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第十章 斷劍風波】

  老僧抬起頭來,遠遠朝玄緞老人一稽首道:“來者可是太昭堡堡主?”

  那玄緞老人道:“不敢,正是老朽。”

  白髮老僧道:“老衲覺海,這是老衲侄輩釋明、釋法及釋悲。”

  說著伸手一指身側的三名中年和尚,續道:“貴堡前一位堡主趙飛星與老衲有
過數面之緣,至於施主……”

  玄緞老人眼色微變,輕咳一聲阻止對方續說下去,道:“原來大師便是當今少
林達摩院首座,老朽有緣得見,幸何如之。”

  他語聲一頓,覆道:“爾來江湖上已鮮見少林門人萍蹤,今日突然睡臨敝處,
不審……”

  老僧覺海望了異服漢子一眼,道:“老衲為追蹤這位不知名的施主而來,請恕
唐突打擾之罪。”

  言罷,轉朝異服漢子道:“施主居然當著老衲之前擊傷本門弟子,是可忍孰不
可忍。”

  異服漢子淡淡道:“你想要怎樣?”

  覺海道:“老衲要你再走一趟少林——”

  異服漢子愣道:“話請說個明白。”

  覺海道:“施主先將從鄙寺竊走的斷劍交還老衲,然後隨咱們上少林見一見方
丈,讓老衲有個交待。”

  異服漢子倏然放聲狂笑起來,道:“說得好不輕鬆,可惜在下生就一副吃硬不
吃軟的脾氣,大師若欲強求硬取,嘿嘿,僅管動手罷!”

  覺海面色一沉,道:“當真非要老衲動手不可?”

  異服漢子狂笑不止道:“大師要追回失劍,只有走這一條路了。”

  這會子一旁的釋明及釋悲已替受傷的釋法包紮停當,三個和尚齊然圍了上來,
釋明道:“施主狂得太過份了,你自信當得起覺海師叔鐵掌一擊麼?”

  異服漢子道:“當得起當不起單憑一句大話算得了什麼?要麼在掌上真碰兩下
就知道啦……”

  釋明沉聲道:“自喪門神鮑青糾合流星四錘夜闖少林銻羽之後,許久以來,已
不復聽過有人敢說這種狂話了,即如……”異服漢子截口道:“在下既然說了又怎
樣?”

  釋明道:“施主先接我們一掌試試——”

  語聲方歇,三個和尚同時出拳,剎時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霍霍拳影,那少林神拳
氣勢之雄煞是駭人。

  異服漢子身處核心,待得對方拳緣擊到,驀地向後倒踏半步,再飛快一個側身
,竟從漫天交加的拳影中閃將出來,三個少林僧人連他的衣袂也未沾著,這一驚真
是非同小可——三憎連忙收住掌勢,反身以對。

  異服漢子冷笑道:“該由你們接接在下這一掌了!”

  他雙掌一幌,呼呼連擊數掌,三僧見他一招之中連變數式,方向角度都配合得
恰到好處,直令人目為之眩。

  三僧心子一凜,驀地齊然大喝一聲,再次發出了少林神拳,異服漢子毫不退讓
,雙掌揮擊,只聞四聲巨震,漫天都是塵沙飛揚,異服漢子蹬足倒退數步,而三名
少林僧卻已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了!

  異服漢子做然道:“少林神拳,不過爾爾!”

  釋明等三僧全是掌骨折裂,他們掙扎著立起身來。

  異服漢子道:“還要再打麼?”

  釋法一張嘴方要說話,後面的覺海老僧接口道;“打自然是要打的,施主稍候
,老衲要領教領教。”

  他轉身朝三僧問道:“傷勢如何?”

  釋明望了兩名師弟一眼,搖頭道:“不礙事”。

  覺海點了點頭,面對異服漢子道:“施主你不但狂得可以,也做得太過了!”

  異服漢子道:“在下一向我行我素,如果……”

  覺海打斷道:“好,不用多說了,老衲目下若不出手教訓教訓於你,施主眼中
還有少林寺在麼?發招吧!”

