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劍 氣 嚴 霜

子原折磨
至一佛涅粱不休。

  只聽天風咒道:“蹩腳的傢伙!”接著又開始轉動簧絲,趙子原只覺一陣劇痛
攻心,腹中一口濁血湧了上來,再度昏迷過去。

  天風哼了一哼,用冷水把趙子原弄醒,鐵鎖一夾,趙子原胸前衣袂登時應勢裂
開,露出皮肉,天風連眼皮也不霎動一下,握持刑具的手臂暗暗一加勁,簧絲又連
轉數圈,趙子原胸背已是紫痕累累,傷口淌出血絲,他間而發出乏力無聲的呻吟,
和殘肢人時斷時續的陰笑,使室中洋溢著一片森冷慘酷的氣氛。

  那“輪迴鎖”是武林有數的秘傳毒刑之一,此種刑具的特色乃是專用以對付武
林高手,而且武功越高者所吃的苦頭越大,趙子原的武功雖然並不如何出色,但在
天風蓄意的折磨下,著實也嘗夠了諸般苦楚。

  將近一個晌時下來,趙子原已是數度昏厥,全身脫力倒在地上。

  殘肢人道:“夠了,天風你把刑具移開。”

  天風遵囑弄開刑具,只見趙子原四肢軟癱,面若金紙,竟似馬上就要斷氣的模
樣——天風慌道:“這小子蹩腳得很,恐怕有性命之憂……”

  殘肢人恚道:“早就關照你下手不可太重,如今姓趙的娃兒若是無救,少不得
要你到黃泉路上陪他作伴!”

  天風全力施為,直忙得汗流如雨,過了一個時辰,趙子原面色漸轉紅酡,鼻息
漸粗。他繼續運力催氣,直到趙子原醒轉,始噓了一口氣,放開手來。

  趙子原一啟眼,天風那猙獰的面容正映人他的眼簾,他猛然一沖掌,往天風心
口直擊而出一這下事起突然,天風萬萬料不到趙子原乍一醒來就會立刻出掌發難,
匆遽間身軀一偏,但聞“蓬”一響,掌緣自他腰側掃過。

  他雖然避開趙子原掌擊之勢,但臨危閃避,情狀卻是十分狼狽。

  天風厲聲道:“姓趙的小子,你不要命了麼?”

  趙子原身上所受刑傷過重,雖然天風運氣療治,仍未完全復原,此刻使勁出掌
,已感到力不從心,掌上勁猶及不上平日的五成功力,不禁大為吃驚,是以眼下他
縱然盛怒當頭,卻也不敢再貿然出掌。

  天風冷笑道:“敢情輪迴鎖還沒有令你過足癮頭,你想再嘗嘗其他刑具的滋味
是麼?”

  趙子原漸次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不過只要試試自己在負傷之下,功力究
竟削弱了多少,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天風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一時尋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

  殘肢人桀桀笑道:“娃兒你口風轉得真快,足見心智高人一等。”

  趙子原道:“老爺言下意所何指,小可不懂。”

  殘肢人哂道:“少在老夫面前裝作了,適才你醒來之際,定然滿腔憤怨,恨不
得立斃天風與老夫於掌下,由是才會莽撞動手,過後你理智恢復,權衡利害之下,
便想以一句話輕描淡寫搪塞過去,老夫猜得對吧?”

  趙子原心子重重一震,暗忖:“這殘肢怪人可謂老好巨猾之極,居然一語揭破
我的心意。”殘肢人覆道,“可是老夫倒不在乎,總得教你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做
老夫的僕人,現在你就去打一盆水來為老夫抹身。”

  趙子原暗自皺眉,久久不曾移動足步。

  天風橫身上前,道:“小子你要裝聾作啞不成?還不快去!”

  喝罵裡手臂一揚,打了趙子原一個巴掌。

  趙子原怒目瞪了天風一眼,竭力使自己隱忍下來,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提
起水桶無言走了。走出房門時,他隱隱見殘肢人在對天風教訓道;

  “這小子深沉可怕得很,天風你莫要逼他過甚了,當心他……”

  下面的話,便無法聽得清楚,趙子原快步走到後院井旁,俯首低望水井中倒映
的影像,臉上猛然浮起了一陣古怪的笑容。

  他默默向自己呼道:“果真我是那麼深沉可怕,那麼任殘肢人主僕倆如何作賤
侮辱於我,都沒有隱忍不下的道理,趙子原啊趙子原,為了往年那段公案,你就吃
吃苦頭,做做下賤的工作,又有何妨?”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當兒,井底如鏡的水面驀然映出了一條纖小妍麗的女人情影
,趙子原觸目一瞥,隨之脫口驚噫出聲!

