休
憩去了。”

  轉身步回未座廟房,反手將木門掩上。

  顧遷武瞠目道:“此人是誰?舉手間就把鬼斧門兇魔嚇走。”

  一夢禪師道:“那位中年檀樾於日前翩臨本寺,向老衲要求暫借廟房靜住一段
時日,老衲見他滿臉清越之氣,情知非為歹人,遂答應了他……”

  趙子原腦際閃過一道念頭,道:“鬼斧門招魂二魔既能以咒文控制死屍,怎會
被數只足印嚇得倉皇退離?”

  一夢禪師沉聲道:“老衲懷疑那兩具死屍,壓根兒就不是死屍!”

  趙子原奇道:“死屍不是死屍?這話如何說法?”

  一夢禪師道:“此中道理一時難以說個明白,滇西鬼斧門的奇門邪功,早已在
武林中留下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恐怖事跡,人人敬若鬼神而遠之,那鬼斧魅影更非常
理所能解釋,但老衲仍然覺得自家的懷疑是有根據的。”趙子原似懂非懂,卻不再
追問下去,一夢續道:“我佛曾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
梁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旁門左道虛妄隱迷,雖可蒙騙世人一時,但在我
佛無相法眼之下,豈能不原形畢露……”

  顧、趙二人只聽得一知半解,顧遷武道:“果如禪師所說,那鬼斧門死屍乃屬
子烏虛有……”

  一夢搖手打斷道:“小施主顯然未曾瞭解老衲之意,昔日令尊在世,常至本寺
與老衲切磋佛學,彼此談論及此,令尊說俗人六根未淨,是以易為邪道所惑,鬼斧
門便可能針對常人弱點,偽冒死屍奪人心志。”

  趙子原心念微轉,忖道:“顧兄曾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夢禪師方外好友,不知他
父親是誰?”

  只聞顧遷武道:“也許大師說得對,死屍根本是假,否則如何會被那位前輩的
武功驚走。”

  一夢岔開話題,道:“兩位小施主與那位中年檀樾似已認識在先?”

  顧遷武道:“小可在太昭堡裡,曾與他見過一面。”

  一夢撣師想了想,道:“老衲尚有一事須得向他請教,只好再打擾他一會了。


  當下移步行至未座廟房前面伸手敲門,半晌卻不見回應。

  一夢禪師提氣道:“檀樾可在裡面?”

  房內依舊沒有應聲,一夢逞自推門進去,忽然脫口“咦”了一聲,顧、趙二人
相互對望一眼,雙雙掠前。

  但見房中空空如也,窗門洞開,哪還有中年文士的影子在?

  顧遷武道:“他,他走了?”趙子原指著洞開的窗戶道。

  “那位前輩可能經由窗口離去,其人行跡飄忽,來去無蹤,譬之神龍亦不為過
。”

  只有一夢禪師默然不語,面上神色是出奇的凝重。

  這會子,突聞寺外傳來“希聿聿”馬嘶聲音,一陣急促凌亂的蹄音,自夜雨中
飄了過來,諸人心子都是一緊!

  一夢禪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道:“豪雨不停,莫非又有過路旅客前來借宿不
成?”

  蹄聲由遠而近,果然在寺前停了下來,緊接著“膨”“膨”敲門聲起,諠譁的
聲音喊道:“和尚開門——”趙子原心中暗道:“哪有過路旅客開口如此粗魯莽撞
?”

  另一個急促的聲音道:“和尚快開,不然咱們衝進去了!”

  一夢撣師長眉微鎖,三人加快腳步朝大殿步去,才走到廊道半途,但聽“蓬”
然一響,廟門業已為人撞裂開來!

  寺內幾個受驚的小沙彌奔跑過來,當首一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師……師傅
,什麼事?……”

  一夢禪師道:“有客來了,你們統統到內殿去,客人由老衲來接待打理。”

  小沙彌們不敢多言,唯唯退了下去。

  趙、顧二人緊隨一夢禪師急急步向大殿,只見殿門破處,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
漢子牽著一匹紅鬃烈馬走進廟堂!

  在他的身後是一個身披一件銀色大憋的漢子,也是牽著一匹高大駿馬,然後又
是一人一馬,如此魚貫步進七人七馬,個個都是一件銀色大憋披身,相形之下,那
走在最前的異服漢子便顯得格外突出了。

  眾人閉口無語,空氣像是突然凝住了,只有馬蹄敲在殿內青磚之上,發出“得
洛”“得洛”的聲響!

  趙子原乍見來者裝束,心裡呼道:“銀衣隊?太昭堡的銀衣隊怎地來到廣靈寺
了?”