  異服漢子猛吸一口真氣,他雖是狂傲自負已極,但在少林三大住持之一的覺海
大師前,卻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只見他臉上神情已變得凝重十分,一掌徐徐抬起,運氣而聚,掌心逐漸泛成一
種不正常的碧藍之色,那顏色就澄瀅得和藍草一般無二!

  覺海睹狀,心頭為之一震,脫口道:“青紋掌!……施主是烏拉族人?……”

  異服漢子冷笑不語,右掌一圈,猛然平擊而出!

  覺海大袖一拂,內家真力藉袖揮出,兩股力道一觸而散,異服漢子全然不退,
身形忽地騰空而起,一掌劈下。

  他一掌下劈之際,一股陰風寒氣即由碧藍的掌心噬噬透出,有似水起漣漪,湧
出一波一波的青紋,那寒氣每湧出一波便愈往敵手移近一分,到了第五波後簡直成
了一片模糊的藍影,分不出什麼是手掌?什麼是身形?

  就在這一瞬間,覺海陡地大吼一聲,袈袖一翻一振,颼一響,一道陽剛掌力應
袖暴迸而出——“嗚嗚”怪響聲乍起,光閃一盛又斂,緊接著嘯聲喝聲嘎然而止,
覺海仰身退到尋丈之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異服漢子業已發出了“青紋掌”,而覺海大師仍然好端端依立著——異服漢子
下撲的身軀一滯,翻落下地。

  他怪叫一聲,道:“果然不愧是少林達摩院首座,再接住這一招!”

  欲待再次揮掌而出,這刻左側林木一陣籟籟,枝葉分處,一前一後疾步走出兩
個人來!

  堡前諸人舉目望去,但見前面一個長得濃眉大目,年約四十開外,後邊的大約
要年輕幾歲,身材也較為矮小。

  那濃眉大漢視線從場中掃掠而過,道:“胡五弟,適才發生的一切你都瞧見了
?”

  那“胡五弟”頷首道:“是瞧見了,那小子所施的生似烏拉族的‘青紋掌’,
章二哥以為如何?”

  那“章二哥”道:“我也是如此看法。”

  胡五弟道:“那小子就是半月前,挾仗‘青紋掌’到咱們元江胡鬧一通的那廝
了,誠是冤家路窄,居然叫咱們在此碰著啦。”

  “兩位來自元江麼?”異服漢子面色一變,踏前三步迎著兩人道。

  那章二哥道:“在下元江派章岱,這位是咱五弟胡昆,閣下日前大鬧元江時,
咱兩人適因事北行雁蕩,回師門後始聞同門言及異服漢子想了一想,道:“不錯,
我上元江時沒見閣下兩位……”

  那胡昆道:“尊駕到鄙派胡鬧一通,聽說為的要尋找一支斷劍?”

  異服漢子笑嘻嘻道:“啊,是我一時糊塗,以為那支斷了半截的劍子是被貴派
所收藏,現在我從少林寺找到斷劍,才知道一場誤會。”

  章岱面色一沉,道:“就是這一句話麼?一場誤會,一場誤會,嘿嘿,尊駕也
未免太目中無人了!……”異服漢子道:“爾等也想動手不成?”

  章岱道:“不動手要咱們忍氣吞聲麼?尊駕你的姓名?”

  異服漢子道:“在下狄一飛。”

  章岱頷首道:“姓狄的,你我便在此地見個真章也罷。”

  說到此地衝著覺海老僧一拱手,道:“章某悟越,大師請耽待則個。”

  覺海情知章岱此舉悉照江湖規矩行事,意思是要求自己答應讓他架這根樑子,
當下遂道;“好說,章檀樾儘管請便。”

  章岱道:“如此章某謝過了。”

  他更不打話,轉過身來並舉著雙掌,一虛一實望准狄一飛胸口擊出!

  狄一飛冷笑一聲,正待出掌硬架,陡見旁側人影一閃,攔身在他面前,章岱一
掌推實,立聞“滋”然一聲亮起——定睛望去,卻見那一直默立一旁的玄緞老人有
若淵停嶽峙般仁立在兩個敵手中間,代狄一飛硬接下了章岱這一掌!

  章岱沉聲道:“閣下憑什麼代姓狄的出頭?”