  他這一出聲低呼,井中水面的女子影子馬上消失了!

  趙子原霍地回過身子,只見身後空空蕩蕩的,哪還有人影在揉揉眼睛,他幾乎
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井底映出的那女子熟捻的面龐,他自知絕不致於看錯,可怪
的是對方一晃又杳然不見了。

  趙子原壓低嗓子,呼道:“甄姑娘?是你麼?”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趙子原又繼續低呼了幾聲,卻始終未見對方現身,他環目往周遭仔細察看一下
,發現井旁一棵大樹微微晃動,月光從密茂的枝葉隙縫中穿了下來,依稀映照出一
條纖細的黑影——他心裡忖道:“甄陵青姑娘必是藏身在那棵大樹上了,奇怪她怎
麼離開太昭堡來到此地?難道為的是跟蹤我而來麼?”

  若然答案是肯定的,則甄陵青為什麼要跟蹤他?是否受了她父親甄定遠之命而
為?此舉又有什麼用意?趙子原盤思了一會,決定暫時不予指破,以靜觀甄陵青的
下一步行動。

  他故意高聲自語道:“許是我心神不定,以致將井中自己的影子看錯了,真是
庸人自擾……”

  邊說邊自井底打了滿滿一桶水,步回客房去了。

  殘肢人見趙子原提水回來,劈口問道:“叫你提一桶水便去了如是之久,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

  趙子原搖頭道:“小可道路不熟,摸不著水井的所在,是以耽誤了一些時候,
老爺多耽待則個。”

  殘肢人哼一聲,道:“快拿手中沾水為老夫揩身,老夫要就寢了。”

  趙子原依言用手中將床上那團肉球洗了又揩,揩了又洗,他乍一接觸到殘肢人
那血肉模糊累□肉疣,不知如何便有一種噁心的感覺,但他仍竭力不使自己露出厭
惡的表情。

  他心裡暗想:“餵食,卸裝,洗身……從太昭堡一路到此,我總算受夠了拆磨
,這殘肢人倒是難以服侍得緊,此刻也許甄陵青姑娘就躲在房偷窺我做此低賤的差
使,不審她會有怎樣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把肉球抹洗乾淨,方待提水出去倒掉,那天風在一旁喊道;

  “小子慢著,順便將大爺這雙腳洗一洗——”

  他逞自脫去了長靴,弗管趙子原有何反應,便把那對臭腳丫子遞到趙子原的面
前來——趙子原平心靜氣地道:“不行。”

  天風聽他答得斬釘截鐵,不覺愣了一愣,他沉下臉色,道:“小子,你再說一
次。”

  趙子原道:“我說不行,你四肢並未殘廢,要洗就得自己動手。”

  天風厲聲道:“聽著,大爺命令你立刻洗淨我的雙腳,否則你莫要懊侮不及…
…”

  說話間,腳部往水桶裡一伸一放,“撲通”一響,桶裡的水珠四下飛濺,適巧
噴到趙子原的面孔上!

  趙子原舉袖揩去臉上的水珠,怒目直盯住天風,一霎那間,他的老謀深算及冷
靜自恃悉數消失了,全身熱血急促地湧了上來,他下意識抓起水桶,將一整桶水往
天風身上潑去。

  天風未防對方會來如此一著,只一錯愕間,冷水業已傾桶而降,自頭至腳被澆
得濕淋淋的,直似一隻落湯之雞。

  他暴跳如雷道:“小子,你——你找死!”

  盛怒之下,雙掌齊飛,迅疾無倫地朝趙子原拿抓而至。

  趙子原出手硬架一掌,頓感對方掌風旋捲,掌力山湧,自家傷勢未愈,內力打
了一半折扣,這一硬拚,顯出力不從心之細,為對方一連幾記殺手迫退數步,身形
顛跪不穩。

  而殘肢人只是靜靜躺在床上,既未出聲喝止,亦未見有何動作,似乎就等旁觀
趙於原如何應付此一局面?

