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這個故事,背景敘在日本侵略中國舉世震驚的「南京大屠殺」上。日本鬼子
在南京大屠殺中,究竟殺了多少中國人,正確數字無法知道,估計是二十萬到三十萬
人,是人類歷史上最血腥的屠殺故事,蒐集了不少資料,但都沒有用上,因為根本寫
不下去,太血腥、太殘暴、太醜惡了。
屠殺事件由日本皇軍一手造成,寫「鬼子」這個故事時,還絕未發生日本文部省修改
教科書,掩飾日本侵略軍血腥罪行事件,小說結束時,已斷定日本鬼子決計不會悔改
,果然言中,對於小說寫作人來說,自然對自己的眼光感到滿意,「鬼子」也始終是
幻想小說──幻想日本鬼子會對犯下的滔天大罪,表示痛悔!
「環」這個故事,是衛斯理故事中譴責人性相當強烈的一個。設想了一個已把人性醜
惡部分完全摒棄了的環境,但結果,仍然不免是悲劇。
人,實在是一種很可悲的生物。
衛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二、三
第一部:日本遊客態度怪異
「鬼子」這個篇名,很有點吸引力,一看到這兩個字,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鬼的兒
子」,那自然是一個恐怖神秘故事。
然而,我必須說明,我承認這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故事。但是在這裏,「鬼子」卻並
不是「兒的兒子」,只是日本鬼子。
中國歷來受外國侵略,對於侵略者,有著各種不同的稱呼。俄國人是「老毛子」,
助紂為虐的朝鮮人是「高麗棒子」,臺灣人叫荷蘭人為「紅毛鬼」,而為禍中國最烈、
殺戮中國老百姓最多的日本侵略者,則被稱為「日本鬼子」。
中日戰爭過去了二十多年,有很多人認為中國人應該世世代代記著日本鬼子犯下的
血腥罪行。也有人認為應該忘記這一切,適應時代的發展,完全以一種新的關係來看待
曾經侵略過中國的日本。
我寫小說,無意討論,而這篇小說的題目,叫「鬼子」,很簡單,因為整個故事和
日本鬼子有關。
天氣很熱,在大酒店頂樓喝咖啡的時候不覺得,可是一到了走廊中,就感到有點熱
,我脫下西裝上裝,進入電梯。
電梯在十五樓停了一停,進來了七八個人,看來是日本遊客,有男有女。
電梯到了,我和這一群日本遊客,一起走出了電梯,穿過了酒店的大堂,在大門口
,我看到有一輛旅遊巴士停著,巴士上已有著不少人,也全是日本遊客。
和我同電梯出來的那七八個日本遊客,急急向外走著,我讓他們先走,隨後也出了
玻璃門。一出門,炎熱像烈火一樣,四面八方圍了過來,真叫人透不過氣,而且,陽光
又是那麼猛烈,是以在剎那之間,我根本甚麼也看不清楚。
而也就是在那一剎間,我聽到了一下驚叫聲,在我還根本沒有機會弄清楚是怎麼一
回事之際,就突然有一個人,向我撞了過來。
那人幾乎撞在我的身上了,我陡地一閃,那人繼續向前衝,勢子十分猛,以致掛在
他身上的一具照相機,直甩了起來。
那時,我不知道向我撞來的那個是甚麼人,也不知道這個人為甚麼在發出了一下驚
呼之後,動作顯得如此之驚惶。
我可以肯定的是,一個人如果行動如此驚惶,那麼他一定是有著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在,所以,就在那一剎間,我抓住了照相機的皮帶。
我一伸手抓住了照相機的皮帶,那人無法再向前衝出去,我用力一拉,將他拉了回
來。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楚,那人是一個日本遊客,約莫五十以上年紀,樣子看來很斯
文,但這時候,他的臉色,卻是一片土黃色。
小說中常有一個人在受到了驚嚇之後,「臉都黃了」之句,這個日本人那時的情形
,就是這樣,而且,他那種驚悸欲絕的神情,也極少見。
當我將他拉了回來之後,他甚至站立不穩,而需要我將他扶住。
這一切,全只不過是在十幾秒之內所發生的事,是以當我扶住了那日本人,抬頭向
前看時,所有的人,還未曾從驚愕中定過神來。
那輛旅遊車仍然停在酒店門口,本來在車上的人,都從窗口探出頭來,向外張望著
,許多和我同電梯下來的日本遊客,都在車前,準備上車。
在車門前,還站著一個十分明艷的女郎,穿著很好看的制服,看來像是旅行社派出
來,引導遊客參觀城市風光的職員。
眼前的情形,一點也沒有異常,但是我卻知道,一定曾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發生過
,因為我扶著的那日本人,身子還在劇烈地發著抖!
我立時用日語問道:「發生了甚麼事,這位先生怎麼了?」
直到我出聲,才有兩個中年人走了過來,他們也是日本遊客,他們來到了我的身前
,齊聲道:「鈴木先生,你……怎麼樣了?」
日本人的稱呼,尊卑分得十分清楚,一絲不苟,那兩個日本人的稱呼至少使我知道
,被我扶住了在發抖的那個日本遊客,鈴木先生,是一個有十分崇高地位的人。
那位鈴木先生慢慢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神情,仍然是那樣驚悸,我看到他在轉過身
之後,只向那位旅行社的女職員望了一眼,又立時轉回身。
這時,更多日本遊客來到了我的身前,有兩個日本人甚至爭著推開我,去扶鈴木,
他們紛紛向鈴木發出關切的問題,七嘴八舌,而且,個個的臉上,都硬擠出一種十分關
心的神情來。
我不再理會他們,走了開去。
我在經過那女職員的身邊之際,我順口問了一句:「發生了甚麼事?」
那位明艷照人的小姐向我笑了笑:「誰知道,日本人總有點神經兮兮的。」
我半帶開玩笑地道:「他好像看到了你感到害怕!」
那位小姐很有幽默感,她道:「是麼,或許是我長得老醜了,像夜叉!」
我和她都笑了起來,這時,我看到兩個人,扶著鈴木,回到酒店去。在走進了酒店
的玻璃門之後,鈴木又回過頭,向外望了一眼。
他望的仍然是那位導遊小姐,而且,和上次一樣,仍然是在一望之後,就像是見到
了鬼怪一樣,馬上又轉過頭去,這種情形,看在我的眼中,已是第二次了,我的心中,
不禁起了極度的疑惑。
剛才,我和那位小姐那樣說,還是一半帶著玩笑性質的,但是這一次,我卻認真,
我道:「小姐,你看到沒有,他真是看到了你,感到害怕!」
那位小姐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勢,我卻不肯就此甘休,我道:「這個日本人叫鈴
木,你以前曾經見過他?」
那位小姐搖頭道:「當然沒有!」
又過了一會,扶著鈴木進去的那兩個人出來,一個道:「鈴木先生忽然感到有點不
舒服,不能隨我們出發,讓他獨個兒休息一下!」
那位小姐也不再理會我,只是照顧著遊客上了車,還好,當她也登上車子的時候,
她總算記得,向我揮了揮手。我仍然站在酒店門口,在烈日下,回想著剛才所發生的事
情。
我大約想了兩三分鐘,連我自己也感到好笑,這一件事,可以說和我一點也不相干
,要我在這裏曬著太陽,想來想去,也不知為甚麼?
我聳了聳肩,向前走了出去,可是,當我到了對面馬路,轉過身來,看到了巍峨的
酒店之後,我卻改變了主意。我感到,這件事,可能不那麼簡單,那位鈴木先生,顯然
是對那位導遊小姐感到極度的害怕!
那是為甚麼?那位小姐,從來也未曾見過鈴木先生——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因為
那位小姐的態度,一直那麼輕鬆。
我的好奇心十份強烈,有的朋友指出,已然到了畸形的程度。也就是說,我已經是
一個好管閒事到了令人討厭程度的人!
我承認這一點,但是我卻無法改變,就像是嗜酒的人看到了美酒就喉嚨發癢一樣,
我無法在有疑點的事情之前控制我自己。於是,我又越過馬路,走進了酒店。
我來到了登記住客的櫃台前:「有一批日本遊客。住在這裏,我需要見其中的一位
鈴木先生,請問他住在幾號房間?」
櫃台內的職員,愛理不理地望著我,就像是完全未曾聽到我的話一樣。
我也不去怪他,只是取出了一張鈔票來,摺成很小,壓在手掌下,在櫃台上推了過
去。
為了與我不相干的事,我甚至願意倒貼鈔票,可知我的好奇心之重,確然有點病態
了!
我又道:「我是一家洋行的代表,有重要的業務,要和鈴木先生談談。」
那職員的態度立時變了,他道:「讓我查一查!」
他翻著登記簿,然後,將登記簿向我推來,在推過登記簿來的同時,他取過了那張
鈔票。我看到了鈴木的登記:鈴木正直。他住的是一六○六室。
那職員還特地道:「這一批遊客,人人住的都是雙人房,只有他一人住的是套房,
他是大人物?」
我笑了笑:「可以說是。」
我之所以如此回答,是因為我也不敢肯定。
因為,就一般的情形來說,重要地位的人,很少會跟著團體出去旅行的,他們不在
乎錢,自然會作私人的旅行,而不會讓旅行團拖來拖去。
可是,鈴木正直和別的團員,顯然又有著身份上的不同,至少他獨自住一間套房。
我離開了櫃台,走進了電話間,撥了這間酒店的電話:「請接一六○六室,鈴木先
生。」
在那時候,我只是準備去見一見這位鈴木先生,至於我將如何請求和他見面,我還
未曾想清楚。
電話鈴響了沒有多久,就有人來接聽,也就在那一剎間,我有了主意,我道:「鈴
木先生?」
鈴木的聲音,聽來充滿了恐懼和驚惶,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喘息聲,他道:「誰,
甚麼人?」
我道:「對不起,我是酒店的職員,聽說你感到不舒服,要我們代你請醫生?」
鈴木像是鬆了一口氣:「不必了,我沒有甚麼!」
我又道:「鈴木先生,有一位小姐要見你,是不是接見她?」
鈴木發出了「咽」地一下怪聲,好一會沒有出聲,過了足有半分鐘之久,他才道:
「一位小姐——甚麼人?」
我笑了笑:「就是你一見到了她,就大失常態,感到害怕的那位。」
那便是我在電話撥通之後,想出來的主意。雖然我和那位導遊小姐談過話,她說根
本不認得鈴木,可是鈴木分明是見到了那位小姐就害怕,是以我特地在電話中如此說,
想聽聽他的反應。
我預料到鈴木必然會有反應的,可是我卻未曾料到,鈴木的反應,竟會來得如此之
強烈。
我在電話中,突然聽到了一下驚呼聲,緊接著,便是「砰」地一聲響,顯然是電話
聽筒,已被拋了開來,接著,又是一下重物墜地的聲響。
從那一下重物墜地聲聽來,好像是這位鈴木先生,已經跌倒在地了。
我又聽到,一陣濃重的喘息聲,自電話中傳出來,同時聽到鈴木以日語在高叫:「
不會的,不會的!」
他的那種叫聲,真是令人毛髮直豎!
我也不禁陡地呆住了,我感到這個多管閒事的電話,可能會引致一項十分嚴重的意
外,我連忙放下了電話,上了電梯。
在十六樓,我找到了侍應生,道:「一六○六室的鈴木先生,可能有意外,你快打
開門看看。」
侍應生奇怪地望定了我:「你怎麼知道?」
我大聲喝道:「別問我怎麼知道,快去開門!」
侍應生很不願意地到了一六○六室的門口,他先敲著門,叫道:「鈴木先生!」
他才叫了一聲,突然聽得房內,發出了一聲怒吼道:「滾開,別來打擾我!」
那正是鈴木的聲音,我認得出來。
侍應生立時轉過身來,向我怒瞪了一眼,我也被鈴木的那一下怒喝聲,嚇了一大跳
,侍應生顯然已不準備再敲門了,我走向前,剛準備再去敲門時,門內傳來了「砰」地
一聲,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門上,接著,鈴木又叫道:「滾,滾,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
鈴木的聲音,就在門後傳來,可知剛才是他撞到了門口。我道:「鈴木先生,我有
話和你說!」
門內靜了片刻,才聽得鈴木厲聲道:「你是甚麼人?」
我實在十分難以回答這個問題,我不能再冒充是酒店的職員,因為酒店的侍應生,
就在我的身邊。我也不能將自己的姓名說出來,因為「衛斯理」三個字,對於一個遠自
日本來的人,毫無意義。
但是,我還是立時有了答案,我道:「我是旅行社的代表,鈴木先生,你不能參加
集體的遊覽,我想為你安排一下個人的行程。」
我這樣說的原因,一方面是名正言順,可以防止侍應生的起疑,另一方面,我想鈴
木看到了那位導遊小姐,神態如此怪異,那麼,他或許想會晤一下旅行社中的人,打探
一下那位導遊小姐的來歷。
我不知道我料想的兩點,哪一點起了作用,而在我回答了他的問題之後,過了不多
久,門便打了開來,鈴木就站在門後。
一看到了鈴木,我又吃了一驚,他的神色十分駭人,面色慘白,眼睛睜得老大,而
且眼中,佈滿了紅絲,臉上籠罩著一股極其駭人的殺氣。他雖然已有五十出頭年紀.可
是身體仍然很精壯,當門而立,似乎像一頭想朝我撲過來的餓狼。
我呆了一呆之後說:「可以進來麼?」
鈴木伸出頭來,在走廊中看了一眼,走廊中並沒有甚麼人,他的神情也好像安定了
些.他向那侍應生道:「剛才是你打電話給我?」
那侍應生忙道:「沒有,先生!」
鈴木又呆了一呆,才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可以進去,我走了進房,他就將門關上
。
我本來以為他可能認識我,因為在酒店的大門口,我曾被他撞中,並且扶了他好幾
分鐘,然而,他竟像是根本未曾見過我,由此可知,在酒店門口時,他極度慌亂,根本
不知道扶住他的是甚麼人!