  顧遷武悄悄移近趙子原身側,壓低嗓子道:“銀衣隊只怕是追躡小弟行蹤而來
,但為首那名異服漢子卻是眼生得很,兄弟你可認識此人?”

  趙子原視線移到那披髮左在的異眼漢子身上,心子猛地震一大震,險些失口驚
呼出聲!他捺下一顆忐忑之心,低道:“此人來自漠北,喚做狄一飛!”

  顧遷武脫口低“啊”了一聲,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只有暗暗
納悶於心。

  趙子原見顧遷武臉上茫然的模樣,本欲向他敘述自己所以認得狄一飛的經過始
未,但目下卻無暇詳說。

  一夢禪師面對來者,雙手不十不抱,亦不揖身行禮,開口道:“諸位施主請了
。”

  為首那異服漢子狄一飛道:“大師……”

  他僅說出兩個字,便聽一夢禪師截口道:“諸位施主竟然牽著馬匹進入廟殿,
顯然是有意踐辱佛門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笑嘻嘻道:“牽馬入殿是在下的意思,和尚你沒瞧見外面正下
著大雨麼?

  佛視眾生皆是平等,牲口自然亦不例外,豈能讓它在外頭受風吹雨淋,和尚你
若認為在下此舉不對,那麼你就不是皈依佛祖的出家人了。”

  一夢禪師呆了一呆,道:“施主詞鋒銳利如斯,老衲說你不過。”語氣一頓覆
道:“但是老衲倒想聽聽施主解釋,何以等不及開門便自破門硬行闖入的道理?…
…”

  狄一飛滿不在乎道:“在下並不認為破門而入有何嚴重之處,充其量賠你和尚
兩塊破木板將房門修釘修釘不就得了。”

  一夢禪師長眉一軒,道:“依此道來,施主是不懷好意而來了?”

  狄一飛道:“不懷好意又待怎地?和尚你若瞧不過眼便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可
以奉陪。”

  說到此地橫目一瞥,已自發現立在一夢禪師身後的顧、趙二人,他上前一步沉
聲道:“爾等兩人之中,哪一個是姓顧?”

  顧遷武道:“正是區區,閣下有何見教?”

  狄一飛點一點頭,道:“銀衣隊眼線回報甄堡主,說姓顧的你正潛居在廣靈寺
,咱們果然沒有摸錯地方。”

  顧遷武冷然道:“我可不認識閣下。”

  狄一飛道:“那倒是相當可惜的一件事,聽說姓顧的你在逃離太昭堡之前,是
堡內銀衣隊總領?”顧遷武道:“不錯。”狄一飛道:“眼下由狄某接掌銀衣隊,
姓顧的你知道咱們來意麼?”

  趙子原聞言疑念頓生,暗忖:“這狄一飛不是與武嘯秋同是一路之人麼?他又
混到太昭堡甄定遠那邊去,不審居心何在?”

  顧遷武道:“閣下何必繞圈子打啞謎,有話還望直截了當說出。”

  狄一飛冷笑道:“狄某受甄堡主之托,率領銀衣隊前來擒你回堡正法!”

  顧遷武哈哈笑道:“好說,區區早知甄堡主不會輕易將我饒過,問題是閣下有
沒有生擒顧某的本事?……”

  狄一飛道:“有道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狄某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敢於擔下
這件差事麼?姓顧的你死心吧。”他狂笑一聲,又釘上一句:“碰上我狄一飛,合
該你倒了霉運。”

  顧遷武打個哈哈,趙子原插口道:“顧兄你居然容得下這廝的狂態麼?”

  狄一飛面色一沉,道:“你是誰?”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的名字是讓朋友叫的,姓狄的你並不是咱們的朋友。”

  狄一飛瞠目,後面一名銀衣漢子插口道:“這小子自稱趙子原,曾混到堡內臥
底數日……”

  狄一飛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趙子原一番,低喃道:“趙子原,趙子原,原來就是
你!”

  他本意要說:“原來武嘯秋的女兒所派遣到大昭堡臥底的少年就是你?”

  但卻突然有所警覺,換了另一個說法。

  說著,轉向顧遷武道:“姓顧的你若是識相,還是乖乖束手就縛,讓狄某押回
太昭堡,否則——”

  顧遷武道:“否則如何?”

  狄一飛冷聲道:“否則你我以拳腳相見,狄某動手一向沒有分寸,姓顧的你必
然非死即傷!”

  顧遷武哼一下道:“趙兄你瞧,這廝又狂起來了。”

  狄一飛大吼道:“不信你便接狄某一掌看看!”

  語落,右掌疾掄,猛然平擊而出。

  顧遷武雙手當胸一圈,緩緩封迎上去,倏聞“嗚”然一聲怪響,旁立的一夢禪
師拂抽一揮,接下了狄一飛這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