  玄緞老人道:“太昭堡乃老夫所有,老夫不欲在本堡附近有廝殺之事發生!”

  章、胡二人及少林諸僧不意他會說出這話,不禁呆了一呆。

  那異服漢子狄一飛聞言,縱聲笑道:“嘿嘿,咱老狄早就料到甄堡主不會袖手
旁觀……”

  胡昆首先按捺不住,道:“閣下莫非有意庇護姓狄的?”

  玄緞老人陰陰道:“話說重了,胡壯士敢情連老夫的帳也不肯賣麼?”

  胡昆道:“你我素昧平生,胡某為什麼要買這筆帳?”

  玄緞老人道:“依此道來,胡壯士是未嘗將本堡主人放在眼裡了?”

  胡昆道:“本堡主人?鳩佔鵲巢也稱得上主人麼?胡某倒未曾想到這點。”語
聲一頓,覆道:“胡某孤陋寡聞,只知曉太昭堡有一位主人,姓趙名飛星……”

  玄緞老人晶瞳閃過一絲異樣之色,道:“胡壯士,老夫要告訴你一什事——”

  胡昆愕道:“什麼?”

  玄緞老人一字一字道:“今日你再也不能生離此地了!”

  言罷舉足朝胡昆一步步迫近前來,他足步雖然緩慢、卻隱隱透出一股凌厲煞氣
,胡昆不知不覺倒退了一步,覺海神僧適時出聲道:“施主且慢!”玄緞老人停止
身子,道:“大師有何見教?”

  覺海道:“方纔老衲忽然想起,不久之前曾有一位自稱司馬道元者夜闖少林,
也是為追尋那把斷劍,當時施主亦曾在寺內出現,旋即失去蹤影,老衲與寺僧因忙
於應付那‘司馬道元’,未嘗留意施主行蹤……”玄緞老乾咳一聲,道:“大師認
錯人了。”

  覺海搖頭道:“老袖自信眼力不至於差到哪裡去。”

  玄緞老人低聲一哼,道:“出家人亦有信口開河的習慣麼?本堡昨夜有夜行人
光臨,如果老夫也硬指其人就是少林僧人,大師又將何以自處?”

  覺海膛目無語,玄緞老人轉向胡昆道:“姓胡的,你好生接招了!”

  一伸手便往胡昆當頭抓來,胡昆揚目看時,只覺漫天都是爪影,他心中一寒,
呼地倒退尋丈。

  胡昆瞥了對方腰際掛著的長劍一眼,道:“閣下有劍在身,緣何卻不使劍?”

  玄緞老人冷冷道:“你巴不得老夫用劍麼?嘿,對付你,這支劍子大約還不須
派上用場。”

  胡昆怒極反笑,舉掌一拍而出。

  玄緞老人橫身一閃,避過胡昆一掌,緊接著身軀暴進,單臂微沉,又罩著對方
門面抓了下來。

  他身法之疾,出爪之猛,簡直令人無法置信,胡昆未明虛實,不敢直接其鋒,
遂仰身再退,情狀甚是狼狽。

  玄緞老人冷笑道:“縱令你一味閃躲,老夫也有辦法取你性命!”

  胡昆受激不過,曬道:“是誰閃躲了?口舌上損人算得什麼好漢。”

  玄緞老人目中殺氣畢露,單掌冉冉舉起,胡昆來不及有第二個念頭,倉遽將全
身功力運到雙掌之上。

  到眼下為止,玄緞老人一總才發過兩招,卻已予場中諸人以莫測高深的感覺,
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在無形中透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意味,令敵手在下意識裡不自覺會
升起莫名的寒意!

  胡昆雖則心中明明知道對方功力奇高,自忖沒有分毫把握,但形勢已如矢之在
弦,不得不發,驀然間,章岱一步跨了上來,道:“五弟且退,為兄接他一掌!”