鈴木的神態已經鎮定了很多,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始終覺得他站立的姿勢很怪異,
看來使人很不習慣。但是我不多久,就知道他一定是軍人出身,那種筆挺站立的姿勢,
除非是一個久經訓練的軍人,普通人是不容易做得到的。我先開口:「鈴木先生,希望
你很快就能夠恢復健康,遊覽本市。」
鈴木掩飾地道:「不要緊,我本來就沒有甚麼,可能是……是天氣太熱了!」
我順著他的口氣:「是啊,這幾天,天氣真熱,請問,你對導遊小姐方面,有甚麼
意見?」
我是故意那樣說的,目的仍然是要看鈴木的反應,鈴木的身子,陡地一震,他呼喝
似地道:「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我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出了鈴木對那位導遊小姐的異常反應,而且,他連對「
導遊小姐」這個名詞的反應,也是不尋常的。
我假裝不知道,只是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個人進行遊覽,我們可以特別為
你派出一個職員。」
鈴木坐了下來,又示意我坐下,我以手托著頭,像是在深思著甚麼,在這一段時間
中,我也不出聲。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今天,就是剛才他們集體去遊覽時,那位…
…導遊的小姐,是甚麼地方人?」
鈴木終於向我問起那位小姐來了,可是,他的問題,可以說是十分怪異的,因為他
不問那位小姐叫甚麼名字,而只是問她是甚麼地方人?
為甚麼他要那樣問?那樣問的目的,又是甚麼?
我那時全然得不到答案,我只是道:「不知道,雖然我和她是同事,她講本地話、
英語和日語,先生,你認識這位小姐麼?」
鈴木的雙手亂搖,額上青筋也綻了出來,他以一種十分慌張的語氣道:「不,不認
識,根本不認識!」
然後,他的手微微發著抖,拿起一張報紙來,遮住了他自己的臉:「我……請你替
我安排,我想立即回日本去!」
我心中的疑惑更甚,這時,肯定的是,鈴木的心中,一定感到了極度的恐懼,雖然
他竭力企圖掩飾這種恐懼,但是他的恐懼,還是那麼明顯地流露了出來。
其二,他的恐懼,是來自那位美麗、活潑的導遊小姐。
其三,他的恐懼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甚至不敢再逗留下去!
當我想到了這三點的時候,我站了起來,冷冷地道:「鈴木先生,如果你在逃避甚
麼,那麼,就算你回到日本,也逃不過去的!」
如果說,我以前的話,給鈴木以刺激,那麼,這種刺激,和現在的情形相比較,簡
直完全不算得甚麼了。這時,我的話才一出口,鈴木的雙手,陡地一分,那張報紙,已
被他撕成兩半。他人也立時霍地站了起來,雙眼瞪著我,面肉抽搐著,他的那種神情,
實在是駭人之極!
我的目的就是要刺激他,以弄明白他心中的恐懼,究竟是甚麼!
所以,當他的神情,變得如此之可怖之際,我仍然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望著
他。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是我意料不到的了!
只見他陡地跨向前來,動作極快,突然一聲大喝,一掌已經向我劈了下來。
我自然不會給他那一掌劈中,向後一閃,就已經避開了他那一掌,但是他左腳緊接
著飛起,「砰」地一聲,踢中了我的左腿。
那一腳的力道,可以說是十分沉重,我身子一側,跌倒在地氈上,而鈴木繼續大聲
吼叫著,轉身向我,直撲了過來。
第二部:上天無門入地無路
看他的那種神情,分明是想撲了過來,將我壓在他的身下,再來殺死我。
我之所以感到他想殺死我,全然是因為他那時那種窮兇極惡的神態,我在地上一個
轉身,一腳踢出。
我是算準了方位踢出去的,「砰」地一聲,那一腳踢中了他的面門,不但令得他向
後仰去,而且使得他的鼻孔鮮血長流。我則手在地上一按,躍了起來。
可是鈴木一點也沒有停手的意思,他繼續狂吼著,順手拿起了一張椅子,雙手握著
椅腳,向我直劈了過來。看那種情形,像是他手中握的,不是一張椅子,而是一柄鋒利
的大刀。我接連閃避了三次,閃開了他的襲擊,門外已傳來急速的敲門聲和喝問聲,鈴
木擊不中我,用力將椅子向我拋了過來。
就在這時候,房門打開,兩個侍者走進來,那張椅子,向著他們直飛了過去,幸而
一個侍者機靈,忙將門一關,椅子「砰」地一聲,擊在門上。
那兩個侍者接著衝了進來,鈴木像是瘋了一樣,指著我,叫道:「拉他出去,打死
他!」
那兩個侍者自然聽到了房間中的爭吵聲和鈴木的狂吼聲之後趕來的,他們一進來,
見到鈴木血流披面,已經嚇了一大跳,鈴木那一句狂吼,是用日語叫出來的,那兩個侍
者立時想來捉住我。
我等他們來到了我的身前,才大喝一聲:「別碰我,你知道這傢伙剛才在叫甚麼!
他要你們將我拉出去,打死我!」
那兩個侍者一聽,登時呆住了,一起轉過頭,向鈴木望了過去。我冷然對鈴木道:
「鈴木先生,你以為現在是甚麼時代?是日本皇軍佔領了別人的土地,可以隨意下令殺
人的時代?」
我已經綜合了好幾方面的觀察,可以肯定鈴木這傢伙,以前一定是軍人,而他剛才
的呼叫,又是如此的狂妄,是以我才狠狠地用話諷刺他。
鈴木一聽到我的話,起先只是呆呆地站立著,後來,嘴唇發著抖,像是想說話,但
是卻又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面上的肌肉,仍在不住跳動。
這時,一個侍役領班也走了進來,便「啊」地一聲:「流血了,鈴木先生,快報警
,快召救傷車!」
他一面叫著,一面向我望了過來,我冷笑道:「是我打的,這日本烏龜不知讓別人
流過多少血,現在讓他流點鼻血,看你如喪考妣,那麼緊張幹甚麼?」
侍役領班被我罵得漲紅了臉,向外退去。
我伸出手來,直指著鈴木的鼻子,喝道:「鈴木,你聽著,我還會來找你,而且,
還會帶著你最害怕的人來,你心中知道你為甚麼怕她。」
鈴木在剎那間,變得臉如死灰,他連連向後退去:「別……別……千萬不要……」
我轉過身,大踏步走向外,電梯到了,我大模大樣走了進去,落到了酒店大堂,又
出了酒店。
當我再度走出酒店,烈日曬在我頭上之際,我的心中仍然很亂,我也想不到自己會
如此沉不住氣,以致和鈴木的會面,演變成如此結果。但是老實說,對一個瘋狂般叫著
要殺人的日本鬼子,如果能沉得住氣,那才算是怪事了。
我走了幾條馬路,才招了街車,回到了家中。
白素不在家,我一個人生了一會悶氣,才打了一個電話給小郭:「小郭,派你最得
力的手下,或是你自己,替我調查兩個人!」
小郭忙道:「好啊,替你做事,永遠都會有想不到的結果。那兩個是甚麼人?」
我道:「一個是╳╳旅行社的一位導遊小姐,她今天帶著一批日本遊客,在╳╳酒
店門口,搭一輛旅遊已上去遊覽,記得,要查清楚她是甚麼地方的人。」
小郭笑了起來:「喂,不是吧,七年之癢?」
我不禁有點冒火:「扯你的蛋!」
小郭嚇了一跳,因為我很少那樣發脾氣,他不敢再開玩笑了:「另一個呢?」
我道:「那個人叫鈴木正直,現在住在╳╳酒店的一六○六室,他是和一團體來遊
覽的,我要知道他的過去、現在的情形。」
小郭道:「好,盡快給你回音。」
我放下了電話,電話鈴立時又叫了起來,我一拿起電話,就聽到了傑克上校的聲音
:「衛斯理,你又惹麻煩了!」
我倒呆了一呆,不知道他的消息,何以會如此之靈通,我道:「甚麼意思?」
傑克上校道:「一個日本遊客在酒店房中被打,據侍者形容,這個人十足是你。」
我冷笑一聲:「你對日本遊客那樣關心?這樣的小事,也要你來處理?」
傑克有點惱怒:「這是甚麼話?警方有了你樣貌的素描,我恰好看見罷了。」
我道:「是的,我在他的臉上踢了一腳,這一腳,可以說是代你踢的,記得你當時
在集中營中,如何受日本人的毆打?」
傑克上校叫了起來:「你瘋了,衛斯理,大戰已結束了二十多年,你不能見到日本
人就打!」
我道:「自然是,但是當這個日本人,像瘋狗一樣向我撲過來,而且要殺我之際,
我也絕不會對他客氣,那一腳沒有踢斷他的骨頭,已算他好運氣了!」
傑克問道:「他為甚麼要殺死你?」
我冷冷地道:「關於這一點,你還是去問鈴木正直好,他或者會告訴你。」
傑克上校道:「我們問過他了,他表示決不願再追究,因為他立時就要回國,他已
經決定乘搭晚上的一班飛機飛回去。」
我吸了一口氣:「他是今天才來的,忽然又要走了,你不覺得奇怪麼?」
傑克上校道:「覺得奇怪,但是他有行動自由!」我道:「自然,他有,你在集中
營的時候也有?」
傑克上校忙道:「別提集中營,二十多年的事了,你今天怎麼了?」
我道:「沒有甚麼?因為有一個日本人用佔領軍的口吻,呼喝著要將我拉出去殺掉
!」
傑克上校嘆了一聲:「衛斯理,你太衝動了,鈴木正直是一個很有規模的電子工業
組合的總裁,在日本工業界的地位很高。」
我冷笑著道:「那更值得奇怪了,你想想,一個像他那樣有地位的人,為甚麼要跟
著一個團體到這裏來,而不是單獨地來?」
傑克上校的耐性消失,他吼叫了起來:「那是他的自由,任何人都管不了他!」
我反倒笑了起來:「可是,這件事,我很感興趣,我想弄清楚,究竟為甚麼?」
上校應聲道:「我警告你,你不能再生事!」
我笑著:「你放心,照現在的情形看來,是他怕我,而不是我怕他。而且,他有名
有姓,就算他回到日本去,我要找他,難道不能跟到日本去麼?」
我在那樣說的時候,原意是要傑克上校不再生氣,並且向他表示,我也無意再惹甚
麼是非。可是話一出口,我心中陡地一動,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鈴木這傢伙,匆匆忙忙要離去,自然有原因,我不知道甚麼原因,但是可以肯定的
是,他正在逃避著甚麼!
而我既然有意探索事實的真相,我就必須追蹤!
鈴木以為他立時離開,我就不會再出現,我要讓他感到意外,就在飛機上,讓他看
到我,看看在飛機上,他見到我的時候,還能夠躲到甚麼地方去!
這是一件想起來也使人感到有趣的事,是以我不住地笑著。
傑克上校自然不知道我為甚麼而笑,他只是道:「你要記住我剛才所說的話!」
我大聲道:「記住了!」
傑克上校重重地放下了電話,我只停了半分鐘,就通知一個旅行社,代我訂機票,
我必須和鈴木同一班機起飛,安排好了之後,我又催小郭快一點給我結果,因為我就要
離開。
過了三四小時,小郭滿頭大汗,親自拿著一疊文件,來到我那住所,他一進門,一
面抹著汗,一面大聲嚷道:「熱死人了,唉,給你催死了,幸虧我們在日本有聯絡員,
總算查到了,請看!」
他將文件夾遞了給我,我先看那位導遊小姐,她叫唐婉兒,二十五歲,江蘇南京人
,未婚,任職於順惠旅行社,職位是副經理,收入很好,受過高等教育,曾在日本、美
國唸過書,社交活動多,是一個時髦女性。
再看鈴木正直的資料,鈴木今年五十二歲,是鈴木電子組合的總裁,出產電子計算
機中的精密零件,全廠有一千名工人,是這一業中的佼佼者。鈴木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
兩個月,創辦這個組合。據說,他的組合首先是盜賣了美軍的一個倉庫中的電子儀器而
成立的,警方曾經追查過這個問題,但是證據不足,沒有結果。
鈴木在大戰之前,是一個流氓,後來從軍,這一部分,資料不很清楚,只記著他曾
被編入侵華的先遣部隊,曾在中國各地作戰,在戰爭失敗之前九個月,被調返大本營,
當時軍銜是大尉。
我料得不錯,鈴木果然是軍人,而且從現在的年紀來推算,他二十多歲,就當了大
尉,可以說是職業軍人。這一點,從他現在的體態上,還可以明顯地看得出來,再也瞞
不過人。
而使我莫名其妙的是,鈴木正直和唐婉兒之間,可以說一點聯繫也沒有。唯一的聯
繫,就是唐婉兒曾在日本唸過書,而鈴木是日本人。然而這一點關係,就足以構成鈴木
一看到唐婉兒,就如此害怕的原因?
我呆呆地思索了半晌,小郭一直望著我,等到我抬過頭來時,他才問我,道:「怎
麼樣,滿意麼?」
我道:「謝謝你,但是,我還要託你辦一些事。」
小郭立時點頭答應,可是他卻道:「這件事,好像並沒有甚麼古怪的成分,這兩個
人,都來得有根有據,不像是外太空來的!」
我瞪了他一眼:「誰說他們是從外太空來的,現在,我只是知道,他們兩人之間,
有一種很不尋常的關係在,而這種關係,連唐婉兒本人都不知道,要從鈴木的身上著手
調查!」
小郭用心地聽著,並不打岔。
我又道:「鈴木今天晚上就要離開,我準備和他同機去日本,飛機九時十五分起飛
,我希望你能夠設法,在八時半之前,找到這位唐小姐,並且說服她到飛機場來,我需
要見一見她。」
小郭搔著頭,自然,以他的偵探社的規模而論,就算唐婉兒正在工作中,要找到她
,也不是甚麼困難的事。困難的是他要說服唐婉兒來找我!