  天風見主人寂然不語,無異默示縱容自己放手而為,他顧忌既去,惡念陡生,
冷笑道:“姓趙的你自致於禍,大爺可不能輕易與你甘休了。”

  抬手迎面劈去,勁風湧卷,聲勢極是驚人。

  趙子原暗歎道:“罷了,罷了。”他縱身避過天風一掌,飛魚似的閃出了客房
,拂袖大步而去。

  天風在後邊叫道:“你體內毒素未解,就想一走了之麼?”

  方欲騰身追上,殘肢人開口道:“不用追了,姓趙的並非暴虎憑河,死而無悔
之徒,不出一刻他必定重返此間——”

  殘肢人沒有料錯,一出客房,趙子原立時就後悔起來,暗責自己適才太過浮躁
莽撞,以致破壞了自己心中原訂欲隨殘肢人到水泊綠屋探索秘密的計劃。

  正自腳踢裡,陡然一陣急促的足步聲音自旅邪前面傳了過來,趙子原凝目望去
,只見一名堂值迎面匆匆走來。

  那店伙衝著趙子原上氣不接下氣道:“我說客官,你與那穿紅衣的老人是一道
來的吧?”

  趙子原道:“沒錯,什麼事如此倉皇?”

  堂倌道:“那位老爺曾經吩咐店裡伙計,如若見到一輛灰篷馬車來到,首先就
得向他通報,客官你既然與他是一道來的,有煩你轉告他可好?”

  趙子原心念一動,漫口應道:“好的,好的,你去吧!”

  堂倌喏謝一聲,隨之轉身離去。

  趙子原腦際思潮電轉,默默對自己道:“灰篷馬車?莫非就是前夜雨中,我在
道上碰見的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

  忖猶未完,陡聞“希聿聿”一聲馬嘶,一輛套著灰色篷布的雙駕馬車已悄無聲
息地自後院邊門駛了進來。這家客棧的大門邊門俱甚寬敞高大,而且平坦通暢,是
以可容馬車出入,那兩匹駿馬拉著篷車一直馳人院內方停下。

  趙子原始終倚立院中不動,篷車來到身前,他與篷車上揮鞭駕馬之人,想互打
了個照面。

  那趕車人瞥了趙子原一眼,敞聲道:“好小子!原來你也落宿在這裡,咱們是
冤家路窄了。”

  那趕車人正是與趙子原在路上起過衝突的馬驥,他驟見趙子原之瓦不由對方分
說,健腕一翻,馬鞭宛如靈蛇般迅速掃去。

  這一鞭非特力道十足,抑且辛辣異常,鞭梢斜斜卷向趙子原頭頸,吃他抽中,
非得立斃鞭下不可。

  趙子原知道厲害,上身迅速往後斜仰,退開五步之遙,對方長鞭發出“呼”地
一聲響,只差分許抽在他足前地上。馬驥冷冷道:“你還算識相,不然若讓我鞭尾
擊實,你可就慘了!”

  言罷從車上跳落地上,自懷中抽出那把白慘慘的匕首,迎著趙子原晃了一晃。

  趙子原脫口呼道:“漆砂毒刀!”

  馬驥怪笑道:“前夜你沒有死在漆砂毒刀之下是你的幸運,至於今晚……”

  說到此地,突聞篷車內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接口道:“今晚他也許仍有這個幸
運,馬驥你退回來!”

  此言一出,不說趙子原大感意外,即便馬驥亦為之怔了一怔,回身立在篷車前
面,道:“屬下……”篷車內那女子打斷道:“馬驥你未經我的應許,竟敢擅用漆
砂毒刀麼?”

  馬驥身子一顫,垂首道:“這個……主上在前夜業曾應允屬下使用此刀,並命
令我於三招內削去那小子一手一足,後來因殃神老丑出現,才中途作罷,眼下鬼使
神差,又與這小子在此地相遇,屬下想起主上未竟之令,才敢斗膽使用。”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什麼鬼使神差?這少年不期而然出現於此豈是
偶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等不及動手,魯莽渾戇一至於此,好生叫我失望。”

  馬驥唯唯喏喏,側首朝趙子原喝道:“小子你聽到了,咱家主人問你怎會在此
露面?”