  玄緞老人道:“乾脆兩人一齊上吧。”

  章岱面色一沉,正待反唇相譏,那玄緞老人左掌一伸,在胸前略為一停,又自
平拍了過來。

  章岱身猶在丈外,立時覺到有一種極其古怪的感受,彷彿自家全身上下及百脈
四肢無一不在對方掌力控制之下,居然找不出任何破綻空隙可以化解,甚至暫時閃
避其掌鋒都絕無可能。

  他身為元江派五大高手一,功力之高自不待言,但此刻身子被箝在對方怪異的
掌力下,竟是束手無策。

  旁觀的覺海神憎亦瞧得暗暗心驚,忖道:“元江派爾來人才輩出,聲勢之大已
漸與少林、武當等派分庭抗禮,單睹章岱身手已是武林罕見,想不到玄緞老人更是
無法深測,他每出一掌,俱是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招式,而且變幻莫測,使人
無從捉摸,看來他若果下了殺心,章、胡兩人是無法倖免了……”

  一念及此,不覺替章岱捏了把冷汗。

  章岱情知對方掌力無懈可襲,閃騰是毫無用處,在這性命交關之刻,本能中他
大吼一聲,雙掌齊繃而出!

  玄緞老人陰笑道:“困獸之斗耳!”

  右手一圈一收,掌力又加緊了幾分。

  章岱自是不甘於束手待斃,雙掌一振再起,他被逼出與敵偕亡的招式,不覺用
上了十成功力。

  兩股力道一觸之下,那玄緞老人一掌雖可穩取章岱性命,但自己也非為要為對
方反擊之力震傷不可。玄緞老人自始便已掌握戰局,焉容走此下策,他掌式一變,
恰恰向章岱那拚命的一掌迎出。

  章岱奮力一接,突然一聲怪叫,整個人有若陷入急流旋渦之中,隨著敵手的掌
力速轉數圈!

  玄緞老人陰笑不止,正待痛下殺手——一旁的胡昆瞧得雙目盡赤,大吼道:“
匹夫敢爾!”他身形如風,一掠而前。

  同一瞬間,覺海也自喝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手下留情。”

  袈袖一揚,自丈外拂出一式,破空發出尖銳異響;那胡昆身形何等迅速,方躍
至玄緞老人後側,單臂微沉,便自劈了下去,欲迫對方收掌回來,拯救章岱於危機
一瞬中……詛料玄緞老人頭也不回,足步錯間身軀轉了半個側面,便將覺海袖動卸
去,繼而單掌後翻,一式“倒掛金鐘”反削而出。

  “砰”一聲巨響亮起,胡昆腳步浮動,被他掌勁擊得踐踏欲倒,倒退數步始拿
樁站穩。

  玄緞老人獰笑一聲,一掌直劈而下,胡昆與覺海神僧欲救不及,唯有眼睜睜望
著章岱任人宰割。

  說時遲,那時快,玄緞老人一掌猶未擊實,陡聞“咋唉”一聲,左邊一面叢木
中一排橫枝被人打斷掉落下來,一條白影飛掠而出,瞬即逼近古堡之前,速度之疾
,即如覺海神憎這等罕世高手,也只見到一抹光閃!

  那條白影逞直衝入場中,諸人眼睛一花,依稀裡但覺白氣蒙蒙,一片模糊的影
子一劃而斂!

  場外的異服漢子狄一飛,大叫道:“甄堡主留神此人……”

  話猶未完,立聞“呼轟”巨響亮起,周遭砂石激射飛揚,氣勢之厲烈使得一眾
高手盡皆變色!

  迫砂石盡沒,玄緞老人已然飄至三丈之外,緩緩噓了一口氣,而章岱仍好生生
倚立原處,一臉茫然不解之色。胡昆發愣了好一忽,始高聲道:“二哥,你沒有事
麼?”

  章岱茫然搖頭道:“沒……沒有……”

  顯然他弄不清自己何以能逃過這場大劫?

  然而就在他的身後不尋丈外,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神閒氣定,頭上用白布蒙頭
罩著的白袍人!

  那人自首至足都被白布裹住,在陽光照映下就像冰雪一樣的晶瑩雪白,只露出
一雙冷電般的眸子。玄緞老人眼色陰晴不定,陰聲道:“相好的,你終於出面與老
夫正式衝突了……”

  那白袍人冷森森一笑,卻不言語。

  “嗆”!

  玄緞老人右腕一動,腰際掛著的長劍猛然抖彈而出,剎時寒光大作,他鐵腕一
振,劍子橫胸倒持!