但是小郭只是搔了兩下頭,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好的。」
我站了起來,小郭也立時告辭,這時,已將近六點鐘,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然而,小郭的工作能力,確然十分超人,七點五十分,當我到達機場的時候,他向
我直奔了過來,大叫一聲:「你遲到了!」
我看到了他,十分高興,忙道:「唐小姐來了麼?」
小郭拉著我:「來,她在等你!」
我被他拉著,直來到了餐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唐婉兒,她已經換過了衣服,更
顯得明艷照人,和她在一起的,還有好幾位空中小姐。
小郭拉著我,直來到了桌子前:「唐小姐,這位是衛斯理先生,你們已經見過的了
?」
圍著唐婉兒在說話的那幾位空中小姐,看到我們走了過來,就和唐婉兒揮著手,走
了開去。
唐婉兒很大方地笑著:「衛先生,我聽說過你,我們日間曾見過了,郭先生說你有
重要的事要見我?」
我先坐下來,然後才道:「唐小姐,你還記得那個在酒店門口,一見到你就驚惶奔
逃的那個日本人?」
唐婉兒微笑著,道:「記得,我回旅行社的時候,經理還問我發生了甚麼事,因為
鈴木先生,忽然之間要回日本去!」
我直視著唐婉兒:「你知道原因麼?」
唐婉兒奇怪地睜大了眼睛:「我?我怎麼會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麼人。」
我又道:「唐小姐,你曾在日本唸書,你未曾在日本遇見過他?」
唐婉兒搖了搖頭:「我從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衛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鈴木為了某種原因,一看到你,就感到極度的恐懼
!」
唐婉兒搖了搖頭:「難道我那麼可怕!」
坐在旁邊的小郭,忽然十分正經地道:「不,誰敢那樣說,我要和他打架!」
我向小郭望去,看到小郭直望著唐婉兒,像是在他的眼前,除了唐婉兒以外,再也
沒有別人一樣。我看到這種情形,心中不禁感到有趣,看來,我的好管閒事,意外地使
得小郭的生活要起極其重大的變化了!
我又道:「唐小姐,請恕我好奇,你是如何會到日本去唸書的呢?」
唐婉兒皺了皺眉:「衛先生,我是一個孤兒,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我由
一對夫婦收養,四歲那年就離開了家鄉,十五歲那年,這對夫婦相繼去世,他們臨死時
,將我委託給他們在日本的一個親戚,所以我才到日本去的。」
我「啊」地一聲:「原來是這樣,對不起,不過我很佩服你,你童年的生活雖然不
愉快,然而並沒有影響你開朗的性格。」
唐婉兒高興地笑著:「我的養父養母待我極好,在日本的嬸嬸也完全當我是自己人
一樣。」
我已經了解了唐婉兒的很多情形,而且,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她都沒有理由認識
鈴木,我也實在沒有甚麼再可以問的了。
唐婉兒反倒道:「衛先生,你要到日本去,我要託你去看看我那位嬸嬸——我這樣
稱呼她,我已有兩年沒有見她了,好想念她。」
我順口道:「好的,請你給我地址,我一定去拜候她,真對不起,打擾了你!」
唐婉兒給了我一個東京的地址,她的那位「嬸嬸」原來是日本人,不過嫁給了一位
中國華僑,那位中國華僑,就是唐婉兒養父母的堂弟。
唐婉兒對我客氣,只是淡然一笑,道:「不算甚麼,而且我還認識了你。」
小卻又陡地冒了一句話出來:「還有我啦!」
唐婉兒笑得很甜:「自然還有你,大偵探!」
小郭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們三個人談談笑笑,時間過得很快。等到第二次呼叫的時
候,我們就離開了餐室,他們送我進了閘口。
我在等候著檢查證件的時候,回過頭去,看到了唐婉兒和小郭,已經轉過身,向外
走去,小郭正在指手劃腳,不知說著甚麼。
小郭和我相識,將近八九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對一個女孩感到這樣大的興趣
。如果他的生活竟因此而改變,那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晚上,天氣一樣悶熱,一直到進了飛機,才感到了一陣清涼。
一上飛機,我就看到了鈴木!
頭等位的乘客並不多,我看到鈴木的時候,鈴木正托著頭,閉著眼睛,樣子像是很
疲倦,他並沒有看到我,我也不去驚動他,來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知道,如果這時我再驚動他的話,他一看到了我,一定會跳下飛機去的。
我要等到飛機起飛之後,才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時,他想逃避我,也可以說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我和鈴木,其實並沒有甚麼過不去,他曾叫人將我拉出去殺掉,自然很引起我的不
快,但是也不足以構成仇恨。可是,我對他卻有說不出來的一種厭惡,那種厭惡,幾乎
是與生俱來的,也許,那是因為我是中國人,而他是一個曾經屠殺過中國人的日本鬼子
之故。
我坐在鈴木的後面,可以看到他的一切動作,他一直撐著頭,直到空中小姐來請旅
客繫上安全帶,他才動了一動,抬起頭來。
從他的神色看到,他像受了很深的刺激,他向空中小姐要威士忌,一大口就喝了下
去。
鈴木再度閉上了眼睛,這時,飛機已漸漸在跑道上移動,終於,飛機在噪耳的聲音
之中,飛上了黑暗的天空。
從現在起,到到達目的地上,有好幾小時的時間,在那段時間中,鈴木將對我避無
可避,躲無可躲!
我鬆開了安全帶,鈴木旁邊的位子空著,當我向他走過去的時候,他也正在鬆開安
全帶,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鈴木先生,你好!」
鈴木陡地抬起了頭,我望定了他。
在剎那之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之極,他的雙手仍然執著安全帶,由於他的手在劇
烈地發著抖,以致安全帶上的銅扣子相碰,發出了一連串「啪啪啪」的聲響。
鈴木看到了我,顯得如此之驚愕,這本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我向他笑著:「真是太
巧了,想不到我們曾在同一架飛機上!」
我講完了之後,還打了一個哈哈,這時候,空中小姐走了過來,我拍著鈴木的頭,
對空中小姐道:「想不到我在飛機上碰到了老朋友,小姐,你不反對我離開原來的位置
,坐到這裏來吧!」
空中小姐帶著職業的微笑:「請隨便坐!」在那一剎時間內,鈴木一直在發著抖,
他的嘴唇也在顫抖著,看來是想說話,但是卻又不知說甚麼才好,我一直望著他。
直到空中小姐走了過去,他才呻吟似地道:「你,你究竟想要甚麼?為甚麼要跟著
我?」
我若無其事地道:「誰準備跟著你?我只不過恰巧是在這架飛機上,對於白天,我
冒認是旅行社職員一事,我向你道歉!」
鈴木躬著身子,準備站起來,我卻冷冷地道:「在飛機上,不論你躲到甚麼地方去
,都是在飛機上!」
鈴木半站著身子,呆了一呆,又坐了下來。
當他又坐下來之後,他的神態已經鎮定了許多,非但鎮定,而且還望著我冷笑起來
。
這倒使我有點愕然,我預期他會繼續驚惶下去的,可是看來,現在他似乎沒有甚麼
害怕了。
他愈是害怕,我愈是佔上風,如果他根本不將我當作一回事,我當然也沒有甚麼把
戲可出!
所以,我一看到他的神態變得鎮定,我便決定向他提起唐婉兒來,因為唐婉兒是他
恐懼的根源。
我直視著他:「你還記得,你曾經向我問起過那位小姐是甚麼地方人?」
鈴木一點反應也沒有,看來他對這件事,對唐婉兒已不再有甚麼特殊的敏感了。我
看到這種情形,心中不免暗叫糟糕。
我只好再發動進攻,道:「我想你在中國住的日子一定不短,這位小姐,是江蘇省
南京市人,這個答案,對你有用麼?」
鈴木顯然立即崩潰了。
他還勉力在維持著鎮定,但是他蒼白的臉上,汗珠不斷地冒了出來。
我冷笑了一下,我初步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感到如此之驚懼,我又「哈哈」一笑
,將椅背放下,舒服地躺了下來。
我一躺下來,鈴木立時轉過身來望定了我,他在繼續冒汗,面肉抽搐著。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之久,他才喘著氣,喃喃地道:「南京?」
我點頭道:「不錯!」
他猝然之間,用雙手掩住了臉,我直起了身子,在他的耳際道:「鈴木正直,你為
甚麼對這位小姐感到如此恐懼,快講出來!」
我以為,我不斷對他的神經加以壓迫,他就會將其中的原委講出來給我聽的。雖然
,當他講了出來之後,可能事情平淡得一點也不出奇,但是我的好奇心,總可以得到滿
足了。
可是,我卻料錯了,我加強壓迫,還只不過是在初步階段,鈴木已經受不了,我那
句話才一出口,他陡地站起來,尖叫了起來。
他發出的那種尖叫聲,是如此淒厲可怖,艙中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剎間,我
也不知該如何才好,只好手足無措地望著他。
鈴木繼續尖叫著,空中小姐和一個機員,立時走了過來,齊聲問道:「發生了甚麼
事?」
鈴木不回答,他仍然在尖叫著,雙眼發直,而且雙手亂揮亂舞,看他這時的樣子,
實在不能說他是一個正常的人,十足是一個瘋子!
空中小姐也嚇得花容失色,忙問我道:「先生,你的朋友,他怎麼了?」
這時,鈴木已經向外衝了出來,一位機員立時上去,想將他抱住,可是鈴木卻吼叫
著,力大無窮,一下子就將那位機員,推了開去,跌倒在通道上。
我也忙站了起來:「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之間,就變成那樣子!」
自然,如果我說得詳細一點的話,我可以說,鈴木一定是受了極度的刺激,是以他
才會變成那樣子的。可是,要我說出鈴木究竟是受了甚麼刺激,我也說不上來,不如簡
單一點算了。
這時,鈴木的情形更可怕了,他不但吼叫著,而且,還發出濃重的喘息聲,那被推
倒的機員還未曾起身,鈴木已突然跳過了他,向前衝去。
我連忙跟在鈴木的身後,鈴木一下子就衝到了普通艙。事實上,普通艙中的乘客,
早就因為鈴木的怪叫聲,而起著騷動。
鈴木一衝了進去,略停了一停,口中狂叫著,他叫的是甚麼,我也聽不清楚,可是
座間有好幾個日本人,一起站了起來,那機員這時,也到了普通艙,叫道:「快攔住他
,這位先生神經不正常!」
那幾個日本人一起奔向前來,鈴木大叫著,雙掌揮舞,向前攻擊。
飛機的機艙中,空隙能有多大?鈴木揮手一攻擊,那幾個日本人,簡直連躲避的餘
地都沒有,只好捱打,可是鈴木出手十分重,不幾下,那幾個日本人已然連連後退,女
人已開始發出尖叫聲,亂成了一團,機上的職員,也全來了。
我看看再鬧下去,實在不成話了,是以我一步竄了上去,在鈴木的身後,將他攔腰
一把抱住。
鈴木自然還在拚命掙扎著,但是我既然抱住了他,他再要掙脫,也沒有那麼容易了
。
這時,機長也來了,大聲請各位搭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我也大聲道:「可有
鎮靜劑?這位先生,需要注射!」
機長搖著頭:「沒有辦法,我們需要立時折回去,他怎麼了?」
各搭客聽說要飛回去,都發出了一陣不滿的嗡嗡聲,我也忙道:「不需要折回去,
我想我可以制服他!」
機長苦笑著:「你就這樣一直抱著他?不行,機上有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絕不適
宜飛行!」
一個曾涯了鈴木掌擊的日本人站了起來,這個日本人顯然在為他的同胞爭面子,他
大聲道:「機長,這位先生,是鈴木電子組合的總裁!」
我笑了一下,道:「別吵,就算沒有藥物,我可以用物理的方法,使他安定。」
我在這樣講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我是一個物理治療專家!」
第三部:黑暗之中奇事發生
我那時是抱著鈴木的,他仍然在狂叫、掙扎,我雙肘微縮,肘部抵住了他脊柱骨的
兩旁,然後,雙手的拇指,用力按在他頸旁的大動脈上。
這樣做,可以使他的血液循環減慢,尤其可以使他的大腦,得不到大量血液的補充
,那麼,就會因為腦部暫時缺氧,而造成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自然,這種手法,可以更進一步(我深信,更進一步,就是傳說中的「點穴」功夫
)能夠使人在剎那之間喪失知覺,經過若干時間才醒過來。
在大拇指壓了上去之後不久,鈴木便不再吼叫。
我立時鬆開了手,因為我不想他昏過去,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又將他扶住:「鈴木
先生,你使所有的朋友都受驚了。」鈴木已經恢復了正常,他臉色灰敗,汗如雨下,有
點痴呆也似地站著。
機長忙向鈴木道:「先生,飛機要折回去,你必須進醫院。」
鈴木一聽,忙道:「不,不,我沒有事,而且,我急需回日本去,請給我一杯酒!