  趙子原靈機一動,道:“區區受敝上之命在這裡等候篷車,尊駕不合對自己人
動武。”

  馬驥錯愕道:“怎麼?你是萬三主人之僕?……”

  篷車內那女子聲音道:“三主人的傭僕名叫天風,馬驥你又忘了不成?”

  馬驥大口一張,方欲說話,趙子原先期道:“不久之前小可才蒙主人收為僕傭
,至於天風,他仍隨侍於故主左右……”

  言猶未盡,突聞後面容房傳來天風冷冷的聲音:“小子你還沒有走,敢是心有
顧忌之故,咦,你和誰在說話?”

  趙子原不應,未幾便見天風走上前來,他觸目首先瞧見那輛灰色篷車,神色忽
然變得恭謹肅穆異常。

  他再也顧不得趙子原在旁,哈腰從馬前跪了下去,叩首道:“不知二主人到來
,致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天風起來,萬三主人呢?”

  天風長身立起,道:“老爺此刻在客房裡安歇,二主人可要移駕去見他?”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稍等一等,你身旁立著的少年,自稱是萬三主人的
奴僕,你認識他吧?”

  天風狠狠瞅了趙子原一眼,道:“老爺於太昭堡裡收了這個甄堡主劍下遊魂為
僕,他非但不感恩圖報,而且屢生異心……”

  篷車內那女子截口道:“我只問你認識不認識,你對他的成見則是另外一回事
,三主人讓他服下了馬蘭毒丸沒有?”

  趙子原搶著答道:“自然是服下了,否則區區怎會心甘情願為人奴僕。”

  馬驥破口喝道:“小子你將嘴巴閉緊一些,二主人豈是隨便就與你這等無名小
輩談話的。”

  趙子原面上湧起怒容,旋即以輕咳掩飾過去。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次可是正面對趙子原問話了,馬驥頓覺難堪非常,猜不出主人今夜何以一
反常態,生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子原淡淡道:“區區趙子原。”

  篷車內那女子微微“嗯”了一聲,似乎對趙子原從容置答甚為滿意,卻沒有續
問下去。

  一旁的天風囁嚅道:“老爺羈留大荔鎮多日,為的便是等二主人的篷車來接他
回水泊綠屋,二主人若不欲離開篷車,小的就先進客房通報老爺一聲了。”

  篷車內那女子道:“也好,你告訴萬三主人,說我決定連夜兼程返回綠屋,一
路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天風銜命去了,趙子原暗忖:“那被稱為二主人的女子為何不肯離開篷車?莫
非她與殘肢人一樣,身體相貌有若缺陷,是以不敢見人?亦或僅僅是故作神秘而已
?”

  倏然他腦際閃過一道念頭,視線不知不覺落到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上面,足步
緩緩向篷車移動。

  他每向篷車移近一步,心子便緊緊扣了一下,好在他足步移動甚緩,並沒有被
人發覺。

  可是趙子原忽略了車篷布簾上所開的兩個圓形小洞,此刻在那小洞內正有二道
冷電似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趙子原的舉止動靜,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並未出聲
喝止點破。

  那趕車人馬驥一直背向著篷車,等到他偶而回過頭來時,忽然發覺趙子原已不
知去向。

  馬驥脫口呼道:“怪哉!那姓趙的小子到哪兒去了?”

  才說了一句話,篷車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片刻又歸於沉寂。

  馬驥緊張地道:“二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篷車灰色布簾平空飛起,一個人自車內被摜將出來,落在尋丈開外的地上
,卻是那少年趙子原!

  趙子原雙頰紅腫,似是被人摑了耳光,他縱落地上後,默默走開一旁。

  馬驥勃然大怒道:“姓趙的小子,敢情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潛登篷車,
偷窺二主人,你活得不耐煩,老子就首先成全你!”