  單就出劍的氣勢,便可看出玄緞老人劍上造詣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少林
覺海神憎及元江章、胡兩人乃是武學大家,一瞧之下便齊然為之倒抽一口寒氣!

  那白袍人卻似不為所動,他冷冷道:“亮劍了麼?”

  玄緞老人沉下嗓子一字一字道:“你——你也亮出劍子來,咱們在劍上見個真
章!”

  白袍人低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最後一句話出口,雙肩微擰,人已到了十丈之外,一眨眼便消失在眾人視野…
…那白袍人身影已音,一眾高手兀自愣立不動,良久覺海神僧始將視線收回,俯首
沉思一會,喃喃道:“司馬施主……司馬施主……”

  釋明憎人低道:“師叔可知曉此人的來龍去脈?”

  覺海搖頭道:“那日老袖與他在大雄寶殿對了一掌,卻未能辨出其人門路……


  抬目望見玄緞老人仍自持劍而立,劍身橫擺抖顫不歇,他一劍在手便洋溢出劍
手特有的奇異“殺氣”!

  章岱與胡昆才從閻王處撿回性命,心中餘悸猶存,四道視線齊注玄緞老人身上
,以防他再度出手。

  覺海道:“施主依然準備趕盡殺絕麼?”

  玄緞老人撤劍人匣,環目朝堡牆四周轉了一下,運足真氣一聲長嘯——霎間,
丈許高的堡牆上陡然出現了無數箭手,箭矢引滿待發,支支指向章岱等人!

  玄緞老人獰聲道:“爾等聽著,這數以百計的弓箭手汁分六隊,只要老夫一聲
令下,勁矢將會不絕地發射出來,直至你等躺下為止。”章岱身軀一震,道:“你
為什麼不下令發箭?”

  玄緞老人道:“老夫目下業已改變主意,爾等走吧,除非想嘗嘗亂箭的滋味。


  章岱一怔,覺海道:“阿彌陀佛,堡主莫不是耽心那位司馬施主再度出現?…
…”

  玄緞老人聞言,鷹隼般的雙目兇光陡射。

  章岱道:“閣下此舉已與元江結下死仇,今日章某力不能敵,只有自怨學藝不
精,他日……他日……”

  他本想交待幾名場面話,但是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遂朝覺海神僧一抱拳
,偕同胡昆抽身而退。

  覺海略一思量,亦自稽首道:“老衲這就回嵩山,向鄙掌門稟報追尋斷劍經過
,施主既是有心庇護狄檀越,可否見告大名?”

  玄緞老人冷冷道;“老夫甄定遠,大師回告貴掌門,就說老夫隨時在本堡候教
。”

  覺海不再多言,領著受了傷的少林弟子去了。

  玄緞老人甄定遠看著少林僧人去,轉過目光來道:“狄一飛,你可以將斷劍拿
過來讓老夫過目了。”

  異服漢子狄一飛伸手人懷取出一支斷了半截的劍子,那劍身泛出閃爍不定的藍
光,寒氣逼人!

  玄緞老人接過手來仔細把玩著,只見劍柄鐫刻著一輪小小的彎月,幾朵浮雲點
綴於周圍,下面浮雕著“司馬”兩個篆體小字。

  玄緞老人甄定遠喃喃讚道:“確是一把罕見的寶劍,可惜斷去了大半截……”

  狄一飛哈哈笑道:“少林雖然防範森嚴,狄某總算不辱使命。”

  玄緞老人甄定遠說了聲“很好”,狄一飛問道:“甄堡主不是也保有一支斷劍
麼?”

  甄定遠道:“堡內所收藏的乃是金日劍,目下這把寒月劍既已到手,就只剩下
另一把了……”

  歇了口氣,覆道:“另一把也是斷了半截的繁星劍,若老夫所獲得的消息不差
,應該在武當的純陽觀裡——”

  狄一飛道:“堡主怎得而知?”

  甄定遠道:“先別追究這個,狄一飛你有興趣再上武當與牛鼻子們周旋周旋麼
?”