」
當鈴木那樣說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鈴木向所有的人鞠躬:「對不起,真
對不起,我為我剛才的行為抱歉,真對不起。」
出門搭飛機的人,誰都不願意飛機折回原地,加上鈴木這時的情形,看來完全正常
,是以搭客也就不再追究他剛才為甚麼忽然會癲狂,反倒七嘴八舌地向機長說著,叫機
長別將飛機飛回原地去。
機長望了鈴木片刻,鈴木仍然在向各人鞠躬,他也就點了點頭,對鈴木道:「那麼
,請你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如果你再有同樣的情形——」
鈴木忙道:「不,不會的。」
他一面說,一面狡獪地眨著眼:「為了使我可以在以後的旅途中,獲得休息,機長
,請你別讓任何人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
我早就看出了鈴木向所有的人鞠躬、道歉,可就是連看也不向我看一眼。他不向我
看的原因,除了害怕和懷恨之外,不可能再有第三個原因。
他這時,向機長提出這樣的要求,也分明針對我,如果機長答應了他的要求,那麼
,至少在飛機上,我不能威脅他了。
我不禁冷笑了一聲,事實上,我也根本不想再與他說甚麼了。
鈴木在有了如同剛才那樣的反應之後,他內心的恐懼已經暴露無遺。
唐婉兒可以說是一個人人見她都會喜歡的女孩子,鈴木竟對她表示了如此的害怕,
原因究竟是甚麼,我一定要追查下去。
這時候,機長已經答應了鈴木的要求,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
位上。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飛機上完全恢復了平靜,我也合上眼,睡著了。
我時睡時醒,只要我一睜開眼,我就可以看到鈴木,他雖然坐著不動,也一樣可以
看出他內心的不安,他那種坐姿,硬硬得就像是他的身後,有十幾柄刺刀,對準了他的
背脊。
機長不時走過來看視他,在整個旅程上,並沒有再發生甚麼事。
然後,空中小姐再次請各人縛上安全帶,飛機已經要開始降落了。
我看到鈴木在對機長說些甚麼,他的聲音很低,我聽不到他講的話,但是看他的神
情,他像是正在向機長提出某些要求。而機長在考慮一下之後,也點頭答應了。
等到飛機一著陸,我就知道鈴木向機長提出的要求是甚麼了。
因為我看到一輛救傷車,正在跑道中,向前疾駛而來,而飛機才一停下,副機師和
一個男職員,就扶著鈴木,下了飛機。鈴木是為了逃避我,要求和地面聯絡,派一輛救
傷車來接他!
他登上了救傷車,我自然不能再繼續跟蹤他了。
看來,他的確已經冷靜下來,雖然他仍是一樣害怕,但是他已有足夠的冷靜,來想
辦法對付我了!
當然,我是不怕他的任何詭計的,因為他逃不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他。
但是為了報復他的那種詭計,我還是不肯放過他,當他在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大
聲道:「鈴木先生,救傷車只能駛到醫院,不會駛到地獄去!」
鈴木正直陡地震動了一下,他連望也不望我一眼,急急向前走去。
在鈴木走下機之後,我們才相繼落機,那時,救傷車已經駛走了。
我離開了機場,先到了酒店中,那時正值深夜,我自然不便展開任何活動,所以我
先好好地睡了一覺,準備第二天一早,先根據唐婉兒給我的地址,去找一找她的那位「
阿嬸」,看看唐婉兒在日本的時候,究竟曾發生過甚麼不尋常的事。
第二天,我比預期醒得早,我是被電話鈴吵醒的,我翻了一個身,才九點鐘。
這麼早,就有電話來,這實在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我拿起電話,十分不願意地「喂
」一聲。
我聽到的是一個十分恭謹的聲音:「對不起,吵擾了你,我是酒店經理,有兩位先
生,已經等了你大半小時了,他們顯然有急事想見你。」
我略呆了一呆,我之所以會身在東京,全然是一個倉卒的決定,除了小郭和幾個人
之外,根本沒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我在日本的友人,也絕不會知道,但現在,卻有兩個
人要來見我!
我略頓了一頓,一時之間,也猜不透來的是甚麼人,我只好道:「請他們進來!」
我放下電話,披好了衣服,已傳來了敲門聲,我將門打開,門外站著兩個人,其中
的一個見了我,發出了「啊」地一聲。
我也不禁一呆,這個人,我是認識的,他的名字是藤澤雄,他的銜頭是「全日本徵
信社社長」,是一個極其有名的私家偵探。
我之所以和他認識,是因為在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件之中,地點是在東南亞的一個小
國家中。這件事的經過,也極其曲折離奇,但是因為其過程實在太不愉快了,令人厭惡
到了連想也不去想的地步,所以我從來也未曾起過要將之記述的念頭。
在那件事情中,我和藤澤,倒不是處在敵對地位的,但這件事之不愉快,只要一想
起來,就覺得滿身疙瘩,說不出的不自在,我想是每個人都一樣的,所以在事後,我和
藤澤,也從未見過面。
可是現在,他怎知我到日本來的?
我一見到他,他一見到我,我們兩人心中所想的事,分明全是相同的——我們全想
起了那件不愉快之極的事情來,所以我們兩人,都不約而同,皺了皺眉。
我道:「藤澤君,你怎麼知道我來的?」
藤澤雄是一個極其能幹的成功型的人物,可是這時,他卻顯得有點手足無措,他道
:「我……我不知道是你,衛君,你登記的名字——」
我道:「我用英文名字登記,那樣說來,你不是來找我的了?」
藤澤雄有點尷尬:「我的確是來找你的,我可以進來說話麼?」
我側身,讓他進來,還有一個人,貌樣也很精靈,藤澤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助手
山崎。山崎君,這位衛君,是最傑出的冒險家和偵探,是我最欽佩的人物。」
日本人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善於奉承他人的民族,但是我倒相信藤澤對我的恭維,是
出自內心的。那位山崎先生,立時來和我熱切地握手。
我道:「你還沒有說為甚麼來找我?」
藤澤搓著手,看來好像很為難,但是他終於不等我再開口催促,就說了出來:「衛
君,有人委託我,說是受到跟蹤和威脅——」
他才說了一句,我就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氣,打斷了他的話題:「鈴木正直!」
藤澤點了點頭:「是他。既然他所說的跟蹤者是你,那麼情形自然不同了,鈴木先
生是工業界的後起之秀,他的為人我恨清楚,他是一個極其虔誠的佛教徒,我不明白你
為甚麼要針對他而有這一連串的行動。」
我聽得出,藤澤的話,雖然說得很客氣,但是事實上,已然有責備的意思。
我聳了聳肩:「我不和你說假話,我為甚麼要跟蹤他,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而這正
是我要跟蹤他的原因。」
我的回答,聽來好像很古怪,但是像藤澤雄那樣的人物,他自然是可以知道我話中
的真正意思的。
在他皺著眉的時候,我又道:「或許你去問鈴木,他比我更明白得多!」
藤澤不出聲,過了好久,他在問我可不可以坐下來之後,坐了下來,又是好半晌不
出聲。
我望著他:「你不妨直說,如果你看到的不是我,那麼你準備怎麼樣?」
藤澤道:「我會向他解釋跟蹤威脅所構成的犯罪行為,勸他及時收手,趕快回去,
別再來騷擾鈴木先生,可是那對你沒有用。」
我道:「當然沒有用,而且你必然還知道,我所以這樣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藤澤苦笑了一下,我又道:「我不知道你的職業有沒有規定,在你接受了一個人的
委託之後,就不能再反過來調查這個人!」
藤澤雄站了起來:「在一般情形而言,當然不可以,但如果情形特殊的話,那就不
同,你知道,我們也有信念,信念便是追求事實的真相。」
我笑道:「那太好了,我想,你可以請山崎君先回去,我要和你詳談。」
藤澤對他的助手說了幾句話,他的助手鞠躬而退,我請他等我一等,洗了臉,和他
一起離開了酒店。
當我們離開酒店,在街頭漫步的時候,我們誰也不出聲,那天恰好下著細雨,街上
的人,都有一種行色匆匆的感覺。
直到我們走進了一家小吃店,喝過了熱茶,我才道:「鈴木這樣的人,會對一位很
美麗的小姐,有著難以形容的恐懼,你猜得透其中的原因麼?」
藤澤瞪大了眼望著我,他顯然不明白我這麼說是甚麼意思。
於是,我就將我目擊的事,以及我後來去求見鈴木,再度和唐婉兒會面的事,和藤
澤講了一遍。
藤澤只是低著頭聽著,一點也不表示意見。直到我講完,他才道:「這是不可能的
事啊。」
我點頭道:「我也那麼想,所以我要追查其中的原因。而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我
和你一起去見鈴木,要他講出原因來。」
藤澤搖頭道:「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來,他一定不肯說出來,而且,極可能是基於私
人的原因,我們也沒有權利逼他一定要說出來!」
藤澤講到這裏,連他自己,都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偏袒鈴木的意思太明顯了
。
我搖著頭:「我絕不那麼認為,我以為一定有很古怪的原因,你是繼續阻止我調查
呢?還是協助我,和我一起調查?」
藤澤雄呆了半晌,望著我:「我要調查,但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的委託,我也
要弄清楚你究竟為甚麼要跟蹤他,才能採取下一步行動!」
我笑了笑,藤澤雄回答,實際上是他協助我調查。他之所以換了一個說法,全然是
因為他的自尊心而已。
我道:「你可以放心的是,我絕不會再去騷擾鈴木,事實上,他可以根本拒絕見我
,但是不到事情水落石出,我決不會罷手。」
藤澤雄嘆了一聲,喃喃地道:「我和鈴木認識了好幾年,他實在是一個好人。」
我提醒他,道:「所謂『好人』,各有各的標準:」
藤澤有點無可奈何地點著頭,我們又談了一些別的事,我盡量向他了解鈴木的為人
,聽來,他也不像對我有甚麼隱瞞。
我們在小吃店中消磨了兩小時左右,高高興興地分手,我去找曾經照顧過唐婉兒的
那個日本婦人,當我見到那日本婦人的時候,第一個印象就是她極其和藹可親,我相信
唐婉兒在日本的那段日子,一定很愉快。
她對我說了很多唐婉兒的生活情形。但是卻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和鈴木正直扯得
上關係。
在殷勤的招待下,一直到天黑,我才告辭。雨下了一整天,到天黑之後,雨下得更
大,我在未找到街車回酒店之前,沿街走著,我突然想起,藤澤曾告訴過我,鈴木的地
址。
我要弄明白事情的真相,設法了解唐婉兒的生活,自然是重要的,但現在已經證明
此路不通。那麼,我就必須進一步去了解鈴木了。
現在,天色那麼黑,我想,我可以偷進鈴木的住宅去,而不被任何人發覺。
所以,當我登上了街車之後,我就吩咐司機,駛向郊外。我決定冒一次險。
既然我已不可能和鈴木正面接觸,而且,他已對我敵對到了聘請全日本最有名的私
家偵探來對付我的程度,我也只好行此一著了。
東京郊外的地形我並不熟,所以,在車子駛近鈴木的住宅之後,我叫司機停車,待
司機離去,我又走了回來,來到了圍牆之旁。
那是一幢很大的日本式房子,有著環繞屋子的花園,花園中種著許多樹。日本式的
花園,有一個特點,就是能夠藉巧妙的佈置,使小小的一塊空地,變得看起來相當大。
這時,除了門口,有兩盞水銀燈之外,整個花園和房子,都是黑沉沉的。我在圍牆
旁站立了片刻,雨更密了,我聽不到有狗吠聲。是以,我翻過了圍牆,開始接近屋子,
我很順利就來到了屋子正面的簷下,四周圍靜到了極點。
我想鈴木可能還在醫院中,不在家裏。不論他在不在,我到了他的家中,能夠了解
一下他的生活,總是好的。
我在簷下站了一會,花園中的樹木全被雨水淋濕了,有一股幽黯的光芒,自葉上反
射出來。
我去移大堂的門,竟然應手而開,我閃身進去,眼前十分黑暗,但是我可以看出,
屋子中的一切,全是傳統的日本佈置。
我脫下了鞋子——那當然不是為了進屋必須脫鞋子的習慣,而是為了使我在走動的
時候,不至於發出聲音來。
我向前走了幾步,整間屋子,黑暗而沉靜,我置身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
而這種詭異之感,在我突然聽到了一陣「卜卜」聲有規律的傳了過來之後,達到了
頂峰。
那一陣緩慢而有節奏的「卜卜」聲,從大堂的後面,傳了過來。
才一聽到那種聲響的時候,我嚇了一跳,立時站定了腳步。接著我便想:這聲音聽
來很像是木魚聲,但這裏又不是廟,如何會有木魚聲傳出來。
可是,我立時又想到,藤澤曾告訴過我,鈴木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那麼,是不是
他在裏面敲木魚呢?
我的好奇心更甚,我輕輕地向前走去,當我又移開了一道門之後,木魚聲聽來更清
楚了。而當我轉過了走廊的時候,我看到了鈴木的影子。
鈴木在一間房間之中,那房間中也沒有點燈,只不過點燃著兩枝蠟燭,燭火昏黃,
不是很光亮,但已經足以將跪在地上的鈴木的影子,反映在門上。
日本式的屋子,門是木格和半透明的棉紙,我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鈴木,他正跪
在地上,有一隻木魚在他的身前,他在一下又一下地敲著。
在呆立了片刻之後,我又繼續向前走去,燭火在搖晃著,以致鈴木的影子也在搖動
,看來就像是他隨時準備站起來。
我幾乎每向前走出一步,就要停上片刻。但事實上,鈴木一直在敲著木魚,一點也
沒有起身的打算,我終於來到了門前,然後,以慢得令人幾乎窒息的慢動作,將門慢慢
移開了一道縫。
我從那道縫中,向內望去,看到了鈴木的背影。
鈴木跪伏在地上,他的額頭,碰在地上,手在不斷地敲著木魚。
一個人要維持這樣的姿勢,並不是容易的事,而鈴木跪了很久。這似乎超越了一個
佛教徒的虔誠了。
同時,在木魚聲之外,我還聽到,鈴木在發出一種極低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那種低低的呻吟聲,低得幾乎聽不見,然而一聽到了之後,卻是驚心動魄,令人毛
髮直豎。因為在鈴木的呻吟擊中,包含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這種聲音,似乎不是從
一個人口中吐出來,而是在地獄中正受著苦刑的鬼魂所發,透過厚厚的地面傳了上來。
我不能肯定鈴木在做甚麼,我只好再打量裏面的情形。
我看到,在鈴木的前面,是一張供桌,桌上點著蠟燭,燭火搖曳。
那桌上還放著很多東西,可是卻不是十分看得清楚,看來,像是一個又一個大大小
小的布包。
整間房間很大,但除了那張供桌之外,甚麼也沒有,顯得空空洞洞,說不出的不自
在。
我在門外,佇立了很久,才看到鈴木停止了敲打木魚,慢慢地抬起頭來。當他抬起
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身子在發著抖,同時,我聽到他以顫抖的聲音道:「別……來
……找我!」
他重複著那句話,足足重複了七八十次,才慢慢站了起來。
當他站起來之際,我身子一閃,閃開了七呎,躲在陰暗處,因為我知道他要出來了
。
果然,我看到了他吹熄了一枝燭,又拿起另一枝燭,移開門,走了出來。
燭火照在他的臉上,他臉上的那種神情,我並不陌生,他好幾次就是以那種害怕之
極的神情對著我的,但這時,在他的神情之中,還多了一股極其深切的痛苦。
看到他的那種神情,我倒幾乎有一點同情他了,因為一個人如果不是心地痛苦之極
,要在臉上硬裝出這樣的神情來,是不可能的。
鈴木的雙眼發呆,向前走著,並沒有發現我。我也曾考慮過突然現身,但是我想到
,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如果我突然現身的話,可能會將他嚇死。
所以,我仍然站著不動。
一直等到鈴木走遠了,我才吁了一口氣,那時候,我唯一的念頭便是:進去看一看
,供桌上的那些布包裏面,是甚麼東西。
我先伏了下來,將耳貼在地板上,直到聽不到腳步聲了,才站起來,移開那扇門,
閃身而入。
當我來到了供桌前,手按在供桌上的時候,突然之間,供桌像是向前,移了兩吋。
那絕不可能是我的幻覺,而是供桌真的移動過了。
屋子中黑成一片,我幾乎甚麼也看不見,在那一剎間,我不禁毛髮直豎!