  一舉步,欺到趙子原身前,掌勢翻飛如電,乍一出手便連續攻出四五掌之多,
顯欲一舉致趙子原於死地。”’趙子原滿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待得掌勢及體,才瞿
然驚醒,足下迅速橫移兩步,方始閃過第一掌,對方第二記殺手已接踵而來,“砰
”地一聲,趙子原欲避不及,向後便倒。

  馬驥依舊不肯放鬆,晃身一個箭步掠前,再次劈出一掌,掌力起處,鳳勢呼嘯
而湧,足見內力之深厚。

  趙子原甫行爬起身子,又被對方一掌擊中肩腫,仰身跌開老遠。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馬驥,用刀剮出他的雙目!”

  馬驥衝著趙子原咧嘴陰陰一笑,亮出懷中那只白慘慘的短刀,手中一揮,金光
霍霍閃耀,直取對方門面。陡聞一道冷冷的喝聲道:“住手!”

  馬驥聞言一愕,收刀循聲望去,只見那殘肢人正蟋縮坐在輪椅上面,由天風推
將出來。

  殘肢人如炬的雙目掃過趙子原及馬驥二人,自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哼,馬驥唇
皮微動,卻不敢作聲。

  殘肢人道:“這個姓趙的少年是老夫的貼身奴僕,馬驥你緣何對他動刀?”

  篷車內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道:“萬老你這名僕人膽子不小,竟敢趁人不備
潛上車廂,意圖不問可明,我命馬驥剮他雙目,萬老你可有異議?”

  殘肢人沉吟不語,那女子覆道:“馬驥,限你三招之內取他雙目,不要驚動客
棧裡的其他旅客。”

  語聲方落,後落右側廂房突地亮起一道清越的聲音:“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遲
了一些,只怪你等在院落吵吵鬧鬧聲浪太大,咱們老早就被驚動了。”

  語聲中,房前勁風激盪,二條黑影自窗口連袂射出,半空中首尾相銜一大迴旋
,化成美妙無匹的兩個弧形,斜降而下。

  諸人定睛望去,只見數步之外立著兩人,左邊一個手持竹杖,面帶病容,右邊
的身材較高且瘦,氣度頗為不凡。

  趙子原注意到他們二人,衣衫上綴西縫的補釘,心中呼道:“丐幫……丐幫英
傑到了……”

  馬驥打量了對方一下,道:“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喜管閒事的丐幫高手來了麼?


  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左首的病容漢子淡淡道:“路過不平,隨時想插上一手
倒是真的,至於說是喜管閒事,則敝幫豈敢。”

  右邊的瘦高漢子接道:“而且有些事情倒也頗令人瞧不過眼,非得伸伸手不可
,就拿眼前閣下的行為做個比方吧,只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就要辣手毀人雙目
,未免太他媽的小題大作,心黑手狠了……”

  他倆一出面,便自一搭一唱,彼此應和,馬驥登時被搶白得啞口無言,良久說
不出一句話。

  好一忽,馬驥始哼一哼,道:“丐幫的朋友,你們也不興斜斜眼,咱家主上是
何等人物,容得你等撒野賣狂,你們既然嫌腦袋擱在脖子上礙事,那麼就伸手瞧瞧
吧。”

  瘦高漢子哈哈大笑,道:“尊駕的主人是誰?恕區區孤陋寡聞——”

  馬驥回首望了篷車一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適時在此刻傳出:“若果我沒有認
錯,閣下應該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千手神丐,至於閣下的同伴,臉帶病容,
眼睛卻是矍然有神,十有八九是與五傑齊名的病丐江濤。”

  瘦高漢子“蹬”地倒退一步,失聲道:“你……你是香……香川……”

  言猶未罷,篷車簾布無風自動,一隻白皙如玉的修長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
而出——兩名丐幫高手齊然望去,只見那只玉手小指上戴著一隻晶瑩閃爍的綠色戒
指,他倆身軀猛可顫一大顫,四道視線一直落在那只綠色戒指之上,再也收不回來
,滿面都是驚疑。

  旁側的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那女子手指上所套著的綠色指環是怎
麼回事?日前殃神老丑見到之後便倉皇失措,目下丐幫高手亦是一般情景。”

  千手神丐喃喃道:“水泊綠屋!……水泊綠屋!……”

  車內那女子緩緩收回玉臂,咯咯嬌笑道:“閣下該要後悔多管這一趟閒事了,
可是你等已然陷入騎虎難下之局——”

  千手神丐與病丐江濤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他倆臉上驚悸的顏色逐漸褪去,代
之而起的是凜然無畏的表情。

  馬驥在一旁冷言冷語道:“嘿嘿,這樁事閣下度德量力還管得了麼?”