  狄一飛猶豫一下,道:“這是什麼話?大事要緊,武當山我自然是要去的。”

  說著舉步緩緩離去,玄緞老人甄定遠的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低聲自
語道:“三支斷劍若能搜羅齊全,便可以和武老頭爭一日之短長了……”

  他進得古堡後,逞自步向後院,卻發現愛女不在小軒閨房內。

  甄定遠自白玉床左側壁上取下那支鐫著金日的斷劍,迎著自窗口透進的陽光,
摩掌了許久,低口吟道:“秋寒依依風過河,英雄斷劍翠湖波……嘿哩,天下大約
沒有幾人肯相信此事的可能性了……”

  他將兩把斷劍並排掛在壁上,走出水軒,攔住一個婢女問道:“可曾瞧見陵青
?”

  那婢女道:“小姐與顧總領在花園中下棋哩。”

  甄定遠“嗯”了一聲,在廊道上繞了兩轉,來到花園中,只見一株楊柳樹下,
坐著兩人對奕,正是甄陵青和顧遷武。棋旁立著一名面貌清秀的少年悉心觀戰,卻
是昨日才人堡作客的趙子原,目光從枝葉縫隙中穿透過來,照在他那深不可測的臉
上。

  甄定遠遠遠凝望著趙子原,心道:“這少年絕不會是個普通人物,真不知他混
進堡裡來有什麼用意?”

  他原想走上前去瞧瞧,此刻卻已改變了主意,遂乘三人著迷於棋局心無旁顧之
際,悄悄自另一個角度繞到樹後,提身躍上近處一棵枝葉繁密的樹上,沒有發出絲
毫聲息足以驚動他人。

  分開枝葉,方圓十丈內景物一覽無遺,那一塵不染的石几上一面棋盤,盤上總
共才稀稀落落數十子,甄陵青持白子,面上興致盎然,再一瞧瞧棋面情勢,白棋自
偏角采半包圍策略,穩穩佔了上風。

  甄定遠瞬即將視線從棋局移到趙子原身上,見他默默倚立一旁作沉思狀,似是
對棋道甚有研究。

  他暗暗忖道:“如果有人知道身為堡主的我,竟會鬼鬼祟祟躲到樹上暗察一個
陌生少年的底子,不審會作何感想?”只聽甄陵青嬌嫩的聲音道:“該你著子了,
阿武。”

  顧遷武手拈黑子,不住東張西望,好半天才落一子。下到中盤,白棋優勢已成
,黑子陷入重重包圍中,業已回天乏術了。

  雙方到了短兵相接的階段,甄陵青似是胸有成竹愈下愈快,落子砰砰有聲,相
形之下顧遷武便顯得滯頓十分,非特用時較長,而且無一子不是下下之著,局勢遂
愈演愈劣。

  輪到顧遷武著子,又自沉吟不決,甄陵青不耐道:“你猶豫得太久了。”

  顧遷武道:“還是姑娘高明,這局棋我敗定啦。”

  甄陵青雖則穩占勝算,反而露出悻悻之色,道:“阿武你的棋藝本來很高的,
今日怎麼了?腦子不靈光麼?”

  顧遷武期期艾艾道:“只不過……不過身子有些不舒服……”說話間又落了一
子。

  甄陵青搖著臻道:“不對,不對,這一子應該下在二四位上,否則偏角附近的
十五子都要被我統吃了。”

  她不等對方回答,復埋怨道:“你心不在焉,下棋又有什麼意思?”

  顧遷武唯唯陪罪,重新拈起黑子,正欲落到二四位上,忽然趙子原自旁指著棋
盤,插言道:“顧兄,這裡還有一個空格兒。”甄陵青白了他一眼,道:“喂,你
懂個什……”

  話猶未完,倏地面露驚色,下面的話再也出不了口。

  顧遷武亦自抬起頭來望著趙子原,滿面都是驚疑,兩人發覺趙子原所指的空格
竟是死中求生、挽回大局之上著,其妙處較之甄陵青所指點的二四位又不可同日而
語。

  樹上的玄緞老人甄定遠收在眼裡,忖道:“此子年紀輕輕,只下一著便見匠心
,若不是生具極高的天份,兼受名家的薰陶指點,焉能有如此造詣?”