而也就在那一剎間,我突然感到,隔著供桌,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我真的只是「感到」,而不是看見!
因為天色黑,我根本看不見,因為供桌不過兩呎來寬,在供桌之後,陡然多了一個
人,我可以感覺得到!
我不禁僵住了!
那是一種十分恐怖的感覺,當你懷著鬼胎,在黑暗之中摸索的時候,忽然之間,感
到黑暗中另外有一個人在,那實在令人不知所措。
我僵立著,一動也不動,房間之中,根本沒有任何聲響,但是我那種感覺,並未曾
消失。相反地,反倒增加了幾分恐怖感。
由於房間中如此之黑,如此之稱,使我進一步感到,和我隔著供桌而立的,可能根
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幽靈!
我無法估計我呆立了多少時間,大概足有三五分鐘之久,我的手指才能開始移動。
那時候,我已比剛才發現有人的時候,鎮定得多了,我想到,我突然之間感到黑暗
中有一個人,而感到了如此的震驚,那麼,對方的感覺,一定也是和我一樣的,他一定
也因為突然覺出了有人,而屏住了氣息,所以房間中才會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怕他,他也一樣怕我!
他是甚麼人呢?如果他也感到害怕的話,那麼,他一定也是偷進來的了!
我一面想,一面慢慢地伸出手指去。
我的手指,先碰到了桌子的邊緣,然後,又移上了桌面。當我的手按上了桌面之際
,我略停了一停,我用心傾聽,想聽到一點聲響,但是除了聽到在花園中,約略有一點
沙沙聲之外,房間之中,真是一點聲響也沒有。
我又停了片刻,手貼在供桌的桌面之上,慢慢向前移動著。
不一會,我碰到了那個放在供桌上的包袱。
我曾經看見過這個包袱,當鈴木跪在供桌前的時候,那個包裹,就在供桌上。
我自然不知道那個包裹中有些甚麼,但是鈴木既然將之放在供桌上,並且對之跪拜
,那麼,其內一定有著極重要的東西,這可以肯定。
所以,這時,當我碰到了那個包裹之際,我便決定,不論和我同處在黑暗之中的那
個是甚麼人,我都不如理會,我要拿著那包裹走,看看包裹中有甚麼,再打主意。
我的手按住了那包裹,然後五指抓緊,再然後,我的手向後縮。
可是,就在我的手向後縮之際,突然,那包裹上,產生著一股相反的力量,向外扯
去。我那樣寫,看起來好像很玄妙,但事實上,如果兩個人站在對面,大家都伸手抓包
裹,都想向自己這方面拿的話,就會有那樣的情形了。
剛才,我還只不過是「感到」黑暗之中有一個人,但現在,當有人和我在爭奪包裹
的時候,我可以肯定,黑暗中的確有一個人,這個人就在我的對面。
這似乎是不必多加考慮的了,是以我一手仍抓著包裹,而我的右手,在那同時,向
前疾揮了出去。
也就在我的左拳揮出之際,「砰」地一聲,我的肩頭,先著了一拳,而我的一拳,
也擊中了對方,我想,我們兩人的身子,大約是同時向後一仰,而在剎那間,我可以肯
定,誰也未曾得到供桌上的那個包裹。
我聽到對方向後退出時的腳步聲,在那一剎間,我繞著供桌,迅速地向前走了兩步
。
我走得雖然快,但是卻十分小心,並不發出聲響來,
現在,情形比較對我有利了,因為對方可能以為我在他的對面,但事實上,我已經
在他的旁邊了。
經過剛才的那一下接觸之後,突然又靜了下來,我站了一會,又慢慢向前移動著。
我知道,我這時手是向前伸著的,只要我的手指先碰一碰對方,我立時可以先發制
人!
我移動得十分緩慢,當移出了三五呎之後,我的手指尖已經碰到東西了,在極短的
時間內,我已經判斷到,我手指尖碰到的是布料,也就是說,我已經碰到了那人的身子
,碰到了他所穿的衣服。
剛才我的行動,是如此之緩慢,但是現在,當我的手指尖一碰到了東西之後,我的
行動,快得連我也有點難以想像,我五指疾伸而出,陡地向前抓去,我估計我恰好抓住
了那人的手臂。
我陡地半轉身,將那人的手臂扭到後面,然後,我的左臂,已經箍住了那人的頸。
那人發出了一下極其難聽的悶哼聲,由於我將他撞得十分緊,所以他無法繼續發出
任何聲音來。
我已完全佔著上風了!
我在那人的耳際,用極低但是也極嚴厲的聲音喝道:「甚麼人?」
當我問了那一句話之後,右臂略鬆了一鬆,以便對方可以出聲回答我。
我也立時得到了回答,那是一個聽來十分熟悉的聲音:「天,衛斯理,原來是你!
」
當我聽到這一句回答的時候,我也呆住了!
我也決想不到這個人會是他!可是我現在聽到的,分明是藤澤雄的聲音。我忙低聲
道:「藤澤,是你?」
藤澤道:「不錯,是我,快鬆手,我要窒息了!」
我鬆開了手,想起剛才,才一發覺有人時的那種緊張之感,不禁啼笑皆非。
第四部:調查鈴木的過去
在我鬆開了手之後,黑暗之中,聽得藤澤雄喘了幾口氣,然後,他才問我:「你是
甚麼時候來的?」
我道:「來了好久了,我來的時候,看到鈴木正跪在地上。」
藤澤道:「那我來得比你更早,我一直躲在供桌之後,我看到鈴木先生進來,跪在
地上,他竟然完全沒有發現我躲著。」
我回想著鈴木伏在地上的那種情形,深信藤澤所說的不假。因為看那時鈴木的情形
,他像是被一種極度的痛苦所煎熬,別說有人躲在桌後,就算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
可能視而不見。
我吸了一口氣:「藤澤,你說,鈴木那樣伏在地上,是在作甚麼?」
藤澤並沒有立時回答我,而房間仍然是一片黑暗,我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略停了一停,我又道:「你曾說過,他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但是你不覺得,他的
行動,已經超過了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了?」
藤澤又呆了片刻,才嘆了一聲:「是的,我覺得他伏在地上的時候,精神極度痛苦
,他發出的那種低吟聲,就像是從地獄中發出的那種沉吟一樣,他像是——」
當藤澤講到這裏的時候,我接上了口,我們異口同聲地道:「他像是正在懺悔甚麼
!」
當我們兩個人一起講出了那句話之後,又靜了片刻,藤澤才苦笑道:「然而,他在
懺悔甚麼呢?」
我道:「他跪伏在供桌之前,我想,他在懺悔的事,一定是和供桌上的東西有關的
。」
藤澤道:「不錯,我也那樣想,所以我剛才,準備取那個包裹。」
我笑了一下,道:「是啊,我們兩人竟同時出手,但現在好了,不必爭了!」
藤澤道:「帶著那包裹,到我的事務所去,我們詳細研究一下,如果很快有了結論
的話,還可以來得及天明之前將它送回來。」
我一伸手,已經抓起了那個包裹:「走!」
我們一起走向門口,輕輕移開了門。
整幢屋子之中都十分靜。鈴木好像是獨居著的,連僕人也沒有。
我們悄悄地走了出去,到了鈴木的屋子之外,藤澤道:「我的車子就在附近。」
我跟著他向前走去,來到了他的車旁,一起進了車子,由藤澤駕著車,向市區駛去
。
藤澤在日本,幾乎已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他的崇拜者,甚至將他和三島由紀夫相
提並論,所以他的偵探事務所,設在一幢新型大廈的頂樓,裝飾之豪華,如果叫同是偵
探的小郭來看到了,一定要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跟著他走進他的辦公室,一切全是光電控制的自動設備。他才推開門,燈就自動
開了。我將包裹放在桌上,我們兩人,一起動手,將那包裹上的結,解了開來,在那時
候,我和藤澤兩人,都是心情十分緊張的,可是當包裹被解開了之後,我們都不禁呆了
一呆。
那包裹很輕,我拿在手中的時候,就感到裏面不可能有甚麼貴重的東西。但是無論
如何,我們總以為裏面的東西可以揭露鈴木內心藏著的秘密的。
或許,包裹中的東西,的確可以揭露鈴木正直內心的秘密,但是我們卻一點也不明
白。
解開包裹之後,我們看到的,是兩件舊衣服。
那兩件舊衣服,一件,是軍服,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日本軍人的制服。另外一件,
是一件旗袍,淺藍色,布質看來像是許多年之前頗為流行的「陰丹士林」布。這種布質
的旗袍至少已有二十年以上沒有人穿著了。
當我和藤澤雄兩人,看到包裹中只有兩件那樣的舊衣服時,不禁呆了半晌。然後,
我和藤澤雄一起將兩件衣服,抖了開來。
那兩件衣服,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那件長衫,被撕得破爛,和軍服一樣,上面都
有大灘黑褐色的斑漬,藤澤雄立時察看那些斑漬,我道:「血!」
藤澤雄點了點頭:「是血,很久了,可能已經超過了二十年。」
我又檢視著那件軍服,當我翻過那件軍服之際,軍服的內襟上,用墨寫著一個人的
名字,墨跡已經很淡,也很模糊了。可是經過辨認,還是可以看得出,那是「菊井太郎
」,是一個很普通的日本人名字。
我將這名字指給藤澤雄看,藤澤皺起了眉:「這是甚麼意思?」
我道:「這個名字,自然是這個軍人的名字。」
藤澤苦笑著:「那麼,這個軍人,和鈴木先生,又有甚麼關係呢?」
我吸了一口氣:「藤澤,鈴木以前當過軍人!」
藤澤嘆了一聲:「像他那樣年紀的日本男人,幾乎十分之八,當過軍人,別忘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死的軍人,便接近四百萬人: 」
我沉著聲:「這是侵略者的下場!」
藤澤的聲音,帶著深切的悲哀:「不能怪他們,軍人,他們應該負甚麼責任?他們
只不過是奉命行事。」
我不禁氣往上衝,那是戰後一般日本人的觀念,他們認為對侵略戰爭負責的,只應
該是少故人,而其餘人全是沒有罪的。
這本來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道德和法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辯論得明白的,但是我認
為,任何人都可以那樣說,唯獨直接參加戰爭的日本人,沒有這樣說的權利,他們要是
有種的話,就應該負起戰爭的責任來。
我的聲音變得很憤怒,大聲道:「藤澤,戰爭不包括屠殺平民在內,我想如果你不
是白痴的話,應該知道日本軍人在中國做了些甚麼!」
藤澤的神色十分尷尬,他顯然不想就這個問題,和我多辯論下去。
他嘆了一聲:「可是日本整個民族,也承擔了戰敗的恥辱。」
我厲聲道:「如果你也感到戰敗恥辱的話,你就不會說出剛才那種不要臉的話來!
」
藤澤也漲紅了臉:「你——」
可是他只是大聲叫了一聲,又突然將聲音壓低,緩緩地道:「你也知道,戰後,東
條英機、土肥原賢二、木村兵太郎、武藤章、松井石根、阪垣征四郎、廣田弘毅等七個
,對戰爭要直接負責的七個人,都已上了絞刑架!」
我冷笑著:「他們的生命太有價值了,他們的性命,一個竟抵得上二十萬人?」
藤澤攤著手:「我們在這裏爭辯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時間已過去二十多年了
!」
我不客氣地道:「藤澤,歷史擺在那裏,就算過去了兩百多年,歷史仍然擺在那裏
!」
藤澤又長嘆了一聲,我又指著那件旗袍:「這件衣服,是中國女性以前的普通服裝
,你認為它和軍服包在一起,是甚麼意思?」
藤澤搖了搖頭:「或許,是有一個日本軍人,和中國女人戀愛——」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我就「吁」地一聲,道:「放屁,你想說甚麼?想編織一個蝴
蝶夫人的故事?」
由於我的態度是如此之不留餘地,是以藤澤顯得又惱怒又尷尬,他僵住了,一時之
間,不知如何說才好。而我也實在不想和他再相處下去了,是以我轉身走到門口。
就在這時,電話鈴忽然叫了起來,我轉回身來,藤澤拿起了電話。
我隔得藤澤相當遠,但是藤澤一拿起電話來,我還是聽到了自電話中傳出來的一下
駕呼聲,叫著藤澤的名字,接著,便叫:「我完了,她拿走了她的東西,她又來了!她
又來了!」
那是鈴木的聲音!