  千手神丐強打精神,洪聲道:“你說得不錯,即便天皇老子的事,咱們既然管
了就得管到底,至於管得了管不了,哈哈,則又當別論了!”

  趙子原暗自豎起大拇指,他冷眼旁觀,對千手神丐及病丐那驚悸演變至凜然不
懼的霎那過程,自然瞧得十分清楚,不禁打從心底敬服這兩個熱血漢子,他默默對
自己呼道:“嘗聞丐幫諸眾個個都是扒得肺,亮得心,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血氣英豪
,從千手神丐與病丐的行徑,看來是不錯了……”篷車裡響起了那神秘女子慵倦的
聲音:“馬驥,你上去領教丐幫高手的絕藝,瞧瞧有何出奇之處。”

  馬驥垂手道:“領命。”

  旋即大步上前,暴聲道:“來,來,哪一個先上來?”

  千手神丐和病丐不約而同露出溫色,那病丐抬目望了望意態囂張的馬驥一眼,
懶洋洋地道:“你不反對的話,老丐先陪你玩幾招馬驥濃眉一皺,道:“動手就動
手,哪有這許多羅嚏?看掌!”

  語落,舉掌當胸劈去,掌力沉雄異常,聲威果然驚人。

  病丐江濤緩緩舉起拐杖,使個拆卸手法,對方那股驚人掌力頓時消解無形,馬
驥心子一凜,暗道這病丐舉手投足間無精打采,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內蘊變化卻是
複雜玄奧已極,不同不起惕心。

  病丐得理不讓,向前斜跨半步,手中竹杖一揮,一連劈出三招,杖起處隱隱發
出風雷之聲,招數極為辛辣。

  馬驥不敢正面對封,轉眼之間,已被逼退四五步之多。

  這會子,連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女子的聲音:“馬驥,你要對付敵手的飛杖絕招
,就得施展近身肉搏的手法,才有望贏得主動……”

  說到此處,病丐江濤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容,敢情那女子出言所指,正是馬驥
惟一可走這路。

  他駭訝之餘,心神一分,險些為對方一掌攻人。

  馬驥聞言,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病丐江濤近前,展開肉搏短打的招式,如
此使己之長擊敵之拙,情勢隨之改觀。

  只見他振腕騰挪點打,緊密逞攻,逼得病丐連連倒退。

  但病丐江濤乃是當今丐幫有數高手之一,一身攻力已臻出神人化之地步,他那
“病骨三十六路杖法”更是名垂武林,若經三十六路使畢,鮮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
,他退到第五步時,右手倒持杖柄,倏地自肋下猛翻而出,這一式正是“病骨三十
六路杖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病入膏育”。

  馬驥與病丐距離不過數步,陡覺一股重比泰山之力壓了過來,他駭然一呼,疾
然橫躍數尺。

  車內那女子道:“丐幫高手武功果不含糊,馬驥你可以改用反式,襯以陰陽腳
法,定然能克制對方的竹杖招式。”

  馬驥手法一變,雙掌縱擊橫掃,招數俱是反轉過來施展,非但詭異難測,抑且
不時伺機踢出陰陽雙腳,令人蹩扭難防,兩相輔佐之下,威力為之大增,病丐一連
封擋了十餘招,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病丐雙目電光迸射,他心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這當口別說要奪回勝算契機
,就是退守自保都艱難萬分。

  那馬驥武功本來平凡無奇,但在篷車內那神秘女子臨時指點下,居然能將上乘
武學的奧妙發揮極致,反迫得功力在他之上的病丐團團直轉,壓根兒就抽不出空檔
,還擊敵人。

  也因為如此,病丐對車內之人本就十分忌憚,這時更是心寒膽戰,揣摩情勢,
只要神秘女子繼續指點下去,不出一刻病丐便得落敗下來。

  忽然車內那慵倦的語聲又響了起來:“馬驥停手,且先退下來——”

  馬驥怔一大怔,百忙中回頭向車廂瞥視一眼,見車廂垂簾依舊,毫無動靜,一
時他只當自己聽錯了。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吩咐你退下來,你竟敢抗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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