  顧遷武道:“想不到趙兄還是個大棋手,失敬失敬。”

  甄陵青見本已勝券在握的棋局,因趙子原一句話反使自己居於劣勢,不禁心中
有氣,但她觸目見到趙子原那略帶微笑的漾灑臉龐,不知如何心底那股火氣卻發作
不出來了。

  趙子原不省得這位姑娘的心事,暗暗忖道:“我是睹人對奕,忍不住心癢難熬
,才魯莽出口,女兒家心眼較小,自然對我懷恨不已,可是她居然沒有任何責罵的
表示,倒不知為了何故?……”

  甄陵青伸手將棋面撥亂,道:“這局不算,咱們重來過。”

  顧遷武微微露出不耐煩的顏色,起身說道:“趙兄棋藝高超,何妨請他與姑娘
對奕一盤?”

  趙子原連忙推讓道:“小弟這是班門弄斧,其實哪裡是甄姑娘的敵手。”

  顧遷武辭讓不得,只有落座,道:“姑娘仍舊讓我四子先著麼?”

  甄陵青道:“當然。”

  兩人又對奕起來,那甄陵青佈局平實古樸,絕無短視取巧,隱約間大有前人之
風,反觀顧遷武之黑棋,打自開始起便一直居於不利地位,往往被迫得只有招架,
而無還手之力。

  棋勢漸趨緊張階段,甄陵青在中路連落數子,立刻大勢底定。

  顧遷武陷入苦思,甄陵青手拈白子,驀地屈指一彈,棋子向後脫手而出,只聽
“嗖”一響,棋子落處居然毫無動靜!

  甄陵青道:“有客來了!”

  顧遷武膛目道:“姑……姑娘說什麼?……”

  一言方了,花叢中“吱”一聲輕響,步出那中年僕人天風,手上推著一張輪椅
,殘肢紅衣人蜷縮地坐在其上。

  顧遷武驟見兩人出面,神色一變,旋即恢復常態。

  趙子原自然不會沒有瞧出顧遷武的異狀,暗忖:“顧遷武昨夜蒙了面孔潛入石
室,欲行刺那殘肢紅衣怪人,不料反為對方口發毒芒,傷了左肩,但瞧他現在仍安
然坐在此地下棋,難道那毒氣還未發作麼?或者他另有辟毒之法?……”

  來到近前,那中年僕人天風右手一攤,遞過一棋子,道:“還與姑娘棋子。”
甄陵青花容一沉,道:“令主人對奕棋一道也有興趣麼?”

  那殘肢紅衣人坐在輪椅上道:“豈止有興趣而已,老夫浸淫此道多年,久未與
人對奕了,不期在此碰見同好,不覺技癢癢焉。”

  說話間,趙子原注意到他昨晚業經卸下的四肢,此刻又已安裝了上去,乍看之
下,四肢齊全,若非自己碰巧偷窺出這個秘密,無論如何也瞧不出來,只覺得他手
足僵硬,不能有所動作而已。

  那殘肢紅衣人目光轉到棋盤上瀏覽一忽,道:“甄姑娘第九十七子乃神來之著
,一舉控制了整個中盤,甚是高明,但第九十九子嘛——”

  他語聲略為頓住,甄陵青接口道:“閣下以為如何?”

  殘肢紅衣人道:“老夫以為九十九子應下在三三位,始能與前著各子配合乘勝
追擊,不致讓對手有挽回頹勢的機會。”

  甄陵青滿露不服之色,道:“是麼?”

  殘肢線衣人道:“老夫自早歲起開始研磨古人棋譜,浸淫愈深,終於發覺棋道
與武道雖異而實同,下棋落子講求一氣呵成,絕不能予敵方以喘息機會,至於武道
也是如此,當你決定殺死一人時,務須衡略情勢,或明擊或暗襲,都不可有些許失
誤,遺下無窮後患……”

  甄陵青秀眉微蹩,道:“閣下似乎是說教來了。”

  殘肢紅衣人沒有打理她譏諷之語,續道:“譬如以老夫昨夜遭遇之事來說,一
位幪面人持劍闖入石屋,口口聲聲欲對老夫有所不利……”話未說完,甄陵青已自
吃驚沖口道:“怎麼?老先生休得說笑,本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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