我連忙走近電話,當我走近電話的時候,我更可以聽到鈴木在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藤澤有點不知所措,道:「發生了甚麼事?」
鈴木卻一直在叫道:「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鈴木叫了幾聲,電話便掛斷了。
藤澤拿著電話在發呆,我忙道:「我明白了,他發現供桌上的包袱失蹤了!」
藤澤有點著急:「如果這造成巨大的不安,那麼我們做錯了!」
我冷笑著:「他為甚麼要那樣不安?」
藤澤大聲道:「事情和鈴木先生,不見得有甚麼直接的關係,那件軍服上,不是寫
著另一個人的名字?我要去看看鈴木先生。」
我身子閃了一閃,攔住了他的去路:「藤澤,你不要逃避,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
的!」
藤澤有點惱怒:「我不明白你想,查甚麼,根本沒有人做過甚麼,更沒有人委託你
,你究竟想調查甚麼?」
藤澤這幾句話,詞意也十分鋒利,的確是叫人很難回答的,我只是道:「我要叫鈴
木講出他心中的秘密來!」
藤澤激動地揮著手:「任何人都有權利保持他個人的秘密,對不起,我失陪了!請
!」
藤澤在下逐客令了,我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雖然我和藤澤是同一架升降機下樓的,但是直到走出門口,我們始終不交一語。
我甚至和他在大廈門口分手的時候,也沒有說話。回到了酒店,我躺在床上,又將
整件事仔細想了一遍,但仍然沒有甚麼頭緒。
不過,我想到,要調查整件事,必須首先從調查鈴木正直的過去做起。
鈴木正直曾經是軍官,要調查他的過去,應該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如果想
知道他在軍隊中的那一段歷史,除非是查舊檔案,那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得到的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立即翻過身來,打了一個電話。
那電話是打結一個國際警方的高級負責人的,利用我和國際警方的關係,我請他替
我安排,去調查日本軍方的舊檔案。
那位先生在推搪了一陣之後,總算答應了我的要求。他約我明天早上再打電話去。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我就打了這個電話,他告訴我,已經和我接洽好了,他給了我
一個地址,在那裏,我有希望可以查到我要得的資料。
我在酒店的餐廳中進食早餐,當我喝下最後一口橙汁時,藤澤突然向我走了過來,
他帶著微笑,攤著手,作出一個抱歉的神情,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好了,事情解
決了!」
我瞪著他:「甚麼意思?」
藤澤道:「昨天我去見鈴木,才見他的時候,他的神情很激動,後來,他漸漸平靜
了下來,他告訴我,他的確是發現了包裹不見而吃驚的。」
我冷冷地道:「他對於跪在那兩件舊衣服之前,有甚麼解釋?」
藤澤道:「有,那件旗袍,是一個日本少女的,軍服屬於他的部下,他曾拆散他們
兩人的來往,後來那日本少女自殺,那位軍人也因之失常而戰死,所以他感到內心的負
疚。」
我又道:「那麼,為甚麼他見到那位導遊小姐,會感到害怕?」
藤澤搖著頭:「我也曾問過他,他根本不認識那位小姐,他說那時他的行動,或者
有點失常,但那只不過是他突然感到身體不適而已。」
我呆了半晌,才道:「照你這樣說法,你已完全接受了他的解釋?」
藤澤道:「是!」
他在說了一個「是」字之後,又停又半晌,才又道:「這件事完了,你沒有調查的
必要,這裏面,絕沒有犯罪的可能。」
我又呆了半晌,才笑了一下:「你其實也不是十足相信他的話!」
藤澤嘆了一聲:「誰知道,在戰爭中,甚麼事都可以發生。」
我冷冷地道:「不錯,戰爭中甚麼事都可以發生,唯一不會發生的,就是你剛才所
說這樣的一件事,會使得一個侵略軍的軍官,感到如此之恐懼!」
藤澤沒有再說甚麼,又坐了一會,就告辭離去。
我當然不會相信藤澤轉述的鈴木的話,鈴木只不過是想藉此阻止我再調查下去而已
,他如果以為我真會聽了這幾句話就放棄的話,那就真是可笑了!
我照原來的計劃,到達了「戰時檔案清理辦事處」,接見我的,是一個女職員,年
紀很輕,她問我有甚麼要求。
我想了一想,道:「我想查一個軍官的檔案,這個軍官曾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服役,
參加過侵略中國的戰爭,他叫鈴木正直,是不是有可能?」
那女職員道:「軍官的檔案,的確還在著,可是查起來相當困難,你——」
我立時接了上去:「我一定要查到,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
那女職員呆了一呆:「為甚麼?他是一個漏網的戰犯?」
我道:「對不起,小姐,我不能告訴你。」
那女職員道:「好吧,請你跟我來,我想讓你看一看找一份這樣的檔案的困難程度
!」
我跟著她,離開了辦公室,經過了幾條走廊,來到了一條兩旁有著十間房間的走廊
中,她道:「你要的檔案,在這十間房間中。」
我皺了皺眉:「小姐,我不相信你們的檔案,沒有分類。」
那女職員道:「事實上,這批檔案,是由美軍移交過來的,本來早就應該銷毀了,
或許是由於根本已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了,所以它們的存在與否,也沒有人理會了,我
想可能有分類的,你要找的那個人叫甚麼?」
我道:「鈴木正直!」
那女職員喃喃唸著「鈴木正直」的名字,道:「姓鈴木的人很多,嗯……在這裏—
—」
她看看門上的卡,推開了那扇門,著亮了燈。
滿房間都是架子,架子上都是牛皮紙袋,硬夾子,堆得很亂。
我已經看到,至少有三隻架子,全寫著「鈴木」字樣,那女職員攤了攤手,道:「
你看到了!」
我笑了笑,道:「如果你抽不出空來,那麼我可以自己來找。」
那位女職員笑了起來:「抽不出空?我們的機關,可以說是全世界最沒有事做的機
關!」
我道:「那麼好,我們一起來找,今天晚上,如果你一樣有空的話,那麼,我想請
你吃飯。」
女職員笑道:「多謝你!」
她一面笑,一面向我鞠躬,她搬來了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我們開始工作。
檔案十分多,而且十分亂,我們沒有名冊可以查,只好一份一份拿下來看。這是十
分乏味的工作,一直到四小時之後,那女職員才道:「看,這是鈴木正直的檔案!」
我連忙自她的手中,接過厚厚的一疊檔案,不錯,姓名是鈴木正直,軍銜是少尉,
是工程兵的一個排長,不過,從發黃的照片來看,無論如何,這個少尉,不會是現在的
鈴木正直!
我搖了搖頭:「這不是我要找的那個。」
那女職員攤了攤手,我們又開始尋找,那許多檔案中的人,有許多根本已經不在世
上,正如藤澤所說,日本在太平洋戰爭和侵華戰爭中,死去了四百萬以上的上兵和軍官
。但是我們還是不得不翻著發黃的照片和表格,希望能找出鈴木正直以前的經歷來。
一整天的工作,其結果是,我們一共找到了七個鈴木正直。但是從照片和經歷上看
來,這七個鈴木正直之中,沒有一個是我要找的那個。
下班的時間到了,和我一起工作的那女職員伸了一下懶腰:「沒有辦法,我們只好
明天再開始。」
我雖然心急,但是也急不出來,只好罷手。在和那女職員分手的時候,我問了她的
地址,和她約好了時間去接她,我和她渡過了一個很愉快的晚上。
我自認對日本人的心理,並不十分了解,所以我找了一個機會,問及她一個事業成
功的中年男人,為了甚麼會對一個從未謀面的少女發生恐懼,又為了甚麼會對著一些舊
衣服來懺悔,那位小姐也答不上來。
當天晚上,我回到酒店之後不久,就接到了藤澤的電話,他在電話中笑著道:「你
還沒有走?」
我冷冷地道:「為甚麼我要走?」
藤澤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看來很溫柔,難怪你不想走了!」
我怒火陡地上升,這狗種,他一定在暗中跟蹤我,不然,他怎知道我和那個管理檔
案的女職員在一起?我幾乎要罵出來,但是一轉念間,卻忍了下來。
藤澤還在跟蹤我,這至少說明了一點,就是他還在接受鈴木的委託,那麼,就是說
,他早上向我轉述的那一番話,全是假的!
在經過了一天的尋找舊檔案之後,對於是不是能在檔案之中找到鈴木過去的經歷,
我實在已失去了信心。
在那樣的情形下,鈴木繼續委託藤澤跟蹤我,可以說對我有利。因為鈴木可以知道
我在做甚麼,而使他更有所忌憚。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時,我登時變得心平氣和,我道:「你消息倒靈通,不錯,這位
小姐很溫柔,她是做檔案管理工作的!」
藤澤顯然料不到我會那樣直截了當地回答他,是以他呆了半晌,才道:「祝你好運
。」
我毫不放鬆:「祝我好運是甚麼意思,我是已經結了婚的。」
藤澤笑了起來,我可以聽得出,他的笑聲,十分尷尬,他道:「我的意思,你現在
在進行的事。」
我已經將他的話逼出一些來了,他自然知道我在進行甚麼事,以藤澤的本領而論,
如果連這一點也查不出來,那真是可笑了。
是以,我又知道了藤澤對我的注意,還在我的想像之上。我道:「謝謝你,會有成
績的。」
我們說到這裏,可以說,已經沒有甚麼別的話可說了。
但是藤澤卻還不肯放下電話。
靜默了半分鐘之後,藤澤才道:「衛,你是正人君子,我很佩服你的為人,你認為
竭力去發掘一個人過去的往事,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麼?」
好傢伙,藤澤竟用這樣的話來對付我!
我略想了一想,便道:「藤澤君,既然你提到了君子,我可以告訴你兩句話:『君
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一個人的過去,如果沒有甚麼不見得人的地方,絕不會怕
人家調查。」
藤澤苦笑了幾下:「晚安!」
我也向他道了晚安,躺了下來。這一晚上,我倒睡得很好,那或許是因為我意識到
,我還要渡過許多無聊而單調的日子之故。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達那機關,那位女職員仍然帶我在舊檔案中翻查著。這一天的
成績更差,連一個鈴木正直都找不到。第三天,到了中午時分,所有姓「鈴木」的軍人
檔案,已經找完了。那女職員同情地望著我:「化了三天時間,你還是找不到你要找的
人!」
我苦笑了一下:「這裏的舊檔案,自然不是戰時軍人所有的檔案?」
那女職員道:「當然不是全部,戰時,軍事檔案是分別由幾個機關保管的,在大轟
炸中,損失了很多,戰後,所有的舊檔案才漸漸集中到這裏來。」
我又問道:「其他地方,是不是還有相同的機關?」
那女職員搖了搖頭。
這時,我真有說不出來的沮喪,因為我不能在舊檔案中找到鈴木正直的話,就表示
我已經失敗了,就算我再留在東京不走,也沒有用處的了!
我想起了藤澤的冷笑聲,想起了鈴木正直那種兇狠的樣子,自然一萬分不願意失敗
,可是,又有甚麼辦法呢?事實上我已失敗了!
我嘆了一聲,在身邊凌亂的檔案中,站了起來,道:「沒有辦法了,打擾了你三天
,真不好意思。」
那女職員忙道:「哪裏!哪裏!」
我又嘆了一聲,離開了那間房間,裏面全堆滿了舊的人事檔案,這些檔案,只經過
初步的分類,那是根據姓氏來分的。
房間裏面儲放的檔案,是甚麼姓氏的,在房門上都有一張卡標明著,這時,我突然
站定,是站在一間標有「菊井」的卡片的房門之前。
一看到「菊井」這個姓氏,我立時想起一個人的名字來:「菊井太郎」。這是一個
極普通的日本名字,但是我看到這個名字,卻並不尋常,這個名字,是寫在那件染滿血
跡的舊軍衣之上的,而那件舊軍衣,則在鈴木的供桌之上。
在那一剎間,我想到,鈴木正直一定認識這個菊井太郎,在軍中,他們可能在同一
個隊伍之中,關係一定還十分密切,要不然,鈴木就不會直到現在,還保存著菊井的舊
軍服。
我既然找不到鈴木的檔案,那麼,是不是可以找到菊井的檔案呢?
如果我找到了菊井的檔案,那麼,是不是可以在菊井太郎處窺知鈴木的過去呢?
本來我已經完全失望了,但是當我一想到這一點時,新的希望又產生了!
我還沒有開口,那位女職員已然道:「你又發現了甚麼?」
我轉過頭來:「不錯,我發現了一些東西,我要找一個姓菊井的舊軍人的檔案,他
叫菊井太郎!」
那女職員皺了皺眉:「叫太郎的軍人,可能有好幾千個。」
我道:「不要緊,我可以一個一個來鑑別。」
那女職員笑了笑:「好,我們再開始吧!」
我在門口等候,她去拿鑰匙,不一會,我和她便一起進入了那間檔案儲存室。
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我找到了十多位「菊井太郎」。要辨別同名的鈴木正直,是
不是我要找的人,那比較容易得多。因為我見過鈴木正直,對他留有極其深刻的印象。
但是,要分辨菊井太郎,就難得多了!
因為,我根本沒有見過這個「菊井太郎」。
第二天,將所有「菊井太郎」的檔案,全找了出來,一共有七十多份,我慢慢閱讀
著。
在我已看過的三十多份檔案中,有的「菊井太郎」是軍官,有的是士兵,其中有一
位海軍大佐,檔案中證明,在大和艦遭到盟軍攻擊沉沒時失蹤。
我想那一些,全不是我要找的菊井太郎。
由於我連日來都埋頭於翻舊檔案,頸骨覺得極不舒服,我一面轉動著頭部,一面又
拿過一隻牛皮紙袋來,嘆著氣,將袋中的文件,一起取了出來。
而當我取出了袋中文件時,我陡地呆住了!
我首先看到一張表格,那是一份軍官學校的入學申請書,上面貼著一張照片,照片
上是一個青年人,不超過十八歲,剃著平頂頭。
我之所以一看到這張照片,就整個人都呆住了的原因,實在很簡單,因為儘管這張
照片,是將近三十年之前的事,可是我還是一眼就認得出來,這個人,就是現在的鈴木
正直!
我的心狂跳著,我將所有的文件,全在桌上攤開,將所有照片的紙張,都找了出來
,一點也不錯,全是鈴木正直的照片。
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事!
我著手找尋「菊井太郎」的資料,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
只希望能夠在找到了菊井的檔案之後,得到鈴木正直的一點資料。
我真的沒有想到,鈴木正直的本名,叫作菊井太郎,我現在已經找到了他的檔案!
他為甚麼要改名換姓呢?為甚麼要將過去的舊軍服一直保留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我心中的高興,難以形容,我將全份檔案,略為整理
了一下,開始仔仔細細地閱讀。
菊井太郎的一生,用簡單的文字,歸納起來如下:他是京都一家中學的學生,在學
時。品學兼優,家道小康,他離校考進了軍官學校,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作為少尉軍官
,被編入軍隊。
在軍隊中的第一程,他就被奉派來華作戰,很快就升為中尉。在一次戰役中,他率
領三十個士兵,作尖兵式的突破。為攻擊中國江蘇省南京的外圍據點而立下功勞,晉升
為上尉。
他以日本皇軍上尉的身份,率隊進入南京,當時南京方面的中國守將是唐生智,菊
井上尉在檔案上的另一項功績就是,他率先進城,在下關一帶,截住了一大批守軍撤退
時未曾來得及運走的軍事物資,為了這件事,菊井太郎曾獲日本皇軍中將本間雅晴的接
見,和菊井同時被接見的,還有十幾個軍官,檔案中還有著被接見者,和本間中將合攝
的照片,雖然很多人站成兩排,但是我還是立時可以指出哪一個人是菊井太郎(鈴木正
直)來。
看到這裏,我不禁閉上了眼睛。
菊井是隸屬於本間雅晴中將部下的,而近代戰爭史上,最慘無人道的事,就是本間
雅晴攻進南京之後所施行的大屠殺。
舉世聞名的「南京大屠殺」中,死在日本皇軍刺刀和槍彈下,死在日本皇軍活埋下
,死在日本皇軍縱狼狗活生生咬死,死在日本皇軍用鐵線將人綁成一串再通電,死在日
本皇軍的輪姦、剖腹,死在日本皇軍種種殘酷的手段之下的中國老百姓,至少超過四十
萬人。實際上,根本沒有精確的統計,可能遠遠超過這一個數字。
第五部: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南京大屠殺」是歷史上最駭人聽聞的暴行,日本皇軍對待被俘的中國官兵之殘暴
,更是令人髮指,大批軍人被綁縛在地,而日本皇軍用軍用大卡車,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輾過去!
「南京大屠殺」的暴行,完全是日本皇軍本間雅晴陸軍中將領導下的全體官兵有計
劃的行動。
日本皇軍在大屠殺之前,首先封城、縱火,南京中華門、夫子廟、朱雀路、國府路
、珠江路、太平路一帶,全被封鎖、縱火,在大火中被燒死的人已是不計其數,再加上
火場中的搜索,整個南京,變成了屠場,日本皇軍的獸性,在南京展覽,被日本皇軍,
用形形色色方法處死的中國人,成為日本皇軍殘暴獸行的證明。
我曾經詳細讀過有關「南京大屠殺」的一切資料,包括當時外國記者的報導、中國
記者的報導、僥倖逃出魔爪者的口述,以及日本記者的報導。日本的一張報紙,就會報
導過日本皇軍之中,富岡准尉和野田中尉比賽殺人的事件,還刊載過他們各自砍殺了一
百多個中國平民之後,神氣活現的照片。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是一樁永遠也無法清償的血債,是日本人野獸面目暴露無遺的
暴行,是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牢記於心的事!
我閉上了眼睛,足有好幾分鐘。
在那好幾分鐘之中,我的心十分亂,我彷彿看到了慘號無依的中國人,被日本皇軍
在舌頭上用鐵鉤鉤著,吊在電線桿上等死。我也彷彿看到了大群日本皇軍畜養的狼犬,
在啃著中國人的血肉。
而菊井太郎,當時的日軍上尉,如今的鈴木正直,在這場大屠殺中,究竟扮演著甚
麼角色呢?他殺了多少人?強姦了多少中國女人?
我覺得,事情漸漸有點眉目了,因為鈴木正直,對南京的地名,如此敏感,他在飛
機上,一聽到我說唐婉兒是南京人時,幾乎變成癲狂。
那件染有血斑的軍衣,那件全是血塊的旗袍——真的,我覺得事情漸漸有點眉目了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來,菊井上尉以後的經歷,我只是草草了事看了一
下,我只知道他後來又晉升為大尉、少佐,直到日本戰敗,他好像曾被俘,或者是這位
「大和英雄」開了小差,因為檔案中註的是「失蹤」。
而事實上,菊井大郎搖身一變而為鈴木正直,直到現在,他成為一個工業家,人人
尊敬的「鈴木先生」。
幾天的辛苦,我可以說完全有了代價,我已經知道了鈴木正直的過去。
我自然不能將這份檔案帶走,但是我在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張相片。
這張相片,就是本間雅晴中將接見有功人員的那張,菊井太郎(鈴木正直)也在其
中。我離開了那機關,臉色很陰沉,想起上四十萬人,被種種殘酷手段屠殺,作為人,
絕沒有法子心情開朗的。僅僅作為人,都會難過,別說是中國人了!
我獨自在街上走著,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我才決定,找鈴木正直
去!我等了一會,才截到一輛街車,車在鈴木的住宅前停下,我按鈴,過了好久,才有
一個老僕,自屋中走出來應門。
我表示要見鈴木,老僕搖著頭:「鈴木先生通常要遲一點才回來。」
我道:「不要緊,我可以等他。」
老僕用一種疑惑的神色望著我,我道:「我是藤澤先生那裏來的。」
那老僕這才點了點頭,開門讓我進去,我在客廳裏坐了下來,老僕點亮了燈。
我大約等了半小時,聽到外面有汽車聲,我站了起來,看到鈴木自一輛黑色的大房
車走出來,房車是由司機駕駛的。
鈴木提著公事包,幾天不看到他,他看來很憔悴,但是身子仍然很挺,和我第一次
見到他時候的印象一樣,是一個職業軍人。
我向客廳外走去,剛在他走過花園,來到屋子前的時候,我也出了客廳。
光線已經很暗,但是他立時站定,他自然是看到了我,而且也認出了我。
當我和他都一起站定的一剎間,是極其難堪的一陣沉默,我凝視著他,等待他發作
。
果然,在沉默了半分鐘之後,他以極其粗暴的聲音呼喝道:「滾,滾出去!」
我早已知道他一定會有這樣的呼喝的,所以我立時回答道:「是,菊井少佐。」
我那樣說的時候,仍然站立著不動,而鈴木正直卻大不相同了!
「菊井少佐」四個字,像是四柄插向他身子的尖刀一樣,令得他的全身,都起了一
陣可怕的抽搐,他的手指鬆開,公事包跌在地上。他的雙手毫無目的地揮舞著,像是想
抓到一點甚麼。
可是那並沒有用處,他抓不到甚麼。
在他的喉間,響起了一陣極其難聽的「咯咯」聲響來,他的臉色,在黑暗中看來,
是如此之蒼白!
我又冷冷地道:「菊井少佐,或者,菊井太郎先生,我們進去談談怎麼樣?」
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只是跌跌撞撞,向內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後。
那老僕也迎了出來,他看到鈴木正直這時的這副模樣,嚇了一大跳,失聲道:「鈴
木先生——」
我立時向老僕道:「他有點不舒服,你別來打擾,我想他很快就會好!」
那時,鈴木已經來到了一張坐墊之前,本來,他是應該曲起腿坐下來的,可是這時
,他只是身子「砰」地倒在墊子上。他一倒下,立時又站了起來,那老僕有點不知所措
,我向他厲聲喝道:「快進去!」
那老僕駭然走了進去,我來到鈴木身邊:「其實,你不用這樣害怕,像你這樣情形
的人很多,改變了名字,改變了身份,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鈴木灰白色的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來,我走過去,斟了一杯酒給他。
鈴木接過了我的酒來,由於他的手在發著抖,是以酒灑了不少出來,但是他還是一
口吞下了半杯酒。
他在吞下了酒之後,身子仍然在發著抖,但是看來已經鎮定了不少,他望著我,講
話的聲音,就像是一個臨死的人在呻吟。
他道:「你知道了多少?」
我將那張照片,拿了出來,遞給他。
他接了照片在手,抖得更厲害了,過了好久,他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毫不留情,冷冷地道:「可是時間並不能洗刷你內心的恐懼!」
他慘笑了起來:「我……恐懼?」
我直視著他:「你不恐懼?那你是甚麼?」
鈴木的口唇抖著,抖了好一會,才道:「我不是恐懼,我是痛苦!」
我毫不留情地「哈哈」笑了起來:「你不要將自己扮成一隻可憐的迷途羔羊了,如
果我沒有料錯的話,你是一頭吃人不吐骨的狼,菊井少佐,你究竟曾做過一些甚麼,以
致看到了一個普通的中國女孩子,就會驚惶失措得昏過去?」
鈴木看來,已經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了,他來回走著,然後又坐了下來,低著頭,看
他那種姿勢,倒有點像已經坐上了電椅的死囚。
過了好久,他才道:「她……她太像——她了!」
我已經料到了這點,一定是唐婉兒太像一個人了,而鈴木以前,一定曾做過甚麼事
,對像唐婉兒的那個女人不起的,所以他看到了唐婉兒,才會害怕起來。
我又立時釘著問道:「那個女人是誰?」
鈴木抬起頭來,他的雙眼之中,佈滿了紅絲,他看來像是老了許多,在他的臉上,
也多了許多突如其來的皺紋,他的口唇在發著抖,自他顫抖的口中,喃喃地發出聲音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點也不可憐他,走到他的面前:「那麼,你對那個女人做過甚麼事,你總知道
吧!」
鈴木像是突然有人在他的屁股上用力戮了一刀一樣,霍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形相當高,而我來到了離他很近的地方,是以他一站起來,幾乎是和我面對
面了。
在那一剎間,我的第一個反應,便是他要和我動手了,是以我立時捏緊了拳頭,準
備他如果一有動作的話,我就可以搶先一拳,擊向他的肚子。
但是,鈴木卻沒有動手。他在站了起來之後,只是望定了我,在他的眼睛中,也沒
有兇狠的想動手的神情,相反地,卻只是充滿了一種深切的悲哀。
他用那種充滿了悲哀的眼光,望了我好一會,才道:「好吧,你可以知道,請跟我
來!」
他說著,我轉過身,向前走去。
他在向前走去的時候,身子已不再挺直,而變得傴僂,我剛才已經說過,他像是在
剎那間,老了許多,但想不到竟老到這程度。
我仍然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他既然叫我跟著他,我就跟著他。
我們走出了客廳,經過了一條走廊,我已經知道他要將我帶到甚麼地方去了,就是
那間房間——我和藤澤在黑暗中相會的那間。
到了那間房間之前,鈴木移開了門,走了進去,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他用十分乾
澀的聲音道:「請將門關上。」
我移上了門,房間中燃著香,有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那張供桌仍然在,供桌上的
包裹也在,那個最大的包裹,我不會陌生,因為我曾將它帶到藤澤的辦公室中,解開來
看過。
那包裹之內,是兩件衣服,我就是在其中的一件軍服內,看到了「菊井太郎」這個
名字,是以才找到了鈴木正直過去的歷史的。
這時,鈴木來到了供桌之前,慢慢地跪了下來,他的雙手,伸進供桌的布幔之下,
在地上摸索著,過了一會,我聽得一陣「格格」聲。
布也遮住了他的雙手,我看不到他雙手的動作,但是從聲音聽來,他像是掀開了一
塊地板。接著,她的隻手便自布幔後縮了回來,手中捧著一雙扁方形的盒子。
當他的雙手將那扁方形的盒子捧出來的時候,在劇烈地發著抖,像是他捧著的那隻
盒子,有好幾百斤重一樣。果然,他雙手一鬆,「啪」地一聲響,那盒子跌在地板上,
他人也立時伏了下來:「你……你……自己去看吧,我只求你一件事,看了之後,別講
給任何人聽!」
他講完了那兩句話之後,伏在地上,只是不住發抖,和發出一陣聽了之後,令人毛
髮直豎,痛苦莫名的聲音來。
我不知道那隻木盒之中有甚麼東西,但是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之下,鈴木是絕對沒有
反抗能力,和反抗意圖,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我踏前一步,拾起了那隻木盒,移開了盒蓋,我看到了一本日記簿。
在那本日記簿的封面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菊井太郎之日記——南京入城
後十五日」。
一看到這張標籤,我就愣了一愣。
我立時向菊井望了一眼,只見他仍然伏在地上,像那天晚上,我偷進屋來時,在門
外看到他的情形一樣。
我來到房間的一角,一張矮几之旁,坐了下來,開亮了矮几上的一盞燈,將日記簿
放在几上,一頁一頁地翻來看著。
當我在翻著那些日記之前,整間房間之中,靜到了極點,每當我翻過日記簿的一頁
時,所發出的聲音,也足以令我自己嚇一跳。
愈往下看,我的手心就愈多冷汗,在不由自主之間,我的額頭上,汗也在不斷地滲
出來。
我幾乎未能看完這本日記,但是我還是看完了。
當我看完之後,我呆坐著,一聲也不出。
我不知呆坐了多久,才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向鈴木正直望去。
鈴木仍然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我望著他,望了好久好久,鈴木可能根本不知道
我在這樣望著他。
好久之後,我才慢慢向門外走去,我向外走的時候,腳步聲很輕,那倒不是我故意
放經腳步,怕驚擾了他,而是我雙腿發軟,根本沒有力量發出沉重的腳步聲來之故。
但是我的腳步聲,還是驚動了鈴木,當我來到門口時.他突然抬起頭來,像是在嘶
啞叫著,然而他的聲音是極其低沉和嘶啞的,他道:「每一個人都是那樣,不止是我一
個人!」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我根本不想說話,我只是略停了一停,便繼續向外走去,
當我在向外走的時候,我真懷疑我是不是有力量走出這間屋子。
我終於來到了花園中,在那花園裏,有一個設計得精巧的滴泉,水滴發出「得得」
的聲響,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坐了下來,坐在一塊大石上。
這時,夜已相當深了,四周圍靜極,我思緒亂到了極點,我必須好好靜一靜,這便
是在鈴木的花園中坐下來的原因。
當我坐了下來之後,我自然第一個想起我剛才看過的那本日記,這本日記所說的,
只不過是一個月之內的事,菊井太郎或許是有著相當深湛的文學修養,或許是由於事實
實在太殘酷,他只不過是照實記了下來,就使人看了毛髮直豎,遍體生寒。
而無論如何,要將他日記全部翻譯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事,並不是我沒有這個勇氣
,而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許那樣血腥野蠻的文字和公眾見面。
但是,我又不能只約略地提一提日記的內容就算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於當年的
被害者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想了好久才決定的是,我採取折衷的辦法,其他的事我不理會,只是揀幾段鈴木
見唐婉兒就感到害怕的原因摘譯出來。
在南京的一個月,菊井(鈴木)一開始,就參加了大屠殺。
在開始的十幾天內,他的日記中,記述著他和他的同僚,如何用各種各樣的方法殺
人,其中兩段比較不太殘忍,還可以宣諸文字如下:
(以下是菊井太郎的日記,其中的「我」,自然是菊井太郎。)
「殺人似乎是一件無比的快樂,可以證明雖然同樣是人,但我高等,可以隨意殺死
別的人,支那人看來和我們差不多,但都是低等人,他們在臨死時發出的呼叫聲,就像
是豬叫。
「今天,我獨力捉到了四個壯漢,那四個人是在一幢屋子的地下室拖出來的,他們
的口中發出模糊的叫聲,我將他們用電線綁著,拖到了街上,那時,要一下子找到四個
人,已經不是容易的事了,所以,當我一將他們拖到了街上,立時有好幾個軍人奔了過
來,要求我讓他們分享殺人的樂趣。
「哈哈,一下子找到四個活人,竟像是擁有財富一樣,一個中尉,甚至願意用錢來
交換其中一個最強壯的,他說他發明了一種殺人的新方法,一定十分有趣,叫我無論如
何讓一個人給他,我送給他一個,因為我要看看他發明的新方法是甚麼。
「那中尉自衣袋中取出了一個磨得很鋒利的秤鉤來,用力捏著一個人的腮,使那人
的口張大,然後,他將秤鉤鉤進那人的口中,鉤住了那人的舌頭,拖著鉤子,向前狂奔
,一面奔,一面叫道:「釣鯉魚!釣鯉魚!」所有的人都狂笑著,那人的舌頭被拉出來
足有好幾十長,他發出慘嗥聲,聽了真痛快,可惜沒有拖出多久,那人就死了,幾個軍
人一起爬上一根電線桿,將死人掛了起來,一個人的舌頭竟能承起一個人的重量,這是
新的經驗。
「殺人似乎使人瘋狂了,那四個人結果只有一個是被我殺死的,我用靴子不斷地踏
他的小腹,血從他的眼耳口鼻中一起噴出來,我得到了喝采。
「今天,參加了活埋俘虜的工作,大坑是俘虜自己挖掘出來的,他們竟然順從地挖
掘活埋自己的土坑,這真叫人有點難以想像。
「活埋其實一點也不刺激,或者我們所想出來的殺人方法,比活埋新鮮得多。唯一
刺激的是我們可以看到上千人的死亡,我們都希望上千人在死亡前一起哀號,可是卻沒
有,一排一排在一起的人,被推進土坑的時候,發出聲響來的很少,那是由於事先他們
已經被毒打得幾乎接近死亡邊緣的緣故。
「但是我們還是找到一些新刺激,一個一個人來活埋,當泥土填到胸前時,已經可
以看到那人張大了口,氣和血絲一起噴出來,土填到頸際,滴著血的雙眼還在翻動,那
無論如何比較有趣得多了!
「晚上,在營房中,樁大尉說的話,引起了一陣哄笑聲,他說,由於強姦的次數太
多了,他害怕他以後不能再過正常的性生活,強姦的刺激是不同的,尤其在強姦之後,
再將女人殺死!
「我和他們多少有點不同,或者是我比較害羞,我就未曾參加過集體強姦一個女人
,到後來,簡直已經是屍姦了。但當然,我也有我的辦法,到今天為止,我已強姦了多
少女人?二十個……不,是二十二個,當然還會有,不過找來已經很難了。
「皮靴踏在被征服的土地上,那真是軍人無上的榮耀,今天更值得紀念,我發現了
一個女人,只有我一個人發現,沒有別人來分享。
「我是特意出來找女人的,滿街死人腐臭的味道,和到處可見的血跡,似乎更使人
瘋狂地想女人,我才踏進四條巷子,我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閃進了一幢屋子。我還以
為我是眼花了,因為這巷子兩旁的屋子,根本已一個人也沒有了,所有的人都被殺死,
剩下空屋子,但是我的確看到了一個女人,穿藍旗袍,我奔過去,奔進那撞屋子,大聲
呼喝著。
「沒有人回答我,我逐間房間搜索著,終於撞開了一扇房門,那女人縮在屋角,我
真幸運,那女人年紀很輕,雖然面無人色,但的確是個美女,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拉住
了她的頭髮,她尖叫了起來。
「樁大尉的話不錯,正常的方式,我們反倒不習慣了,她的尖叫聲,引起了我極大
的興奮,我開始動手,將她的衣服剝下來……」
在菊井太郎的日記中,詳細地記述著他在接下來的三天中,如何用種種的方式,凌
辱、折磨那個女人,而最後將她殺死,這三天的日記,足有將近一萬言,我自然不能將
之記述出來,那可以說是人間最野蠻的記述文字。在菊井太郎的日記中,可以看出,在
這三天中,他得到了極度的滿足,獸性的滿足,但是在他殺死了那女人之後,他卻又那
樣記述著(以下又是菊井太郎的日記):
「我站在那女人的屍體前,她已經不是人,只是一堆血肉,很多地方燒焦了,不過
,她的臉還是完好的,她很美麗,那蒼白的臉看來一竟然平靜,使我戰慄,我害怕甚麼
?我是征服者,我還要去找別的女人,還要繼續殺人,我是征服者。
「不過不知為了甚麼,我拿起了那女人的衣服,也將我的軍服脫了下來,我覺得我
要保存它們,當我離開那幢屋子的時候,我在發抖,我彷彿聽到了那女人還在失聲叫著
,我聽到她的尖叫聲,這是不對的,我要和他們一樣,我要回到營中,將一切經過講出
來,好讓他們誇耀我。
「我沒有說,甚麼也沒有說,我的下級以為我在想女人——他將一個只有十三歲的
女孩給我,那是他找到的,當他們在輪姦那個女孩時,我又聽到了那種尖叫聲。」
再多引菊井太郎的日記,似乎沒有甚麼意義了,一句話,在震驚全世界的南京大屠
殺中,菊井太郎,如今的鈴木正直,正是一個直接的參加者,他不知殺了多少人,強姦
了多少女人,但是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四條巷子的那個女人,因為他單獨佔有那個女人
,達三天三夜。這個女人,死在菊井極其殘酷的折磨之下。
至於那女人是誰,自然也沒有人知道,南京大屠殺中,日本鬼子屠殺了數十萬中國
人,那數十萬的中國人,如何還能將姓名留下來?他們的血凝在一起,屍體堆在一起,
他們似乎已不是人,只是鬼子獸兵找尋新刺激的玩具。
只可以假設,那女人是唐婉兒的一個遠親——唐婉兒是南京人,以唐婉兒的年齡來
推算,她那時候,正是嬰孩,而在菊井的記述中,那女人似乎也是才經分娩不久,菊井
的日記中,曾詳細地記載著,他如何用擠壓的方法,在那女人的乳房中擠出乳汁來。
而唐婉兒是一個孤兒。
所以,可以推想到,唐婉兒的面貌,和那女人必然有十分近似之處,是以鈴木正直
在突然之間,看到了唐婉兒,才會如此驚恐。
自然,這一切,根本不必和唐婉兒說起了,她根本不知道這些,讓她繼續不知道吧
。
菊井改名為鈴木正直,自然是由於他有著深切犯罪惑的緣故。
他的那種犯罪感,在戰爭時,可能還被瘋狂的行為所掩飾著,但當戰爭結束,他又
回到了正常的社會中時,便再也掩飾不住了。
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他已經變成一個成功的工業家,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過去,他
始終擺脫不了過去野蠻殘酷的行為的陰影,他感到要作為一個正常人,幾乎是不可能的
事。
我不以為他在懺悔過去的行為,他或者是在希望戰爭的再來臨,因為像他那樣的人
,只有在戰爭中,才感到正常,才會如魚得水。
我不是心理分析家,以上的一些分析,只不過是我自己的一點意見。
我如果肯和鈴木再詳細談一談,那麼,或者可以得出結論來的。
可是,在看了他這樣的日記之後,就算讓我多看他一眼,我也會作嘔,如何還能和
他詳談?
過了好久,才走出花園,回到了酒店,當天晚上,我在半睡半醒之間,和一連串的
噩夢之中渡過的,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行李,準備離去。
當我提著行李箱,來到了酒店大堂之際,藤澤迎面走了過來。
從他的神色上,我看出一定有甚麼重大的事發生了,他直來到了我的面前:「衛先
生,鈴木正直先生自殺了!」
我沒有甚麼反應,雖然這個消息對我來說很突兀,但我仍然沒有甚麼反應。
藤澤皺著眉:「他為甚麼要自殺?真洩氣,他竟不是用傳統的切腹自殺,而是上吊
死的!」
在那一剎間,我真想用我生平最大的力,狠狠地擊向藤澤!
藤澤不用對日本侵華戰爭負責,因為他當時年紀還小,但是,他的那種想法,只怕
總有一天,會構成另一次瘋狂的戰爭。
但是我終於忍住了,我只是一聲不響,側著身,在他的身邊走過,出了酒店。
藤澤在我的身後,像是又高叫了幾句甚麼,但是我根本沒有聽他的,因為我發覺他
和我根本不是同一類的,他還在念念不忘傳統的武士道精神,我和他還能有甚麼話好說
?
回到家中之後,我不得不將事情向白素複述一遍,然後,我們討論鈴木為甚麼要自
殺的原因。
白素嘆了一聲:「日本鬼子也並不好過,你以為他們殺了人之後,心中不覺得難過
?」
我冷笑著:「你以為鈴木的自殺,是因為他有了悔意,內心不安?」
白素顯然不想在這件事上和我多爭辯,她只是道:「事實是他自殺了,一個人要下
定自殺的決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也不想再爭辯下去,因為這件事,實在太醜惡了。
小郭曾向我追問我東京之行的結果,我也沒有告訴他,因為他和唐婉兒,已到了不
可一天不見的程度了。
這件事,告一段落。最後要說一下的是,鈴木正直自殺的原因,不論是為了甚麼,
我不想去深究,但必須講明,我記述這件事,決不是認為鈴木正直是一個壞到絕頂的日
本鬼子。在日本鬼子之中,算是好的了,他至少在殺人之後,見到被殺的人,還會害怕
,而現在有多少日本鬼子,戰爭中一樣犯過不可饒恕的罪行,他們可有一點慚愧恐懼之
心?一點也沒有,他們甚至還在策劃新的侵略,新的罪行!
戰爭已過去了許多年,應該記著戰爭時我們所受的苦難,還是對戰爭時會將苦難加
在我們身上的人笑臉相迎,正像我在開始時所說的那樣,每個人可以自己去作判斷,自
己去決定。
但是別忘記,也不能作任何更改的事實是:日本鬼子曾將中國人當作豬,當作狗一
樣屠殺,你或許可以認為中國人該殺,但決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鬼子」寫完之後,正在構思下一篇的「老貓」,應該如何開始,因為老貓是一件
十分詭異怪誕的事,以前從來也沒有寫過,是以頗傷腦筋。
就在這時候,有幾位不速之客,突來相探,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劈頭第一句話,
就道:「衛斯理,你小說愈寫愈不對勁了,這篇「鬼子」,怎麼能算是科學幻想小說?
」
接著,其餘的人,也不容我發言,就一起討論起來,他們討論的結果是:「鬼子」
不是科學幻想小說。
我一直等他們講完,才道:「本來,在我的計劃中,菊井太郎的日記,至少要佔一
半以上,日記中菊井太郎如何變態地用種種殘暴手段對付那女人,都準備詳細地寫出來
,但是,臨時改變了計劃。」
朋友問:「為甚麼?」
我嘆了一聲,道:「詳細去描述日本鬼子如何虐待我們女同胞,在寫的時候,手不
禁發抖,那無論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所以,便改為約略地提一下就算了。」
朋友又道:「那麼,明明不是科學幻想小說,你怎麼解釋?」
我笑了一下,道:「誰說不是幻想小說?我在小說中,寫一個日本軍人因為曾參加
南京大屠殺而感內疚,而感到恐懼,甚至終日跪在供桌之前,受痛苦的煎熬,可是事實
上,你們見過這樣有良心的日本鬼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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